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好一個見風使舵的女人。……
蕭老太太發話, 凝暉院眾人無人敢插手柳薇之事,柳薇便隨心所欲,準時準點去明心齋晨昏定省。
蕭絕又在朝廷裡忙了四五日, 這日落日時分才得空回家, 隨口問起家中之事。
東良面露難色,猶猶豫豫地將蕭老太太這般那般關照柳薇的事情交代了。
此時,兩人行至書房外。蕭絕步入書房, 褪下外袍,隨手扔在衣架上, 卻也沒坐,只是負手挺立在原處, 冷聲質問:“是誰去祖母跟前亂嚼的?”
東良道:“是三姑娘和邱姑娘。”
“多管閒事。”蕭絕扶著衣架子,猛地拍了一下,東良也跟著觳觫了一下。蕭絕收手, 去書桌前坐定,提筆辦公。
東良察言觀色, 試探道:“您不回院裡看一看柳姑娘嗎?”
筆觸平滑,赫然如同執筆人的聲線:“她不是喜歡巴結祖母麼?我成全她又有何妨。”
東良心想,幾天不見, 國公爺變大度了。斂起心聲,東良笑道:“那我去給您泡茶來。”
蕭絕無言。
掌燈之時, 東良放輕腳步進入書房詢問:“國公爺,天黑了, 要不要傳晚飯?”
蕭絕擱筆, 合上手頭摺子,擲到一旁,答非所問:“柳薇呢, 還沒回來?”
東良道:“春雨才帶話,說……老太太要留柳姑娘和柳夫人吃晚飯,不能及時回來侍奉國公爺,請您諒解。”
蕭絕笑了:“老太太留她?八成是她纏著老太太不鬆手吧。”
東良窘然笑道:“要不,您也過去陪老太太吃飯,說說話?正好您有一段日子沒和老太太聚了。”
蕭絕起來,從容出門,不往明心齋,徑直進了花廳就座。
“既有她母女兩個服侍祖母左右,倒是省了我的事。”蕭絕揚一揚下巴。東良心領神會,揮手示意,立有下人魚貫而入擺飯佈菜。
且說柳薇攜母陪蕭老太太用完晚膳,蕭老太太拉著柳母上下打量一遭,含笑點頭:“這模樣,怪道養出柳薇這麼個俊俏的姑娘。”
柳母卻自慚形穢:“老太太過獎了。我這種無能的人,能有小薇做女兒,是是我八輩子積來的福氣。”
蕭老太太擺手叫柳母坐下,款款道:“我這裡看著地方大,沒幾個可用之人,清心算一個。等柳薇清生下孩子,你便來我這裡,替清心分擔分擔,我不會虧待你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柳母受寵若驚,不覺看向柳薇。柳薇笑道:“老太太看得起我們母女,這是莫大的榮幸。娘,您快答應了吧。”
得老太太庇佑,再平安不過了。
柳母會意,忙表示願意。
蕭老太太轉而對柳薇道:“我與你母親投緣,想跟她敘一敘。你先回凝暉院,瞧瞧小五。你們倆有些日子沒見面了,生疏了可不好,彼此要常常聯絡聯絡感情。”
明心齋的氛圍舒緩宜人,柳薇縱一萬個不情願,也只得福身告退,垂頭喪氣地去面對蕭絕。
打從二次出逃落網開始,蕭絕便搬去書房住了。故此。柳薇斷定眼下他人在書房,免了七拐八繞,直達書房外。
果然,房裡燈火通明。
東良換空茶杯出來,迎面看見柳薇,喜上眉梢:“柳姑娘是來看國公爺的吧?國公爺正小憩呢,柳姑娘輕點走路。”
柳薇心生退意:“那國公爺打盹的話,我就不進去打擾了。我先回去了。”
東良攔不住柳薇,眼睜睜看她快步去了。
房裡,蕭絕端正視線,嗤之以鼻:“好一個見風使舵的女人。”
柳薇疏遠蕭絕,蕭絕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心投入政.事上,依然連軸轉不著家。
蕭絕神龍見首不見尾,柳薇身心愉悅,勤謹著去陪伴蕭老太太,有時同蕭玲蕭瑤邱爽圍坐逗趣談笑,有時也去看望楊嬤嬤,聊一聊外邊的趣事。
沒有煩心事,一身輕鬆,不知不覺到了八月,闔府又忙上忙下,預備過中秋節。
今年,小皇帝照慣例,邀請蕭絕出席中秋夜宮宴。彼時成王在場,搖著摺扇笑言:“蕭大人家中新添了人口,蕭大人怕是歸心似箭,抽不出身陪咱們樂呵了。”
小皇帝稱奇:“蕭大人,此話如何講?”
蕭絕瞥瞥成王,淡定道:“是家裡的一個妾,有了身孕,無足掛齒。”
成王調侃:“蕭大人總是說得雲淡風輕的,外界傳得可是風風火火,說蕭家的馬車在路上跑得車軲轆都起火星兒了,跟飛起來似的。把沿途百姓嚇的呦……嘖嘖嘖。”
小皇帝處於狀況之外,問:“王叔在說甚麼,朕怎的越聽越糊塗了呢?”
成王拋個眼神給蕭絕。蕭絕徐徐道:“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言而已,陛下無需掛懷。”
蕭絕無意細說,小皇帝也把握分寸,並不深究,置之一笑,體諒蕭絕:“大人家中既有牽掛,那朕便不絆著大人了。今年中秋,大人儘可同家人團圓,只是有勞大人代朕向蕭老夫人問好。”
成王接著說:“也算上我的一份。”
蕭絕拱手道:“臣自然記在心裡。”
於是,蕭絕安置穩妥各項公務,輕輕鬆鬆歸家,正值一日黃昏,趕上柳薇才從明心齋出來,兩人碰個正著。
不及閃避,柳薇便低眉斂目行禮:“國公爺安好。”
蕭絕明知故問,口吻不冷不熱:“去了何處?”
柳薇一五一十答:“去了老太太面前,看清心姐姐插花來著。”
論理,時下中秋,花草凋零,無花可插瓶。但蕭家不一般,後園子裡搭建了花房,栽種奇花異草,確保秋冬時節能夠供給各房各屋點綴環境、陶冶性情。
蕭絕睨柳薇一眼,瞧她一身藕粉色襦裙,身段叫以前豐潤些許;頭髮盤起來,上綴珠釵;面上敷粉,口點胭脂,容光煥發——整個人,亭亭玉立,確有一段風韻。不覺哂笑道:“看來你很閒。”
在他眼皮子底下待了那麼久,好吃好喝供養著,都不曾見長點肉。如今傍上老太太,身材豐盈,氣質動人,變化之大,判若兩人。
柳薇聽出他在陰陽怪氣,秉持越反駁越難搞的原則,笑了兩聲,說:“您不在家,我自個兒在屋裡,無事可做,不若去明心齋,既透了風,也能替您在老太太膝下略盡孝心。”
蕭絕鼻子裡哼出一聲笑:“看不出,你如此為我設想。”
柳薇謙虛表示:“這是應該的。”
柳薇挨著欄杆的一面站立,兀自偷覷蕭絕如何,忽見眼前堵了一道暗紫色人牆;緊接著額頭拂來一縷氣息,癢癢的:“柳薇,你是誰的人?”
柳薇道:“是……國公爺的人。”
“很好。”下巴被撈起來,目光接上一雙深井水般的眼眸中,“是我的人,合該把心思工夫花在我的身上,而非跑出去獻殷勤。”
上次的屈辱,歷歷在目。明明是他厭棄她的一言一行,絕情地將她一腳踢開,怎麼現在又說這些話?合著正話反話全由他說了,那她還能說甚麼。所以柳薇抿嘴,不吱聲。
她悶不吭聲,蕭絕倒沒進一步逼迫她張嘴。他退開半步,容她有喘息之機,道:“百無聊賴的話,我不介意給你找點事做。隨我來。”
柳薇追隨他的步伐,踏入書房的地界,見他命人開庫房搬來一個矮几,支在靠窗的矮榻前,另設筆墨紙硯,不禁疑竇叢生。
蕭絕對著那方矮几眼色一動,柳薇半信半疑地坐到幾後的榻上。
蕭絕道:“倘若我沒記錯,早在半年前,我就要求你每日臨摹字帖練字。轉眼半年已過,你練了幾幅字?成效如何?”
光籌劃離開蕭家就已經令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了,哪裡有閒心練字啊。柳薇慚愧撓頭:“我本也不是那塊料,硬往那上頭湊,最後肯定是笑料百出,還是認命吧……”
“你要說認命,便不應屢次三番胡作非為。”蕭絕言辭銳利,“有出去挖空心思阿諛奉承的精力,不如先把字練得能入眼了,不然以後帶壞了孩子,學得跟你一樣愚笨。”
柳薇嘴笨,與人爭辯上,向來不佔上風,索性任他排程。不過,柳薇在桌上掃視一圈,不見字帖,便問:“那,我照著甚麼練呢?”
她暗中琢磨的時候,蕭絕於他的大書桌前穩坐,翻開公文提筆圈畫。
“先從最基本的開始,”他專注公文上的字裡行間,頭也沒抬,“將我的姓名,一筆一畫練好了,交給我檢查,沒問題了,再談別的。”
柳薇嘟囔:“最基本的,怎麼也不應該是誰的姓名吧?即便是,也是我的姓名才合理……”
蕭絕撩起眼皮,看過來。柳薇連忙閉嘴,捉住筆桿,蘸勻墨水,悶頭寫。
待寫滿一張紙,太陽已落山,下人進來點亮火燭。一室明亮下,柳薇託著那紙字起身去交差。
近他的身了,方才留意到桌上放著一把戒尺,不由猜疑,這玩意總不能是特意為她準備的吧?
蕭絕點點桌子,命她放下,迅速過了一眼,嗤的一笑:“當著我,你也敢偷懶?膽量見長啊。”
柳薇不解:“我認認真真寫了的,沒有偷懶。”
蕭絕指指其中的一個蕭字,說:“最後那一筆,被你吃了不成?”
看清的確是少了一筆,柳薇臉上一紅,承認錯誤:“是我馬虎。我以後睜大眼睛好好寫,必不再重蹈覆轍了。”
“類似的話,你自己數數,說了多少次了?”蕭絕拿起戒尺,叫她站到身邊來,“不罰你,你是不長記性。”
柳薇手攥拳,侷促不安道:“我只是寫漏了一筆,那還是寫了太多,眼花了才導致的,不至於打手心吧……”
從前在學堂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夫子就打學生手心,柳薇也捱過一次,那種痛感與羞辱感,至今難忘。
“光打手心,未免太便宜你了。”蕭絕操縱戒尺,從她的肩膀一路遊走,於腰間流連。
柳薇不想捱打,急切道:“我懷著您的骨肉,您不能打我!”
“好啊,那先欠著。”蕭絕移開戒尺,眼裡染上陰狠的笑意,“從今往後,你每粗心大意一次,我就給你記著。等你幾時方便了,這一筆筆賬,我一併與你算。”
柳薇皮笑肉不笑道:“那,有沒有改過自新、既往不咎的機會?”
對方的目光凝在她臉上,涼颼颼的。柳薇心中一怯,乾笑道:“是我多嘴,我不問了……”隨即退回矮几前,繼續埋頭練字。
筆尖擦在紙上,沙沙作響,蕭絕的聲音伴隨而來:“想要既往不咎,且看你今後的表現了。”
柳薇心有餘悸,悶悶答了句“是”。
蕭絕又說:“明日起,不管我在不在,你每日來此,把使在別處的熱忱使在每一個字上,勤學苦練。懂了麼?”
原來他說給她找點事做,就是指這事啊……這不是存心折騰人呢嗎?柳薇心下犯嘀咕,對外則唯唯諾諾、別無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