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滿口謊言,撒謊成性,死……
有蕭絕, 有追兵,腹背受敵,柳薇無路可逃。
柳母從車裡探出來, 見後頭十幾個帶刀官差, 心中明瞭跑不掉了,於是拉過柳薇的手,輕輕一捏, 慈善道:“為娘一定護你周全。”
柳薇想爭取甚麼,大隊官差氣勢洶洶追來, 將母女倆團團包圍。柳薇回拍一拍柳母的手背,下了車子, 正準備坦白自己是捅死那個男人的兇手,東良卻領幾個國公府小廝,被眾人讓進包圍圈。
東良追隨蕭絕多年, 也蠻有名氣,這群官差認出他, 憑他如何,靜觀其變。
東良經過柳薇身邊,目標是馬車裡的柳母, 客氣地說:“麻煩柳夫人,隨我等回蕭家落腳。”隨後, 招呼小廝們駕車掉頭。
一個官差忍不住站出來說:“韓公子,此人犯了命案, 說走就走, 我們回去怕是沒法交代。”
一人開頭,其他人附和。
東良面色沉定:“我們國公爺如此吩咐,我便如此辦。再說了, 沒有確鑿證據,怎可下結論此人犯了命案?”
李嬸子也僅僅是看見柳家母女從柳家出來,不能就此證明她們兩人殺害柳老三。最主要的是,蕭絕要帶人走,誰敢和蕭絕唱反調呢?眾官差面面相覷,噤若寒蟬,任由蕭家人連車帶人弄走。
柳母落在蕭家人手裡,柳薇急了,衝出去要攔。忽而,迎面躥來一支箭,抵著鞋尖扎入地裡。她但凡再快一步,被戳出一個洞的,就是她的腳。
是蕭絕放的箭。
東良發自肺腑道:“國公爺有話,讓姑娘一步一步走去城樓下。柳姑娘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的處境吧。”
柳薇仰望那棟高樓,玄影傲然獨立,目如鷹隼,凌厲逼人,直觸靈魂。
柳薇背脊生寒,錯開眼。旁光中,東良從容不迫地對官差們說:“這姑娘是我們國公爺的人,做了錯事,國公爺要親自審問。至於諸位恐怕無法交差一事上,國公爺早有考量,自不會令諸位難做。所以,諸位請先散了吧。”
東良的話,可信。眾人賣國公府一個情面,拱手離開。
柳薇看得血都涼了。
如若去官府,接受審訊,坦白實情,興許還有從寬處理、保住性命的可能;但是犯在蕭絕手中,新仇舊恨,一併清算……死無葬身之地。
她遲遲不動身,東良免不得再催促:“柳姑娘,不要發愣了,這對姑娘沒一點好處。”
逃跑是自己決定的,計劃敗露的後果也應自己承擔。柳薇閉了閉眼,踩著來時的車軲轆印,蹣跚向城樓走去。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路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聲入耳,一半是聊她的身世,一半是分析她觸怒蕭絕,公然使蕭絕顏面掃地,蕭絕會如何處置她。
沒有新鮮的話題,柳薇自行隔絕那邊的聲響。
柳薇來到城樓下,垂頭喪喪地站著。她感受得到,從上方砸下來視線,冷酷、絕情,令人髮指。
柳薇在想,現階段,究竟怎樣才能平息蕭絕的怒火?思來想去,只覺前路黯淡,希望渺茫,無限絕望。
驟然,箭御風襲來,擦肩而過,衣衫隨之開裂,一道狹長鮮紅的口子,暴露在天光之下。
第一時間,柳薇沒覺得痛,光覺得眾目睽睽下,衣衫不整,露了肩膀,萬分羞恥。
當她抬臂拉扯衣裳之際,又一道箭矢飛來,“咬”著她的另一邊肩膀,結果與適才如出一轍。
柳薇顧左難顧右,到底埋下頭顱,墮下兩行恥辱的淚水。
東良在旁,迴避目光,和居高臨下的蕭絕接上視線。
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他的聲音,蕩在風中,有些縹緲:“帶她上來。”
東良領命,臉朝著柳薇,眉眼低著:“柳姑娘,請吧。”
此情此景,柳薇無力思考,渾渾噩噩地跟隨東良登上城樓。
柳薇行動間,將城樓下販夫走卒的直視一併帶到樓上。蕭絕鳳目一眯,舉弓往人最密的地方射出箭矢。
箭尖結實地戳在牆上。
無人受傷。
男人們紛紛目瞪口呆,女人們明白過來,拽扯男人們的袖子,低聲說:“還看?那可是蕭大人的女人,再看,下一箭就該射穿你們眼珠子了!”
男人們自知理虧,忙收斂垂涎之意。此時,城門恢復秩序,如常排隊通行。那些男人們心有餘悸,不敢逗留,低著腦袋走自己的路。
士兵們訓練有素,柳薇一路上來,個個兒避讓視線,絕不冒犯她。
柳薇覺得可笑,她淪落得這副狼狽模樣,是蕭絕一手造成的,他不就是存心當眾羞辱她嗎?別人真看了,他又惱怒對人下手了。
日光雲影下,柳薇看見了蕭絕的背影。
“下去。”是蕭絕在發號施令。
東良迅速退下。
蕭絕巋然不動,只是冷漠道:“過來。”
擺在柳薇面前的選擇,唯有一個:服從。柳薇一步一頓,接近他。
過往的每次對峙,蕭絕總是扼人脖頸洩憤,柳薇深受其害,悲哀地做好了窒息而死的準備,只等他動手。
等待死亡的過程,是一種酷刑,萬般煎熬。
等啊等,眼不見魔爪伸來,卻耳聞蕭絕譏誚一笑:“想怎麼死?”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橫豎是死,柳薇決定大膽一次,定睛盯住男人的側臉,一字一句道:“我死,是我自作自受。我娘是無辜的,請您不要遷怒我娘。”
蕭絕回以餘光,極盡輕蔑:“誰給你的錯覺,與我談條件的?”
為了母親,柳薇豁出去了,不退縮半步,不卑不亢道:“我是奴才,我娘不是。哪怕您位高權重,也不能隨意戕害良民、草菅人命……!”
兩道劍眉,堪堪壓在眼皮上,壓出一片陰翳。蕭絕扭轉身姿,步步迫近。
柳薇想退,但堅持著沒有退,眼瞧男人的肩膀,化為一座黑山,沉沉塌下來。
眼前無光,然魔音貫耳:“找死?”
不能怯懦,不能畏縮,要保護阿孃。柳薇默唸著這些話,使上畢生的勇氣,立在陰影之下,直面晦暗,回望男人:“放過我娘。我怎麼樣,隨您發落,絕無……怨言。”
彼此相距不過分寸之間,柳薇一字一言,噴出來的氣息紊亂而灼熱,蕭絕的,則是輕微地拂出來,平穩,凝著涼氣。
“呵。”蕭絕冷笑著,抓住她的脖子,略微提起來,轉了半圈,使她的後背抵在圍欄上,“想與我叫囂,你也得有命才行。”
後背落在實處,後頸卻因咽喉處的力量,朝後懸空。仲夏的熱風,裹在身上,竟驅不散柳薇遍體的寒意。
柳薇梗著脖頸,昂起面龐,一直望進男人的眼波深處,那裡面,殺機四伏,戾氣翻騰。
他要取她的命。
陡然,眼淚奪眶而出。
……她終究還是無法坦然赴死。
她的懦弱,蕭絕一覽無遺,幽幽一笑,加重對她脖子的侵略,欺得她又往後墜一些。“適才不是挺英勇的麼?怎麼,裝不下去了?”
逼仄的空間內,柳薇抬手,攏住蕭絕的手臂,淚眼婆娑,示弱:“求您……”
匕首藏於袖中,為此舉牽動,一截一截滑出袖口。將將著落,蕭絕出手接住,笑道:“我讓你保管它,你竟用它弒父……好一個膽大包天的奴才。”
柳薇不承認那個混蛋是父親,搖了兩下頭:“是……他要殺我和娘……”
“狡辯。”蕭絕單手卸下劍鞘,劍刃見光,映出柳薇驚駭的雙目——他操控刀背,隔著面紗,在她的面頰上緩緩遊走,最後停在她的唇角,“你這張嘴裡吐出來的話,有幾句是真的?”
柳薇臉都僵了,還得接他的話:“剛剛說的,全是真的……”
“滿口謊言,撒謊成性……”刀背翻轉,繼續向下,豁然架在脖子上,折射出兩片薄薄的嘴唇,唇線平直,“死有餘辜。”
柳薇徹底慌了,兩眼通紅,苦苦哀求:“我錯了,真的知錯了,再也不敢有下一次了……國公爺,念在我伺候您這麼久的份上,再饒我一回吧!”
利刃貼在脖子上,柳薇心情激盪,禁不住掙扎起來,碰著刀尖,登時見血。
柳薇也顧不上喊疼,淚眼汪汪仰視面前這個主宰她生死的男人,口吻悽楚:“您教我射箭,教我騎馬,是我辜負了您的恩情……可是,我娘生我養我一場,到頭來卻在外邊受苦,我良心難安……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國公爺,我欠您的,我這輩子還不起,下輩子,下下輩子來償還……求求您,不要殺我,我——”
一語未盡,肚子一陣絞痛,即便是韌性十足的柳薇,也忍受不住,面色痛苦,漸漸彎下了腰,呻.吟:“痛……好痛……”
蕭絕心如磐石,伸手欲拽她起來,不料垂眸一睬,見她身下淅淅瀝瀝滴著血——腳下,已然紅了一片。
蕭絕何其睿智,心中當即有數,罵了句“該死”,隨手一擲,刀子垂直釘在牆上;而後,俯身,將擰作一團的人,攔腰抱在臂彎,抬腳匆匆下城樓,把人塞入馬車,快馬加鞭直奔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