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是懸崖勒馬,還是執迷不悟……
或許是柳薇早晨練習射箭、下午學習騎馬, 廢寢忘食的刻苦精神,感動了蕭絕,他送了她一匹半大不小的黑馬。
受寵若驚之餘, 柳薇打心眼裡高興, 天天紮在馬廄,親力親為餵養小黑馬。見它眼睛又黑又亮,便給它起了個名字:黑豆。
這天午後, 柳薇去了馬廄,牽黑豆出外面, 手裡抓著一把草料,往黑豆嘴邊送, 一面笑吟吟道:“黑豆,你可要好好吃好好睡,好好長大, 好好記住我的臉。”
相處十來天,黑豆熟悉了柳薇氣息, 眼下,臉正朝著她,眼睛睜得圓圓的, 似乎聽懂了她的唸叨。
澄澈的一雙眼裡,清晰映照出眉開眼笑的柳薇:“你呀, 一定一定要記著我的臉,帶我……”帶我去和阿孃團聚。
黑豆靜靜盯著她, 她也盯著黑豆, 有一會沒說話。
“好啦好啦,我不煩你了,你安心吃草。”手裡的草料空了, 柳薇趁機撫了幾下黑豆的鬃毛,黑豆配合地揚起腦袋。
柳薇笑嘻嘻道:“你可真是個通人性的好馬兒。”
笑過,俯下身,又滿滿當當捧了兩手草料,餵給黑豆吃。
有了盼頭,柳薇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先數到了邱爽做東組辦的馬球會這日。
經蕭絕殘酷的指點,柳薇揚眉吐氣,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現有尚可的騎射功夫傍身,沒理由拂邱爽的顏面。
只是,意料之外,蕭絕也要參與。
於是,出城的馬車上,柳薇同蕭絕相對坐定,雙方俱是輕裝打扮。
柳薇牽出一抹不尷不尬的笑,說:“奴婢原以為,您對這種事沒甚麼興趣呢。”
同在一個場景裡,蕭絕淡定地開口:“陛下想出來活動活動,便有我的事了。”
柳薇恍然大悟:“難怪一路上看見好多車馬,還有成王府的車子,奴婢還當是自己眼花了。”
“何止成王府。”視線裡,蕭絕的目光從她臉上偏移至車窗上,漸漸深邃。
這個眼神,是看見哪個熟人了嗎?柳薇歪頭,看他所看,只見窗外擦過一輛車,車尾懸掛的燈籠隨風招展,搖曳的影子,一層一層,堪堪拼湊出一個“孔”字。
柳薇忙轉回身子,心裡兀自琢磨該以何種姿態面對蕭絕的審視,身下的顛簸感竟消失了,接著外頭響起馬伕的話音:“國公爺,孔家公子向您見禮。”
孔湛駐足窗外,拱手施禮:“未料路遇蕭大人,下官無意冒犯,特意前來見過蕭大人,請蕭大人先行。”
一窗之隔,孔湛的聲音無比清楚。柳薇能想象到,他低眉斂目、溫和謙卑的樣子,心下不由得一陣難過。
“柳薇。”冷硬的兩個字,使柳薇立時從難言的悲傷中抽離。
她嫻熟地找到那一雙寒潭般的眼眸,目睹它眨了一眨。“知道怎麼應付麼?”
每每四目相對,柳薇總是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僅憑本能搖頭:“奴婢不知……”
她不知,蕭絕便逐字逐句教她:“告訴孔湛,既知冒犯,就別擋著路。”
堂而皇之的羞辱。
柳薇喉間一哽,沒了主意。
蕭絕睨她,眼色沒了溫度,齒關流瀉出她的名字:“柳薇。”
柳薇頓時驚醒,低頭稱是,轉過去推開車窗,見孔湛仍然維持微垂首的姿勢,忍不住咬痛了嘴唇,艱澀地重複蕭絕交代的話:“孔公子既冒犯,那就……別擋著路了。”
其實,他們在裡邊的對話,一字不差進了孔湛的耳朵裡。
蕭絕推柳薇出面,傳遞侮辱人的話,從而成全他惡俗的趣味。柳薇是逼不得已,孔湛諒解她。
因為諒解,所以唯恐為她招來禍端,便極力剋制下抬頭看她的衝動,默默地讓至一旁,恭送蕭府馬車駛向遠處。
成王府的馬車隨後經過,認出孔湛,穩穩靠停。窗子裡,探出成王笑意盎然的臉:“孔公子,捎你一程,如何?”
幾天前,成王府的人去孔家送了兩罈好酒和一封信。孔湛拆開細細看完,提筆回信,字字是承蒙抬愛,榮幸之至,句句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便有勞王爺了。”孔湛溫潤一笑,翩翩上車。
場外,邱爽熱情接引來人。望見敬和公主一身火紅騎裝而來,面上一凝,收斂笑意,迎上前,慢吞吞福一福身,道:“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邱爽福身,處處透著笨重,秋雲偷偷撇嘴笑她。
邱爽眼尖,逮住秋雲嘴角的輕蔑,暴脾氣忍不了,當場質問:“你笑甚麼?”
秋雲若無其事道:“我並沒有笑,邱姑娘想是看錯了。”
邱爽不依不饒:“少來,我都看見了。我不就是動作卡頓了點,就值得你笑?我說,你是不是太不把我當回事了?”
秋雲暗暗翻個白眼,嘴上堅持抵賴:“邱姑娘這是哪裡的話?我敬重邱姑娘還來不及,怎麼敢放肆呢。”
邱爽準備回嘴,敬和先說話了:“雞毛蒜皮大點事,吵嚷個甚麼?”
邱將軍耳提面命邱爽,要她敬著敬和,不到萬不得已,休與敬和起衝突。邱爽放在心上,生生把那口惡氣咽回肚子裡,目送那主奴二人入場。
這會,蕭絕帶柳薇出現,邱爽登時綻開笑模樣,跟兩人打招呼:“蕭五哥哥,柳姐姐,你們再不來,我該打發人去迎了。”
柳薇含笑解釋:“剛剛有點事,耽誤了一陣,讓邱姑娘久等了。”
“事兒解決了就好。”邱爽豁達道,“今兒有個好彩頭,是我爹在西北時,從一個烏雅國一個刺客那兒繳獲的一把玄鐵匕首,來歷不凡,是烏雅國國王花重金請最好的工匠鑄造的。這匕首,好多人爭著想得手。不過嘛,這些人裡,論馬背上的本領,蕭五哥哥排第二,沒人能排第一。怎麼樣,蕭五哥哥,你有沒有贏到手的想法?”
蕭絕不答反問:“待會上場參賽的,定下誰了?”
邱爽挑了幾個重要的說:“敬和公主、恭王殿下,哦,還有孔編修。再就看蕭五哥哥願不願意出山大顯身手了。”
“哦?”蕭絕側目,柳薇心中倍感不詳,果不其然,又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如此熱鬧,不湊一湊,怪可惜的。等會領你上去玩一玩。”
柳薇猜到他又在針對孔湛,不願被捲入,揪著衣襟,支支吾吾道:“奴婢不行,會給您拖後腿的。奴婢還是老實地在下邊觀賽吧……”
邱爽是個局外人,不瞭解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朗笑著寬慰柳薇:“我說句不中聽的,憑蕭五哥哥的神通,再有十個柳姐姐拖後腿,照樣十拿九穩。”
邱爽把她輕輕推到蕭絕身旁。
有風過境,颳起兩人的衣襬,越纏越緊。
“柳姐姐大可把心安在肚子裡。”邱爽退後半步,“好啦,我看人差不多到齊了,比賽也快開始了,你們二位進去準備準備吧!”
事已至此,柳薇無奈認命,與蕭絕去做賽前準備。
第一輪,是敬和孔湛對戰蕭絕柳薇。
敬和是躊躇滿志,誓將蕭絕贏倒,先出一口惡氣痛快痛快。
對手單純是蕭絕的話,孔湛不痛不癢,偏有個柳薇……孔湛心懷惻隱,一時有了隨便打打了事的念頭。
敬和看透孔湛的顧慮,冷冷道:“球場如戰場,孔編修,你可不能不戰而退啊。”
敬和在點他,今日球場爭奪頭籌,來日則是刀光劍影中你死我活,優柔寡斷,絕不可行。
孔湛明白其中利害,沉澱片時,拱手道:“微臣定當盡力而為。”
同樣的猜忌,到蕭絕口中,變了味:“跟著我,保你贏。若你敢搗亂,後果自負。”
柳薇猛點頭保證:“您指哪,奴婢打哪,絕對不給您添亂!”
一聲哨響,各自騎馬,奔赴賽場。
敬和手快,搶了球,揮杆運送。孔湛在旁護送。
柳薇馬術不精,不敢貿然上前,只在外圍,看蕭絕策馬衝開孔湛,迅速奪了球。
敬和氣得狠狠瞪了眼孔湛,暗罵他中看不中用。
柳薇離對方球門較近,想著配合蕭絕,便大聲說:“給我,我來吧!”
蕭絕當真依了她,將球推給她。
她忙忙出杆接住,來不及防備,敬和從側面閃出來,擠了她的馬。她重心不穩,眼看栽落,一個大手及時托住她,託她回原位,解除困境。
施以援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蕭絕。
孔湛撇過頭,化失意與不甘為一腔鬥志,奮起趕上敬和,掩護她往對面球門奔去。
“長眼睛是用來出氣的麼?”分明是在責備,男人的臉上卻完全沒有不耐煩,“自己抓緊了,離遠點。”
說罷,縱馬直追,直接無視孔湛,從側方突進,橫杆奪球,再次掌握主動權。
心急幫了倒忙,柳薇不敢再莽撞,聽蕭絕的,遊走在外圍,當個看客,目睹蕭絕縱橫球場,熠熠生輝。
三局兩勝制,蕭絕以一敵二,連勝兩局,宣告獲勝。
敬和自覺丟臉,拂袖而去。孔湛體面,微笑送上祝賀,緩步下場。
成王坐在底下,沒管敬和,只管和孔湛談笑:“蕭絕嘛,當之無愧是個勁敵,你們敗在他手,情理之中。”
孔湛望向敬和離去的方向,道:“公主心情不佳,王爺真的不打算慰問慰問嗎?”
成王把手墊在腦後,滿不在意道:“她在氣頭上,撞那黴運做甚麼。等她幾時學會冷靜,幾時再說吧。”
場上,邱爽手捧那匕首,奉與蕭絕。蕭絕不理,乜斜柳薇。柳薇心領神會,領受道謝。
邱爽笑呵呵道:“沒理由謝我,姐姐應該謝蕭五哥哥。”
柳薇能屈能伸,轉而謝蕭絕:“如果不是您及時出手,奴婢這會可能沒法好端端站在這說話了……謝謝您。另外,奴婢與您組隊,卻一點忙幫不上,現在能取勝,全仰仗您提攜……奴婢深感慚愧。”
“與其說漂亮話,不如好好地替我保管那匕首。”蕭絕眼風鋒利,刺在柳薇的臉面上,生疼,“如果粗心大意弄丟了,便拿你的項上人頭來賠。”
場下,成王摩挲下巴,唇角漫出一絲玩味的笑:“那小子,也不知是變仁慈了,還是覺得好玩,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別人,懸崖勒馬……”
成王掠一眼孔湛,道:“你猜猜,那個人是會懸崖勒馬呢,還是會執迷不悟呢?”
這問題指向隱晦,孔湛隱隱覺察,成王口裡“那個人”,就是柳薇。
她想做甚麼?
……
關於那個人,孔湛心裡沒有答案。
不知為不知,孔湛沉默以對。
成王也沒有追問。
場上,柳薇擎著匕首,細品蕭絕的話,除卻習以為常的壓迫感,到底品出一絲危險,說不清道不明。
模糊的東西,思來想去,只會傷腦筋。乾脆省下這份精力,多盤算盤算三日後的逃離計劃。
掩下雜念,柳薇照常溫順道:“……是,奴婢會妥善保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