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把你在乎的人一個個剮了……
蕭絕有令, 柳薇違拗不過,每日上書房潛心練字。蕭老太太得知她在刻苦提升自己,十分欣慰, 遣人送來了上等的筆墨, 也捎了話:用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勞逸結合才是正經。
柳薇放在心上, 這天練得苦悶了,恰好蕭絕在旁邊, 便溫柔小意地對他說:“一連近兩個月了,每天在這裡坐五六個時辰, 我有些吃不消,您看能不能準我幾天的假,我養一養精神……?”
蕭絕掀眼看她。
當她渾身發毛想收回請求之際, 蕭絕扔過來一把摺扇,說:“越歇越懶。你這幾日, 便照著這扇子做個扇墜子換上去。”
柳薇捧起那扇子,端詳一番,看上面原來穿著的墜子完好無損, 嘴裡咕唧:“這有八九成新,沒必要換來換去的吧?”
蕭絕道:“讓你做, 你做就完了,哪來那麼多抱怨?”
前有練字, 後有做扇墜子, 柳薇算看透了,他是記仇,沒法取她的命, 就在各種瑣碎之事上使喚她,給她添堵。
……這也沒得選,誰讓他是一家之主呢?柳薇只好唯命是從,帶摺扇回去,研究從何下手。
夜裡,柳薇洗漱過,倚在床頭擺弄才拆下來的扇墜子;柳母在一側的圈椅上對燈做針線;春雨在外間鋪被子。
忽而,柳母咳嗽起來,驚得柳薇忙要下地關切。
“我沒事,你不要隨便動,好好在那待著。”柳母轉頭倒水喝了口,壓一壓喉間癢意,稍見好轉。
春雨聞聲趕來,幫著柳母將柳薇攙回榻上,笑說:“下了幾天的雨,天一天天涼了,想來柳夫人是有點著涼了。”
柳母道:“都是人,一年四季,難免有點不舒服,不要緊的。”
柳薇道:“娘,您身體本來就不好,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改明兒請董大夫給您瞧瞧,對症下藥。”
柳母笑道:“一點小病,自己注意著就好了,何苦麻煩大夫。說起藥,我看咱們這屋裡就有剩下的。我有經驗,大約曉得用哪幾種。明兒我抽個時間自己煮了,你們不用多心了。”
春雨道:“我一會找出來,明兒交給我就成。”
柳薇不放心,仍想勸。外邊疾風乍起,柳母記起來,外邊窗臺上擺著幾盆花草,趕忙放下針線出門搬挪。
柳薇道:“春雨,你也出去搭一把手。”
春雨急急去了。
後來,春雨煎了藥,柳母用了幾次,咳嗽見好,柳薇便沒再堅持請大夫。
*
蕭絕許了柳薇五天的假,五天,轉瞬即逝。
是日早起,柳薇懷揣扇子以及扇墜兒,往書房交差。
房門虛掩著,東良端水盆從即便出來,同柳薇打招呼:“柳姑娘好早。國公爺才洗完臉,姑娘進去吧。”
柳薇扭頭瞅瞅天色,掐指算算時辰,面露狐疑之色。
東良見狀,笑道:“國公爺昨兒才回來,睡迷糊了。索性也遲了,不若慢慢兒地收拾。”
稀奇,蕭絕那等一絲不茍的人,也會有睡過頭耽誤事的時候。柳薇回以一笑,由東良讓入屋內,看見圈椅上坐著蕭絕披頭散髮,著素白色中衣,衣領隨意地敞開,正拿手撐額頭,閒閒瞑目。
非禮勿視,柳薇側開眼神,踟躕著要不要出聲打擾他時,他慢條斯理說話了:“來便來,鬼鬼祟祟的,倒像是做賊的。”
這人,生得儀表堂堂,一張嘴就是煞風景的話。虧得他位高權重,別人忌憚他,只敢在心裡記恨他,若不然,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了。
“我是來送還扇子的。”柳薇把扇子並扇墜兒齊齊擺放在他面前,“請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蕭絕故意找茬兒:“若我不合心意,你當如何?”
柳薇無奈道:“那您告訴我,甚麼樣的對您的心思,我回去重做。”
蕭絕這才睜眼,拿起扇墜兒,微微一笑:“罷了,湊合著使吧。”
柳薇默默慶幸他善良了一回。
冷不提防,蕭絕道:“伸手。”
柳薇下意識朝他伸出手,卻見他覆上手來,掰開她的五指,往掌心塞了個東西,是裹著他手溫的扇墜兒。
在她困惑的注視下,蕭絕說:“掛到扇子上。”
柳薇感覺十分好笑:“扇子在,扇墜兒在,您自個兒掛一下不就行了嗎?”
分明是隨手的事,非要兜個圈子支使她,何必呢?
蕭絕反問:“你連讓我稱心如意的覺悟都沒有,還妄想既往不咎?”
柳薇詞窮,噤聲拴好扇墜兒,推給他,預備去自己的矮几前寫字。
而蕭絕又有吩咐:“過來,替我梳頭更衣。”
幾次三番犟不過他,柳薇不再自找沒趣,依言過去,握住梳子,謹慎行事。
蕭絕的頭髮又長又密,摸上去滑滑的,像絲綢一般。
保養得真好啊。柳薇心下感慨。
桌上立著鏡子,鏡面裡折射出男人戲謔的俊臉:“羨慕歸羨慕,倒也不必一直摸來摸去。”
經他犀利提醒,柳薇遲鈍地發覺,自己的手正摸在他的頭髮上,驟然紅了臉,立即撒開手。
慌忙行動間,不意扯下一綹髮絲。
鏡中,蕭絕眉心微蹙,嘖了一下,打斷柳薇驚恐的道歉:“如此,說你蠢笨,你可再好意思覺得冤枉?”
柳薇搖頭,承認自己蠢笨。
蕭絕道:“腦子不夠用,就休學旁人一心二用。專心幹好一件事,侍奉好一個人,便足夠你努力一輩子了。”
柳薇連連點頭。
柳薇手裡還抓著那縷頭髮,恐怕交到蕭絕眼前又惹他不爽,遂暫時藏在袖口裡。
攏完頭髮,柳薇加倍小心,服侍他穿戴朝服。
錦袍加身,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形。蕭絕逆光佇立,容色有幾分虛幻:“下月十八,是你的生辰?”
柳薇道:“您怎麼知道?”
蕭絕道:“祖母說的。”
柳薇道:“哦……”
蕭絕一笑:“你這蔫蔫兒的模樣,是在失落麼?”
柳薇一臉糊塗。
蕭絕抖抖衣袖,步著天光拉開門扇,放入萬丈晨輝。“今晚大抵宿在衙門,不用等了。”
蕭絕闊步而去,獨留柳薇雲裡霧裡,深感莫名其妙。
一晃,冬月十八。
由於上個月蕭絕提了一嘴,柳薇便一直念著這一天,結果一大早蕭絕出門,只言片語沒有,直到紅日西沉,方姍姍而歸。
今天過生日,柳母親自下廚,煮了長壽麵,烹了一桌子菜,還邀請了楊嬤嬤過來一塊慶祝。
柳薇猜想,蕭絕指定不稀罕同她們廝混,乾脆不碰那鼻子灰,不到他跟前字斟句酌說道,約著親近的幾個人在住處關起門來熱鬧。
誰料,東良將柳薇攔在半路上,有道是蕭絕在府外等她出門,催她快去。
柳母等人識大體,給她披了披風,灌了湯婆子,送她暖暖和和地去見蕭絕。
馬車平穩駛上朱雀大街,於火樹銀花中穿梭,直抵京城第一樓長安樓下。
仰視恢宏樓宇,柳薇終於忍不住問出口:“大黑天的,來這裡做甚麼呢?”
天黑,冷風吹著,有甚麼可逛的?
“聒噪。”蕭絕乜斜她一眼,先行一步,“跟緊了。”
柳薇身子見重,春雨慎之又慎,緊緊攙扶她跟隨蕭絕,步步登上樓頂。
下方,萬家燈火,耀眼絢爛,美不勝收。
倏爾,天際炸開一簇簇煙花,層層疊疊,點亮了半邊天。
柳薇從俯瞰變為仰望,不覺看痴了。
蕭絕於身畔,將她的呆色盡收眼底,輕微勾唇:“好看麼?”
煙火持續綻放,柳薇目不轉睛,毫不吝嗇地表示心意:“我活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如此場面。真好看!”言及此處,柳薇移目,視線裡是男人分明的眉眼,“不年不節的,幹嘛放煙花啊?”
“不年不節,也不影響叫你這笨東西開開眼界。”蕭絕側目,吐出來的熱氣,嫋嫋漂浮,氤氳了柳薇的雙目。
柳薇躲遠些,視線恢復清晰,臉上的疑惑也越發清晰了。
東良在後面笑著解釋:“這些煙火,是國公爺特意為姑娘的生日準備的。”
柳薇睜大雙眼:“這……”
蕭絕淡淡的:“是祖母吩咐的。況且,放一場煙火,也花不了幾個錢。”
實則不然。
首先煙花是稀罕物;其次長安樓並非誰想上就能上的,放眼京城,不過是有限的幾個人擁有隨意出入長安樓的權利:小皇帝、敬和、成王,以及蕭絕。
蕭絕說得輕飄飄,柳薇又一知半解的,自然信以為真,點頭道:“沒讓您破費就好。”
蕭絕頷首無言,柳薇亦安靜觀賞煙花升騰,頗有種靜好的氛圍,可謂極其罕見。
柳薇轉頭看他,鬼使神差般,問道:“國公爺,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會怎麼樣?”
蕭絕不睬她,漫不經心道:“哦?那是死了還是活著?”
柳薇道:“是死是活,還有說法嗎?”
蕭絕終於看她:“死了,另當別論。活著,那便親手逮你回該回的地方。”
柳薇心虛一笑:“那……若是逮不到呢?”
蕭絕同樣笑了:“好說。把你在乎的人,一個一個剮了,你總會乖乖出來,繳械投降的。”
柳薇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心口,勉強平靜道:“那應該要令您失望了,我是開玩笑的,現實中不會有的一天的……”
蕭絕笑意不減,只是漸漸沉到了眼底,混沌而不可捉摸。
蒼穹之上,煙花盛放,砰砰作響;蒼穹之下,兩人並肩而立,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