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軟禁
月夜, 春雨端一盆熱水進西廂房,溼了帕子,伸到床帳下, 為瞑目昏睡的柳薇擦臉。
“不……不要……”柳薇攢眉, 囈語連連。
春雨以為她有了意識,忙放下帕子,定睛瞧著柳薇, 輕聲呼喚:“姑娘,姑娘?”
夢囈持續, 柳薇眉間的紋路越來越深,卻沒有甦醒的苗頭, 白歡喜一場。春雨一嘆,重新拾起手帕。冷不防,帳幔下探出一截手臂, 扣住了春雨的手腕。春雨唬了一跳,急急回頭, 對上一張雪白的面龐。
兩片枯葉般的嘴唇慢慢分開,籲出一縷氣音:“娘……我娘,我娘去哪了?”
春雨喜上眉梢, 連忙回握住她的手,安撫道:“姑娘先躺好, 我去取水取藥來,姑娘服下, 想知道甚麼, 我慢慢跟姑娘說。”
乍醒,柳薇腦筋發澀,身上軟綿無力, 由著春雨去而復返。
喝了小半杯溫水,柳薇渙散的目光逐漸聚焦。
春雨又把藥遞來,柳薇茫然道:“這是……甚麼?”
春雨笑道:“這是安胎藥。姑娘有喜了,快兩個月了。”
柳薇的眼色,一點點變得渾濁,喃喃:“有……喜?”
春雨點點頭:“上午,國公爺抱著姑娘回來,淋了一路的血,可把我們嚇壞了,以為姑娘……萬幸,沒有大事。姑娘以後好好養,老太太說了,等姑娘生個小少爺,就做主將姑娘扶為正室夫人呢!真是因禍得福,天大的喜事呀!”
柳薇想坐起來細細詢問是怎麼一回事,身上一使力,腹部一陣抽痛,頓時淌下冷汗來。
“姑娘是死裡逃生,不可輕視,快躺回去。要是躺久了不舒服,我幫姑娘稍微挪一挪。總之不敢亂動。”逞不來強,柳薇依著春雨。春雨搬著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往外邊移一移,她容易望見窗外的明月。
柳薇偏頭,迎著一室月光,回想白天的種種,不覺撫上小腹,浮出一絲淒涼的笑。
怪道那會好似有一把刀子在肚子裡亂攪,原來是有孕了……果真是怕甚麼來甚麼啊。
春雨恐她多思傷身,便用勺子小口喂她藥,拉回她的注意力。
“……我不想喝,你拿開吧。”柳薇怏怏不樂,避開,不配合。
春雨好言勸說:“不喝藥,姑娘會難受的。姑娘不舒坦,老太太頭一個跟著上火。姑娘,別為難自己了,喝了早點睡吧。”
柳薇堪堪抓緊小腹上蓋著的被子,反問:“要是我不願意喝,堅持不喝呢?”
春雨訕笑道:“姑娘不喝,老太太不高興,國公爺也不高興……後果不堪設想。姑娘不要逗我了,趁藥沒涼,趕快喝完吧。”
瓷勺再度貼在唇下,覆下一片涼意。柳薇開口,沒有接納那味苦澀,而是和春雨有商有量:“我喝得一滴不剩,你就告訴我,我孃的下落,不能有隱瞞。”
哄她是首要,春雨難為情地答應。
柳薇說到做到,片刻,碗裡空空如也。
春雨履行承諾,簡略說了蕭絕對柳母的安排,後感慨道:“吃晚飯那陣,我看見婆子給柳夫人送飯了,是熱飯熱菜、四菜一湯。可以說,除了不能隨便出入這項,其餘的比在外面強不知多少。另外,您身上那樁麻煩事,國公爺也替您擺平了,就是今天下午,刑部宣佈,殺害您父親的兇手落網了,只等著後面具體操作呢,橫豎是不幹您的事了。國公爺肯做到這一步,就代表國公爺不計較了,您安全了。往後,您就踏實安胎吧,千萬不要再想有的沒的,兵行險著了。”
春雨一通長篇大論,柳薇耐心聽罷,先關注柳母的狀況:“那……我能去見一見我娘嗎?我娘身體不好,遇上今天這些事,絕對心驚膽戰的。”
春雨不忍直言,拐彎抹角道:“這……姑娘早日恢復健康,母女團聚,便早日有眉目了。”
柳薇不是絕頂聰明,但也不至於呆傻,春雨因何支支吾吾,不言自明。
母女情深,柳薇不肯輕言放棄,緘默須臾,打聽蕭絕現在不在家。
春雨看看正屋,一片漆黑,兀自琢磨一會,說:“理應在書房辦公呢。”
聞言,柳薇拉住春雨的手,眼中閃動著真誠的光芒:“春雨,咱們倆在一處這許久,我沒跟你張嘴求過甚麼事……我實在沒招了,現在只能拜託你……你能不能去書房幫我將國公爺請來,我……想對國公爺正式認個錯,再感謝他百忙之中為我收拾爛攤子的恩情。”
柳薇從不自恃身份,眼高手低,待春雨亦是情同姐妹,這份情誼,春雨記在心裡。眼下她有難處,春雨義不容辭,一口應下,動身前往前院,不意半道碰上東良。
春雨的心思全寫在臉上,東良打眼一看,瞭然於胸,溫聲道:“不用去了,國公爺有話,柳姑娘醒了便醒了,國公爺是不會見柳姑娘的。”
春雨斗膽欲爭取,東良打斷她:“國公爺的意思,咱們做下人的,遵守就是了,少說少錯。好了,你快回去守著柳姑娘,仔細照顧著,管好嘴巴,別惹柳姑娘多心。”
無奈,春雨落寞而歸,原話轉告柳薇。
柳薇倍感挫敗,好的壞的想了一宿,快天亮方有睡意,亂蓬蓬睡了。
次日晨起,蕭玲蕭瑤約著邱爽,一行人前來探望柳薇。至院門外,蕭絕身穿絳紫色官服,頭戴官帽,穩步而來。三人忙站定同他問好。
蕭絕掃視三人,不冷不熱道:“來做甚麼?”
蕭瑤與他最親近,上前一步,牽住他的袖口,嬌嫩的臉上遍佈擔憂:“昨日柳姐姐弄成那樣,我們不放心她,就過來瞧瞧她好些沒有。五哥,柳姐姐她醒過來了嗎?”
蕭絕頷首道:“已醒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從昨天聽說柳薇出意外起,邱爽一直吊著口氣,不上不下,現下知道她有所好轉,拍拍胸脯,長吁短嘆道:“人沒事就好……把我愁的,一夜沒睡。”
蕭玲也說:“柳姐姐吉人自有天相,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蕭瑤搖一搖蕭絕的衣袖,眼巴巴道:“我母親說,柳姐姐肚子裡有小娃娃了,是真的嗎?”
對於柳薇血崩,外界流言四起,眾說紛紜,當然有說是流產的。邱爽蕭玲等人聽過,不敢斷言真假,今日專程來一趟,也有確認虛實的意思在。
蕭絕抽出袖子,平淡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管。”
蕭瑤不服,一把摟住蕭絕的胳膊,耍無賴:“五哥,好五哥,你別小氣,如果是真的,那是喜事呀,分享出來,大家開心。你幹嘛藏著掖著嘛。”
“……鬆開。”蕭絕眉心一跳,面色可見地陰沉下來,這是他惱人的前兆。
蕭瑤識時務,兩手一鬆,笑嘻嘻道:“我不問了,我只和二姐姐邱姐姐進院去陪柳姐姐說話解悶。”
幾人才邁開步子,蕭絕便說:“她羸弱,遭不住你們鬧騰。你們哪裡來的,且回哪裡去。”
“啊?”蕭瑤猛回頭,撅嘴抱怨:“柳姐姐病著,我們又不是不長眼,肯定不會鬧她的。五哥,你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
蕭玲習慣性扯扯蕭瑤,低聲道:“沒大沒小的,你注意點。”
邱爽耿直,站出來接著蕭瑤的話說:“是啊,我們保證安靜。蕭五哥哥,你還信不過我們嗎?”
“她不老實釀成大錯,須閉門思過,自是不能隨便見人。”蕭絕面不改色道,轉而側目吩咐東良,“好生送幾位姑娘。”
未及幾人如何分說,已拂袖遠去。
蕭瑤口沒遮攔:“所以,五哥這是在關柳姐姐禁閉嗎?”
東良在一旁,多有不便,蕭玲趕緊捂住蕭瑤的嘴,朝東良笑笑:“三妹妹還小,不懂事。”
邱爽快人快語,和蕭瑤持同一個立場:“不許人進去,可不就是關禁閉麼。柳姐姐都那樣了,犯甚麼錯,也該抵消了。蕭五哥哥真是的,忒鐵石心腸了吧!”
蕭絕的權威,不容挑戰。即便蕭玲同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唯好就此打住,左邊捂一個,右邊拽一個,費力將兩人弄走。
一連十日,柳薇臥病在床,期間春雨來來往往照顧她,董大夫一天來診一次的脈,至於蕭絕,一次不曾見過。
他是故意晾著她。
換作以往,柳薇巴不得躲開是非。今時不同往日,因為她,母親困於蕭家,安危難料……她不能袖手旁觀。
蕭絕白天在衙門,深夜方得閒回家。柳薇打算去書房求見,可被人告知未經允許,不得離開這個院子。
思索半日,柳薇狠下心來,直挺挺跪在廊下。春雨火急火燎來攙扶,她撇開,咬定牙根說:“今晚,我無論如何也要見到國公爺。若不然,我就長跪不起。”
她是有孕之身,春雨千萬不敢馬虎,寸步不離,立時喊救兵,喊來了二毛,託付他快去書房稟告蕭絕。
涉及蕭家子嗣,二毛近乎魂飛魄散,一路跌跌撞撞到書房外。結結巴巴交代到一半,門猛然揭開,一個黑影撞著二毛肩膀離去,捲起一陣微風。
風裡,有一句話依稀飄蕩:“不知死活的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