第50章 第五十章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成王傳話暗示柳薇並非孤軍奮戰後, 柳薇心境大變，日漸歸於冷靜，對外做出一副無可奈何而釋懷的樣子, 對偶爾奉蕭老太太之命過來問候的清心, 恢復往日的禮貌客氣。
清心將柳薇的變化回稟蕭老太太，蕭老太太點頭道：“後兒要動身往揚州，路上多有不便, 明日讓奶媽把小少爺抱給柳薇瞧瞧吧。”
允許柳薇見蕭長澤的前提是，她從傷痛中走出來, 情緒穩定，不會對蕭長澤構成威脅。
清心應下, 隔日午後，領著奶媽，奶媽懷抱蕭長澤, 去柳薇處。
乍見那個孩子，柳薇心有牴觸, 奶媽把孩子遞過來，她發愣，沒有立馬接, 是清心笑著提醒了，才伸手托住, 肢體帶眼神，僵硬尷尬, 完全不像是小別重聚的母子, 更像是兩個強行湊在一起的陌生人。
春雨感知到不自然的環境，乾笑兩聲，一頓誇蕭長澤哪裡哪裡像柳薇, 緩和氣氛。
嬰孩在懷，柳薇紋絲不動。奶媽眼珠子一轉，咧開嘴笑說：“姑娘是第一次抱小少爺，不熟練是正常的。姑娘可以拿手摸一摸小少爺的臉蛋，小少爺很乖，會衝姑娘眨眼笑的。”
清心也慫恿柳薇試一試。
眾口提議，柳薇忍耐住縮手逃離的衝動，以食指，慢慢地移到蕭長澤臉前，戳了一下，果應了奶媽的話，蕭長澤眨巴兩下眼睛，張開鮮紅的嘴，笑了。
這是她和蕭絕的孩子。
柳薇心裡一慌，拿回手，別開臉，對奶媽說：“我手有些酸了，還是你抱著吧。”
奶媽依言，摟回蕭長澤。蕭長澤和柳薇沒有感情基礎，自是不親柳薇，期間沒有特別的反應，換個懷抱，喜眉笑眼地躺著。
此時，東良追隨蕭絕，從窗外經過，清心眼尖，三步並兩步出去，笑請人進來。
蕭絕環顧屋中，目光於柳薇身上停留一剎那，平移至奶媽臂彎的蕭長澤上，輕描淡寫道：“祖母叫我來，一塊看看孩子。”
蕭絕步步靠近蕭長澤。柳薇挨著蕭長澤站，眼看蕭絕的影子如烏雲般襲來，沒有躲避。
蕭絕不善抱孩子，就著奶媽的託舉，瞧一眼蕭長澤。蕭長澤衝他傻笑，他淡然以對；蕭長澤朝他揮手，他無動於衷。
柳薇旁觀，心內篤定，蕭絕不喜歡孩子，不論是別人家的，亦或是自己生的。
柳薇觀察蕭絕，蕭絕回了一個側目，無話。
雖然說出來有點荒唐，但他們的確在冷戰。
出發前夜，柳薇翻箱倒櫃，堆了一桌子大大小小的物什，從當中精挑細選出一雙繡鞋，按在胸口，惆悵無言。
繁雜的物品中，春雨鎖定一樣，捧於手心，送至柳薇的眼簾下方，詢問：“這個玉扳指，是國公爺從前賞姑娘的，意義非凡，姑娘要不要一併帶上？”
柳薇原想說不帶的，轉念一想，自己渾身上下搜不出一個銅板，簡直比臉更乾淨，路上荒郊野嶺的，就這麼跑了，吃喝拉撒的錢也掏不出來，跟送死有甚麼兩樣？於是攤開手，依依不捨地將繡鞋給予春雨，道：“你另外把這兩樣包起來，放我坐的馬車裡，我隨時看得見摸得著，心裡安寧。”
翌日，雞鳴時分。
柳薇與東良一齊出大門口，展眼一望，巷子裡有序停放著一輛輛馬車，前邊的是坐人的，後邊的是拉貨的，似一條龐大的蛟龍，黑壓壓地盤踞著。
東良指引柳薇登上佇列中最靠後的一架車子，微笑道：“人差不多齊了，很快動身，沒甚麼迫切的事，姑娘就不要下來了。”
春雨在對面整理包袱，最後檢查有無遺漏。柳薇半邊臉探出視窗，前後張望，只看見下人們進進出出，不曾見得一位主子，不禁心存怪異，問道：“大家都已經收拾妥帖，坐到車裡了嗎？”
她出來得也不晚，難以置信居然排到了最後一個。
東良肯定道：“是的。除了嘉蔭堂事多，割捨不下，留守府中，其餘院子的人，皆已各就各位，準備就緒了。”
柳薇攢眉思索，嘉蔭堂裡，四少奶奶才生過孩子，也是難產，千辛萬苦撿回一條命來；六少爺蕭繪自被蕭絕踩折手後，近乎瘋了；大夫人溺愛兒子，求醫問藥治不明白，便向神神鬼鬼靠攏，今日燒香禱告，明日作法驅鬼，搞得嘉蔭堂烏煙瘴氣的——照此情形，不隨眾行事，倒是情有可原。
柳薇倒回脖子，說：“我這裡沒事了，你忙你的吧。”
東良舉步，從最前頭巡視到最末端，瞧大家各安其事、井井有條，便又疾步趕至隊伍前方，二毛正在確認蕭絕坐騎情況，而蕭絕，正捏著一方手帕，慢條斯理擦拭長劍。
東良近蕭絕之身，回望一眼背後沉靜一排排沉靜的馬車，報告：“都已準備好了，只等您一聲令下，就能出發了。”
蕭絕似乎是隨口一問：“柳薇那邊也妥了？”
東良稱是。
蕭絕收起手帕，調轉劍刃，天際灑下一束曦光，於刃上流淌。
蕭絕收劍入鞘，掩住層層鋒芒，別劍腰間，翻身上馬，迎風開路。
東良高呼“出發”，隨後騎上馬背，跟從蕭絕，率領人馬車，浩蕩行路。
柳薇放下車簾，將那抹意氣風發的背影，拋之腦後，管春雨討來包袱，按在腿上，默不作聲。
顛簸至黃昏，周邊風景已然從亭臺樓閣變換為崇山峻嶺。
山間，枝繁葉茂，暮光稀疏，投在路上，斑駁陸離。
疾風四起，刮亂枝葉，拉扯光影，天地忽明忽暗。
蕭絕勒馬舉臂，卡住身後隊伍，對東良說：“太陽快落山了，山路崎嶇，夜行不安全，就地紮營休整。”
東良將將應聲，道兩旁的山坡下，躥起無數黑影，猶如雨後春筍，紛紛撲來。
同一時間，靜謐的車隊，接連暴出身披鎧甲手持刀槍的男人，與那些黑影纏鬥起來。
兩方短兵相接，殺聲震天。
孔湛舉劍迎敵，手上臉上，點點滴滴是敵人的熱血。
“王爺，咱們中計了！”刀光血影間，孔湛對前方御馬殺敵的成王吶喊。
成王緘默，揮槍殺出一條血路，縱馬直奔蕭絕。
長槍與長劍撞擊，發出“砰”的一聲響。
蕭絕冷笑道：“前幾日還拿了我的扇子，今兒就翻臉算計我的項上人頭了？”
成王推動長槍，力壓蕭絕的劍，與蕭絕四目相對，同樣勾起笑弧：“我再不算計的你的腦袋，我們周家的江山怕是要改姓蕭了。”
蕭絕抽劍，側身出劍，刺向成王的馬。成王及時閃避，鄙夷道：“來陰的是吧？論陰人，我還沒見過誰比得上我的。”
說完，借勢猛踢一腳蕭絕的馬。
然而蕭絕的馬訓練有素，沒有受驚。
“憑你們這點三腳貓的把戲，也想取我的腦袋？”蕭絕輕蔑道，“如此春秋大夢，等下輩子再做吧。”
成王鬆弛一笑：“對付你，這輩子都遊刃有餘，還浪費下輩子做甚麼？”
成王在那廂喋喋不休，聽得孔湛哭笑不得，趕緊揚聲喊話：“蕭絕老奸巨猾，不可掉以輕心！王爺，你就少說兩句，免得分神吃虧！”
話畢，孔湛拔劍，帶出一股鮮血，但見一個壯漢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孔湛飛速四顧，恰恰和一雙驚惶的杏眼對上視線。
戰況焦灼，成王那邊來了援兵，高立於山腰上，下令放箭。
萬箭齊發，孔湛瞳孔驟縮，高呼：“柳姑娘，小心！”
電光石火間，東良領人飛身過來，揮劍擋下箭矢。
柳薇命不該絕。
柳薇驚魂未定，縮回馬車裡，聽見東良急切的聲音：“柳姑娘，情況緊急，此處兇險，你待在馬車裡，千萬別出來，我這就護你到安全地帶！”
東良躍上馬車，抓住韁繩操控馬兒駛出包圍圈。
柳薇扒著車窗問：“要去哪裡？！”
東良道：“翻過這座山，有個驛站，都是咱們的人，到時送姑娘走水路往揚州和老太太她們會合！”
柳薇徹底懵了：“老太太她們不是和咱們一起嗎？怎麼又說起揚州？”
馬車冒著箭雨，飛速前行，東良的聲兒被風攪得縹緲不定：“此事說來話長……總之，老太太她們現在去揚州的船上，相當安全！”
事態混亂，柳薇來不及多想，她光知道，如果任由東良帶自己下山，那就再也沒有機會脫身了……絕對不行！
柳薇強忍恐懼，掀開車簾檢視四周：後方，箭雨傾瀉，火光沖天，慘叫不斷。
兀自猶豫是否狠心跳窗逃跑之際，衣袖被人扯了一下，是滿面淚光的春雨：“外面危險，姑娘不要看了！”
風速迅猛，從視窗灌進來，在耳際呼吼。
窗外就是山坡，不算陡峭，可眼下東良狠抽鞭子，馬車跑得飛快，如果貿然跳出，不至於死，一定會受傷。
但是，跳下去，代價是身體上的疼痛，獲得的卻是真正的自由……划算！
打定主意，柳薇又向後眺望，蕭絕正在後頭與人拼殺，自顧不暇。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柳薇咬咬牙，用力撇開春雨，捲包袱，翻窗抱頭滾下山坡。
春雨撲到窗前，哭喊：“停車，快停車！柳姑娘跳窗，摔到山坡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