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後會無期了,蕭絕。”
六月二十, 蕭府設宴,王公貴族雲集,從白天熱鬧到天黑, 直至亥時方歇, 場面尤為盛大。
招待賓客、迎來送往是個體力活,七八個時辰下來,蕭絕不免疲倦, 收了宴,便沐浴更衣過, 直往寢居去。
蕭絕生日,蕭絕在外院接待男賓, 柳薇則遵照蕭老太太的指示,在內院和眾女眷周旋。
柳薇能感覺到她們潛藏在好奇之下的鄙夷,誰讓“她出身低賤, 卻不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活動,偏真傍上了雲端之上的蕭絕的”流言, 已傳得婦孺皆知呢?柳薇也沒有要求她們費心思瞭解流言之下的實情的權利。
作為蕭絕侍妾的名聲,壞就壞了吧,反正她只認可“柳薇”這個身份。
今夜之後, 她會告別過去,以“柳薇”來開啟一份嶄新的人生。
蕭絕信步而來, 一眼看見徘徊在正屋外的身影,不冷不熱道:“有事?”
柳薇忙迎上來, 點點頭, 莞爾一笑:“您白天忙,奴婢見不上您,沒來得及送您生日禮物。想著您這會有空, 就過來了。”
蕭絕不言,推開房門,徑直入內。柳薇連忙跟進去。
天兒熱,蕭絕解下外衫。
“奴婢來吧。”柳薇殷勤,抱過衣衫,替他掛在衣架上。
蕭絕倚坐在椅子上,手搭扶手,閉著眼,揉捏眉心。
柳薇見狀,躡步近前,輕聲道:“您一定很累吧……要不要奴婢為您捏捏肩?那樣舒服些。”
蕭絕垂下手,掀開眼簾。墨色的眸中,裝著柳薇的眉,柳薇的眼,柳薇的唇……乖順過頭的她。
蕭絕嘴角一動:“想做?”
柳薇不明所以:“啊……做甚麼……?”
蕭絕赫然一笑:“深夜來一個男人房裡……你說呢?”
深夜,男人……柳薇茅塞頓開,臉頰爆紅,期期艾艾道:“奴婢明明跟您說了,是來送、送生辰禮的,沒有往那裡想過……您別戲弄奴婢了,奴婢擔待不起……”
蕭絕笑意不減:“拿出來看看。”
柳薇答應一聲,忙從身上摸出來,託至他眼前。
“……你縫的?”蕭絕沒動手拿,只就著她的託舉,掃了幾眼。
“是……”他安心晾著柳薇,柳薇並不好受——手臂一直端著,酸困難忍,“奴婢繡工不佳,自知拿不出手,本來想去外面精挑細選的,可奴婢身無分文……只好自己動手了。您若嫌棄難看,奴婢這就收回去,或是扔了,或是燒了,不叫您礙眼。”
蕭絕道:“你這是埋怨我苛待於你了?”
柳薇認慫:“奴婢不敢。”
冷不丁,手腕上被人環了一圈,往前一扯,柳薇一個趔趄,半趴在桌子上,仰頭即是一副清冷的皮囊。
月色傾瀉,慷慨地灑在男人的容顏上。月光與他眼波同步,緩緩流動著。
他笑問:“真的不敢,還是裝的不敢?”
當真是動人心魄的一張臉啊……倘若不是親身領教過他心腸有多黑,柳薇想,自己大抵會陷進去的吧。
力道緊扣腕骨,柳薇有些痛,不自禁蹙眉:“奴婢……是又惹您生氣了嗎?”
“哦?何出此言?”
柳薇垂眸瞥一瞥發紅的手腕:“您每次生氣,奴婢就好痛……”
話音一落,痛感褪去。蕭絕眼神一點那香囊,柳薇自以為會意,藏在身後,懇切保證:“奴婢待會就拿去燒乾淨,不會再髒您的眼。”
蕭絕卻說:“你這蠢物,一燒再把屋子燒了。不必折騰了,放那吧。”
又挨奚落了,柳薇存著幾分怨念,小聲嘟囔:“我再蠢,也不會蠢把屋子點著的地步……”
蕭絕悉數耳聞,懶得與她計較,只道:“去,泡杯茶來。”
柳薇應聲下去,快去快回。
一進來,迎面是蕭絕衣領大敞、似笑非笑的光景,搞得柳薇不知往哪看好。
“過來。”飄忽不定的眼光中,蕭絕招手。
柳薇蹣跚向前,繞開桌子,於他的側面站定。
“你今晚一直在盯著我看。”蕭絕身姿微斜,手扶額,“你很少有如此明目張膽的時候。”
他的語氣極輕,然而於柳薇而言,十分有分量,一字一音敲在心上,敲亂了心神。
袖口下,柳薇蜷緊手指,又鬆了開來。
“奴婢……”柳薇正面接下對方的視線,“奴婢有些口乾,可不可以吃一口茶,再回答您的問題?”
眼光流轉,蕭絕看見桌上一共擺有兩杯茶,心中一哂。
看來這女人是有備而來啊。
蕭絕挑眉,默許。
柳薇捉起茶盞,灌了一口茶,卻沒嚥下去。她俯身,靠近,靠近,再靠近……最終,唇貼上了蕭絕的唇。
蕭絕由她覆著,不動如山。
柳薇含著一大口茶,支撐不了多久,將將洩露,蕭絕終於反客為主,撬開她的唇瓣,加深這個茶香充盈的吻。
柳薇曾向蕭老太太謊稱夜間老是睡不穩當,蕭老太太很是重視,叫董大夫開了安神助眠的方子,配了藥。柳薇攢了好幾天的量,趁剛剛去烹茶,一併下進了茶水裡。
蕭絕不好糊弄,想順利離開,除非他不省人事了。鑑於此,柳薇設計了兩套方案:其一,他沒有起疑,痛快飲下給他的那杯茶,睡倒了,她立刻動身;其二,防止他起疑,計劃失敗,她提前留了後手,往自己那杯裡也下了藥,逼不得已時,她以吻渡入他口。
針對第二套方案,殘留在她嘴裡的藥,絕對比他的少,因而等他無知無覺,她大概無甚要緊;如果有,大不了再狠一狠心,用利器割破手,以痛感保持頭腦清醒。
柳薇投懷送抱,蕭絕來者不拒。
七葷八素間,柳薇觸開了他束髮的簪子,一頭青絲一瀉而下,和她的,互相勾連,難分你我。
吻,熱烈鋪陳,但是味道不再純粹,不知幾時,清香中混入了腥氣。
柳薇往後一躲,可憐兮兮道:“您怎麼又咬人……”
男人的薄唇近在眼前,上面絲絲縷縷綴著紅,正是她舌尖滴落的血。血在唇上,為他平添了幾分妖冶之氣。
深深對望間,蕭絕舔了下那血跡,更像個妖怪了。
“便是咬了,你待如何?”妖怪伸手,撈起茶杯,啜一口,接著拉柳薇到眼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茶水流連,沖淡了血腥味。
“刺啦——”大掌之下,柳薇的衣衫四分五裂,露出一大片光潔的面板。
蕭絕不止步於佔有她的口舌,趁熱打鐵,啃破了她的肩頭。
柳薇驚撥出聲:“您幹嘛又咬……!”
指腹自耳垂遊走,抵達破潰的肩膀。指尖輕撚,不斷帶來刺痛感。
柳薇一把抱住蕭絕的手,央求:“疼……放過奴婢吧!”
蕭絕拿開手,碰上她的脖頸,緩緩向上,強行擠入她的兩瓣粉唇裡。
新鮮的血同新鮮的津液交融,在口中泛起奇異的味道。柳薇牴觸這種味道,扭動身軀,意欲逃離。
“你挑起的事,你覺得,你跑得了麼?”後腰忽地往前倒去。彼此,再無嫌隙。
不容柳薇說話,蕭絕摟她在臂彎,輕而易舉起身,舉步往衣櫃處去。
身體騰空,柳薇惶惶然,勾手緊緊挽住他的脖子。
衣櫃旁立一面大鏡子,蕭絕日常藉助它收拾儀容儀表。而今,鏡子還是鏡子,鏡中人多了一個,成雙成對。
柳薇伏在衣櫃上,透過鏡面,目睹自個兒緊皺的眉、潮溼的眼、微張的嘴,以及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他挺拔地立在她背後,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狼狽的只有她。
“今晚且縱容你一次——”蕭絕輕鬆地笑著,“想哭,想叫,隨你。”
蕭絕喜靜,行事時,從不准她發出聲響。久而久之,她耐性大增,可以做到全程噤聲。
柳薇搖頭,耐住貫穿之痛,一聲不吭。
這點痛都忍不了的話,以後可怎麼辦?
她要忍,忍住前路的所有坎坷考驗,期待曙光降臨。
“冥頑不靈的東西。”她鐵了心隱忍,蕭絕偏不如她意,翻過來調過去地摧折她,幾乎把她掰扯得支離破碎。
五更天,風停雨歇。
柳薇翻身,面朝瞑著目的男人,悄然一試他的鼻息,綿長祥和,是熟睡的表現。
蕭絕畢竟是蕭絕,各方面能力超群,柳薇疑神疑鬼,附在他耳畔,輕聲喚:“國公爺,國公爺?”
沒有反應。
柳薇謹慎,改口又喚:“蕭絕,蕭絕……”
長長的睫毛蓋在眼皮上,安靜寧和。
柳薇這才放心,慢慢兒坐起來,手腳並用,跨過蕭絕,躡手躡腳穿鞋下地。
衣裳成了一堆破爛,柳薇將就著披上身,回頭去衣架處,翻來翻去,一無所獲。
柳薇轉而瞄上榻上安穩入眠的男人,驅身過去,上下打量,鎖定枕畔的一條錦帶,緩緩伸手,摘下掛在上頭的羊脂白玉佩,捏在掌心,端詳見一個“蕭”字,方揣入小衣,緊緊貼著胸口存放。
見此玉佩,如見蕭絕,出京城以前,大有用場。
心在咚咚跳動,柳薇拍一拍心口,拍到了那塊玉,硬邦邦的,一如它的主人。
難得,柳薇處於高位,俯視蕭絕。
來他身邊小半年,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他睡著的模樣——睡容平靜,與平常清醒時無異。
他這種冷血的人,大概不會做夢。
天邊一鉤殘月,隱入雲層。天將拂曉,該出發了。
柳薇又摸一摸胸口,硌手,但它所象徵的權力,同時也能賦予她濃濃的安全感。
柳薇收手,最後看一眼蕭絕,溫柔而堅定道:“後會無期了,蕭絕。”
言盡於此,掩門出去,堪堪融入晨靄之中。
殊不知,門扇關合的瞬間,輕紗帳下,一縷晨光悠然點亮了一雙眼。
“後會無期?痴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