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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一巴掌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一巴掌

過完年, 柳薇的肚子越來越大,著實不堪重負,只好深居簡出, 多半時間鑽在屋子裡靜養。

柳母那頭, 柳薇還算便宜的時候,遛彎去明心齋瞧過,瘦了, 憔悴了,但接待她時仍然全程笑吟吟的。

蕭老太太說, 柳母這程子忙著幫府上採買布匹,預備裁製上下人等夏季的衣裳, 有點累著了,讓柳薇多多理解;柳母口徑一致。

柳以為真,牽著柳母的手, 安撫她保重身體,又說了會家常話。

月子大了, 久坐有些吃不消,柳薇左手挽柳母,右手扶春雨, 慢吞吞出來。

柳母從懷裡掏出雙繡鞋,春雨積極接著, 晃到柳薇眼前使柳薇看個清楚。

柳母道:“抽空給你做了雙鞋子,寬鬆的, 適合你現在穿, 不憋腳。”

柳薇腿腳浮腫,府裡專門做了好些軟和的鞋子,並不缺柳母這一對。但, 柳母的心意是無價之寶,柳薇抬手來回摩挲鞋子,觸及鞋面上綿密的針腳,略糙,好像母親的手。

柳薇鄭重交代春雨妥善保管。柳母聞言笑道:“一雙鞋子,不值幾個錢,隨時穿穿就是,保管起來做甚麼呢。”

柳薇握住柳母的手,骨節緊貼皮肉,硌手。柳薇按捺住酸楚之情,笑道:“娘給的,通通是好的,當然值得珍藏。”

春雨懷抱繡鞋,情不自禁看向柳母,見柳母眼色閃動,似乎盤踞著不捨,心下一陣難過。

柳母拍拍柳薇的手背,嚥下一腔辛酸,挽起她的胳膊,一直送她至凝暉院外,含笑靜靜目送她進院門,回頭抹了把眼淚,迎著斜陽,蹣跚遠去。

殘春,漏夜。

春雨服侍柳薇洗腳,水花淋在兩隻發糕般的腳上,嘩嘩作響。

春雨道:“姑娘的產期就在這個月裡,姑娘一定一定留神了。”

柳薇則翻出柳母贈的繡鞋,託在掌心,反覆端詳,怎麼也看不夠,不由上手撫摸。一路撫下來,心跳如雷。她單手扶額,低聲絮叨:“總感覺心慌,好像有甚麼大事要發生似的。”

春雨動作一頓,然後拿了毛巾包住她的腳,捧到被子底下,一面端水盆出去,一面說:“想必是快到生產的日期了,姑娘打心眼裡害怕,唸叨的。姑娘少琢磨幾句,放寬心,應該就舒坦了。”

春雨開門,潑乾淨水,陡然聽見屋裡“砰”的一聲,緊忙返回,但見繡鞋摔在地上,床上被子掀開一半,柳薇捧腹,五官扭曲,口中低吟:“肚子……痛……”

春雨一把扔了木盆,飛撲過去,伏在床前,手心不小心摸在地上,黏黏的,抬頭一看,正是從柳薇的腿間所流瀉下來的——是羊水破了!

春雨驚慌大喊:“來人,快來人!柳姑娘要生了!”

一嗓子吼出去,凝暉院上下傾巢出動:穩婆大夫丫鬟小廝,跑成一團,打水的打水,叫人的叫人,關門的關門。轉眼,西廂房人影幢幢。

蕭絕於書房料理公務,未歇,接到小廝報信,撂筆快步趕來,恰和蕭老太太迎面撞上。

蕭老太太早早就寢,聞訊,不及穿戴,隨手抓了件毛斗篷裹在身上御風,倉促而來。

祖孫二人立在廊下,一牆之隔,尖叫不絕,淒厲駭人。

蕭老太太口裡唸佛求保佑,清心春雨也跟著祈禱。而蕭絕,負手凝望門窗上的重重影像,一言不發。

三房離得遠,得到信兒著急忙慌過來,院子裡走廊下已然人頭攢動。

蕭瑤甩下三夫人,小跑著從蕭絕身後探出身子,焦急跺腳:“這動靜,柳姐姐肯定好痛好痛的!”

蕭玲從後面追上來,扯走蕭瑤,認真道:“現在的情況,咱們還是不要給大人們添亂了,聽話等著就好,柳姐姐會沒事的。”

三夫人摸摸姊妹倆的後腦勺,眼瞅著東面的走廊,輕聲說:“那邊人少,你們去那邊等。”

看蕭玲攬著蕭瑤照做遠離,三夫人緩步去老太太身畔,道安慰:“柳姑娘是頭胎,定是要費些氣力的。不過我看那姑娘韌性十足,很能吃苦,必能平安的。”

蕭老夫人眼朝屋子,裡頭慘叫持續,說:“我記得,你生二丫頭的時候,可沒這麼厲害。你身板大,不比柳薇,那孩子一直瘦,也就是近半年滋補得胖了點,我擔心她……唉!”

靜默觀看的蕭絕,突然說話了:“她最惜命了,會活下來的。”

蕭絕在外運籌帷幄,聲名遠播,家裡的人對他心服口服,他說柳薇會無虞,眾人便相信。

然則,蕭絕也避免不了有算漏的時候。

月亮從西爬向東,堪堪為雲層遮蔽。

天亮了。

可屋子裡,依舊有人進進出出,進去時端著白水,出來成了血水。

一個婆子掩門出來報說:“老太太,國公爺,三夫人,柳姑娘胎位不正,一時生不下來,時間長了,會沒勁兒的,恐怕……以防萬一,還是早些決定,保大保小吧!”

蕭老太太沉思良久,說:“真沒兩全其美的辦法了?”

婆子說:“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看柳姑娘的意志力了。”

蕭老太太又思索許久,說:“難得有個孩子,如果真沒招了,就……保小吧。”

這時,東良疾步湊近蕭絕,低語:“剛剛明心齋傳話,柳姑娘的母親咳了一整夜,咳了一屋子血,請了大夫,沒救過來,去世了。”

蕭絕沉聲道:“知道了。先把人安頓了,訊息先別往外傳。”

東良領命去辦。

那婆子睃兩眼東良的背影,心覺古怪,並不動聲色,沉沉點頭,轉身要回去。

蕭絕叫住婆子:“你進去告訴柳薇,她母親快死了,再生不出來,她後悔一輩子。”

在場幾人紛紛變色,倒不是對柳母快不行了而意外,畢竟這是公開的秘密了,而是對蕭絕直接命人託話給柳薇的而震驚。

蕭老夫人說:“女人生孩子,傳這噩耗,沒事也得刺激出事來!這可行不通!”

三夫人贊同:“是啊,女人這個時候,最虛弱了,承受不住一點打擊,不能亂來。”

本來主子說話,春雨一個下人不能插嘴,奈何蕭絕行事過於石破天驚,不得不冒犯插話:“柳姑娘和柳夫人相依為命,聽說柳夫人病重,絕對接受不了的,不能這麼做!”

蕭絕一意孤行:“這不是在商量,是命令。”說著眼風掠向婆子,“懂了?”

婆子被這一個眼神唬得沒了主見,低頭跑回屋,原話傳達。

蕭老太太頓感頭暈眼花,險些摔倒,幸而清心及時出手扶住。

“你啊你!”蕭老太太指著蕭絕,渾身亂戰,“你是存心害人吶!”

三夫人也對蕭絕獨裁專制的舉動大為不滿,撒手不管,任老太太斥責他。

蕭絕默然應對。

驀然,屋中再度響徹女人的叫喊,伴隨著穩婆們激動的指導聲:

“對!就是這樣,用——力——!”

“柳姑娘,來,咬著我胳膊,用力——!”

聲聲入耳。

蕭絕終於理睬眾人,面目一如以往地冷靜,顯然對柳薇的重新振作胸有成竹:“柳薇會活下來的。”

蕭老太太連聲嘆氣:“你這一招,逼不死柳薇,倒快把我們嚇死了。”

三夫人抽出手帕,揩拭鬢角冷汗,重重感嘆:“兵行險著,不破不立,真有你的!只是忒驚險了,眼看就要一屍兩命啊!”

蕭絕道:“我只看結果,過程如何,無所謂。”

語盡,嘈雜聲中炸開嬰兒哭嚎,響亮有力。

門裡,擠出個婆子來,搓著手喜滋滋道:“生了生了,是位小少爺!”

蕭老太太舉起雙手豎在面門前,口裡阿彌陀佛念個不停。

春雨向婆子問:“柳姑娘呢?怎麼樣了?”

婆子說:“出了不少血,孱弱著呢。不過謝天謝地,最終母子平安!”

春雨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沒事就好……”

幾人對話之際,屋門從里拉開,柳薇一身秋霜白中衣,褲腳上染著血跡,光著腳踉蹌出來。身後婆子丫鬟追上來,前面春雨清心蕭瑤蕭玲迎上去,均被柳薇撇開。

蕭絕緩步靠近,目睹一雙慘白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臂。

“我娘……我娘在哪裡?”大喊大叫過的嗓子,沙啞至極。

蕭絕放低視線,攝入一張雙目通紅、蓬頭垢面的皮相。

“我娘哪去了?你說話呀!”眼睛瞪圓,口齒大張,依稀可見乾涸的咽喉。由此見得,她是真的因為母親,一步步走出來的。

“不必找了,”蕭絕平靜道,“人已經沒了。”

人已經沒了。

沒了。

柳薇眼裡一空,不住搖頭:“我不信,你騙我。”

蕭絕道:“你知道的,我從不騙人。”

“你就是在騙我!”柳薇鬆開手,繞開他,“你不告訴我,我自己找!”

一個手從下托住了柳薇的胳膊肘,不費吹灰之力攔住她去路。柳薇回頭,瞳底映入一副冷傲的容顏,眉眼間流露出些許陰鬱:“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休得不識好歹。”

原來,想見自己親孃最後一面,是不識好歹嗎?

可笑!

柳薇拼力掙脫,揚手照著男人的臉扇了下去。

“啪!”清脆的一巴掌。

“蕭絕,那是我娘,生我養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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