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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虛偽的施捨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虛偽的施捨

這一耳光, 是下意識的舉動,至於會有甚麼後果,現在的柳薇, 並不想計較。

柳薇只知道, 眼前這個男人,冷血薄情,可恨可惡。

這脆生生的一聲, 周圍的人,比蕭絕本人的反應更大。蕭瑤左右看看, 張嘴就來:“柳姐姐,你居然打了五哥……!”

蕭玲怕生事, 扯蕭瑤到身後,使眼色不許她再攪和。

自打蕭絕管家以來,沒有誰敢說個不字, 何況和他動手?三夫人替柳薇捏了把汗,看柳薇難產喪母全趕上, 實在可憐,便出面打圓場:“柳姑娘熬了一夜,快撐不住了吧?春雨, 你別愣著了,趕快扶你們姑娘進屋休息。”

蕭老太太恍惚過來, 跟三夫人是一般的意思,不過是規勸蕭絕:“好了, 柳薇也不是故意的, 讓她回去躺著,你那臉也有點泛紅了,去敷一敷, 別影響你出去見人。”

她們極力給柳薇找臺階下,偏偏柳薇不領情,躲開春雨的攙扶,往外面走。

蕭老太太急令春雨阻止,春雨爭氣,快速追上,牽制住她的動作,哭求:“姑娘,您才從鬼門關回來,不要衝動啊!”

“你們說我娘死了,我不信,我非要親眼看看!你放開我!”柳薇甩手掙扎兩下後,體力不支,跌坐在地。她試圖站起來,可惜兩腿發軟,使不上勁,又摔回去。如此反覆兩次,心理防線轟然崩潰,倒在地上愴然淚下,泣不成聲。

蕭絕閉一閉眼,逼近柳薇,伸出手,道:“起來。”

柳薇悲痛欲絕,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蕭絕陰沉沉道:“別讓我重複第二次。柳薇,起來。”

長長的陰影下,柳薇抬臉,怒視蕭絕,咬牙切齒地吼叫:“你這個騙子!我不想看見你,你走,你走!”

蕭絕的眉漸漸壓低,他將手放得更低,一直落在了柳薇的手腕上,略使力,把人拽進懷裡,攔腰抱起來,無視她的吵鬧,直入房中,塞到榻上。

柳薇悲憤過度,兩眼一翻陷入暈厥。

春雨戰戰兢兢跟進來,看情況,正欲喊大夫,就聽蕭絕說:“暈了就沒法搗亂了,不用管她,該醒的時候,自然會醒。”

春雨不敢有異議,垂頭恭送他出去。

柳薇安靜下來,眾人得以忙另一樁事——蕭老太太約上三夫人蕭絕,去後院暖閣看望小少爺。

奶媽已為小少爺清理乾淨身體,放在鬆軟的錦被裡。

蕭老太太當心地接住襁褓,伸手輕輕一點嬰兒的臉蛋,樂開懷:“哎呦呦,這眉眼,簡直與小時候的小五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邊驚歎,邊招呼蕭絕來看,喜悅道:“瞧瞧,生得多討人喜歡。”

蕭絕並無初為人父的歡欣雀躍,表情淡淡的、口音淡淡的:“的確有幾分相似。”

三夫人湊上前定眼一瞅,何止是眉眼,五官全是照著蕭絕的模樣生的。再長長,活脫脫第二個蕭絕。

蕭絕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待人接物波瀾不驚,蕭老太太見慣了,不在這上頭挑他。拿手指頭逗小少爺之餘,老太太問蕭絕:“你可想好起甚麼名字了?”

蕭絕沉吟:“福澤綿長,便喚長澤吧。”

蕭老太太點頭道:“像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指望他將來多厲害,但願他一輩子順遂平安。長澤,是個好名兒。”

相較於小少爺的名,三夫人更為關心柳母,稍作醞釀,問蕭絕:“柳家夫人,一會說還有氣,一會說已經去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嬰兒房裡談論此事,蕭老太太覺得不妥,把小少爺還與奶媽,叫其餘人出來,且走且說。

碰巧東良將柳母那頭的事宜處理妥善,一路尋覓而來稟報,蕭絕則順水推舟,讓東良陪老太太三夫人解釋清楚,他回書房收拾儀容儀表入宮,同小皇帝商議下月動身回揚州祭祖一事。

東良如實說完,蕭老太太三夫人對視一眼,眼中蘊含著默契的同情。

蕭老太太說:“天兒熱了,不能久放,儘快請死者入土為安吧。排場不要太大,免得驚了小少爺。”

三夫人愁眉不展:“是應該儘快操辦。只是柳薇那邊,通知不通知呢?”

蕭老太太道:“她還昏迷著,隨她好好休養吧。要是她提前醒了,最好不要讓她參與,她那病怏怏的,再出個好歹。”

三夫人道:“……也只能這樣了。”

柳母的喪事,平平無奇地籌備中,計劃是停靈三天,日子一到,便將棺槨抬到西山上下葬——經瞭解,柳母是本地人,孃家人死絕了,盡埋在西山上。

出殯日,黃昏,柳薇從重重噩夢中脫身,暴然睜眼。

春雨正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打盹,聞聲,睏意全無,探到床帳裡,面露喜色:“姑娘醒了?哦,我剛才到了水晾著,我這就去取!”

柳薇抓住她胳膊:“我昏了幾天?我娘怎麼樣了?”

春雨收斂手勁,扒開她,仍去取了水來,哄勸:“姑娘先喝幾口,聽我慢慢說。”

柳薇滿容警惕,不肯配合,堅稱:“你先回答我,我再喝。”

春雨無計可施,放下水杯,不敢看她的眼睛,溫吞道:“今天是姑娘昏睡的第三天。柳夫人,今天出殯……”

柳薇有心跳起來,架不住病弱,單梗起了脖子,驚怒交加地質問:“我娘今天出殯,你們為何不叫醒我?!”

春雨何嘗不替她傷悲,可是抓緊從簡下葬是老太太的命令,做下人的,無力違抗啊。春雨支支吾吾,半天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即便春雨給出有理有據的答覆,憑柳薇此刻的心境,亦難以聆聽。柳薇揮手,拽住床帳借力起來,掀被子,支配雙腿往地上移動。

春雨忙忙過去按住她肩膀,苦苦勸解:“柳夫人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姑娘……是柳夫人生怕姑娘會被柳夫人的病情嚇到,有個閃失,去求了老太太,幫著瞞下一切,好叫姑娘安心養胎生產……姑娘安穩度日,是柳夫人最大的心願。姑娘,我知道您心裡有氣,我自己也無數次恨我對您說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春雨撲通跪下,左右開弓,狠狠抽自己嘴巴子自罰,自我唾罵:“我不是人,我該死!”

柳薇掩面悲泣,底下耳刮子一下賽一下響亮。

“夠了!”柳薇道,“夠了,真的夠了……不怨你,怨我沒心沒肺,只顧自己,眼睜睜看著我娘離我而去了……”

春雨萬分愧疚,下手狠毒,扇得兩手並兩邊臉發麻。

春雨停手,膝行一截路,伏在床邊,呈上手帕,淚眼汪汪道:“姑娘心裡難受,我也不說風涼話勸您不哭了,您痛快哭一場吧,我隨時為您擦淚。”

柳薇雙手護住臉,將嗚咽悶在掌心,看似動靜很小,可漸漸打溼的枕頭昭示著她支離破碎的心。

柳薇傷心流淚,春雨陪她傷心流淚,渾然不覺門外款款走進一人。此人於榻前垂手站定,微啟薄唇:“哭夠了,就轉過身來看著我。”

春雨錯愕抬頭,同時,柳薇背對光影的身軀霍然僵硬。

“國公爺……”春雨直愣愣呢喃。

“退下。”

春雨依順地掩門退出去。

飄盈青紗下,晃出柳薇安靜的背影——哭聲停息了。

蕭絕嘴角一牽,似乎有些無奈:“裝睡沒用,我知道你清醒著。所以,轉過來,認真聽我說話。”

柳薇道:“我不想看見你,更不想聽你說話。”

蕭絕道:“斯人已逝,活著的人,應當向前看。”

柳薇顫聲道:“別說了,我不想聽。”

蕭絕自顧自道:“你生子有功,我與祖母商量過了,等你痊癒,晉你做國公夫人。”

柳薇猛地翻過身來,淚眼朦朧,語氣堅定:“我這份功勞,是拿我娘靜悄悄的死換來的,我不要!”

她哭得滿臉淚痕,有幾分刺眼。蕭絕伸手,以拇指觸及她的眼瞼,輕輕抹去墜落的一顆熱淚,緩緩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柳薇,不要不識抬舉。”

他的觸碰,前所未有地令柳薇感到抗拒。她往後仰去,避開來,道:“假如你們真有心抬舉我,就不應該串通一氣,把我當傻子耍。我娘纏綿病榻的時候,我不在;我娘撒手人寰的時候,我也不在;我娘入殮下葬的時候,我還不在……而這些遺憾,通通是你們一手造成的!”

柳薇奮力爬起來,抄起枕頭朝蕭絕砸過去,尖聲喊叫:“你們一個個薄情寡義、人面獸心,我再不接受你們虛偽的施捨!”

枕頭砸中蕭絕的胸膛,蕭絕始終不動如山,目光一寸寸沉下來,於柳薇的臉上凝結成冰:“念在你生下長澤的情分上,我權當你是乍然甦醒,腦子糊塗,在胡言亂語,不與你一般見識。”

柳薇驀地一怔:“長……澤?”

蕭絕頷首:“你我的兒子,取名為長澤。”

她和他的孩子。

她豁出命才生下來的孩子。

也是因為那個孩子,她誤了母親的彌留之際,終生抱憾,終生悔恨。

柳薇自思緒萬千時,蕭絕冷漠道:“你如今的狀態,不適合接觸長澤,便先由奶媽帶著。待你幾時好了,幾時再叫奶媽抱來給你看吧。”

他不許她見那孩子。

……沒關係,她本來也對那孩子心有芥蒂,不見便不見吧。

柳薇坦然接受母子分離的現實,但無法忍受蕭家人高高在上、不管旁人死活的施捨,破天荒強硬道:“我只是個奴才,當不來國公夫人,請你另擇他人吧!”

從柳薇難產那日開始,蕭絕便在剋制脾氣,容忍她:那眾目睽睽下的一巴掌、暴躁放肆的語氣、不明是非的指責謾罵。

誠如蕭絕所言,他的耐心是有限的;而這有限的耐心,幾乎全部用在了柳薇身上:兩次逃跑、數次冒犯挑釁……

蕭絕不爽,非常不爽。

蕭絕出手,生擒柳薇,扼至眼前,寒聲道:“當不當,由不得你。”

蕭絕無情撒手,冷眼看那抹影子搖搖墜落,凜然道:“日子已定好了:回揚州以後,當著列祖列宗的排位,正式擢拔你為我的夫人。”

言下,蕭絕要走,柳薇喊住:“我娘過世,我為人女,理應守孝三年。自古以來,守孝期間,不得婚喪嫁娶,縱然你是國公爺,也沒有逼著我破例做不孝女的說法!”

蕭絕駐足回眸,幽幽一笑:“你能想到的,我自然不會遺漏:先對內對外宣佈你的身份,等你守孝期滿,再行嫁娶之禮,兩邊皆不妨礙。”

柳薇不服,意欲爭辯,蕭絕卻無意再費口舌,揚長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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