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六月二十,宜逃跑。
端午前夕, 蕭絕推了宮宴的邀約,安心在家過節。
佳節當日,城裡組織了龍舟比賽, 大夥兒紛紛往安瀾江邊觀賽。三房倆姊妹也要去, 惦記著柳薇,手挽手來凝暉院叫她。
巧了,柳薇也是一身輕裝, 準備出門,不過不是去安瀾江——她衝姊妹倆抱歉一笑:“國公爺答應教我騎馬, 一會要帶我去後院馬廄,先挑一匹合適的馬呢。”
姐妹倆相視一笑。
蕭瑤把半截身子探出門外, 張望正屋,看見蕭絕掀門簾閒步出來,立即咧開一個大大的笑, 大聲道:“五哥五哥,這兒呢!”
蕭玲扯扯蕭瑤的衣襟, 笑說:“你呀,穩重點吧。”
蕭瑤簇擁著蕭絕進來,向柳薇努嘴, 鼓了腮幫子,假意氣道:“一年一回的端陽節, 我們興沖沖過來約你們,你們倒好, 另有安排了。上次也是, 有熱鬧,撇下我們,兩個人上長安樓‘吃獨食’。唉, 真令人傷心。”
蕭絕看一眼柳薇,柳薇自覺,站去他身旁。蕭絕移開眼神,正式看蕭瑤:“你若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今日也帶你去跑一跑馬。”
此言暗指蕭瑤央求邱爽教授射箭,卻因吃不了苦半途而廢的事。蕭瑤羞紅了臉,找藉口:“我又不是存心的,那不是練了沒幾天,從頭到腳疼,不疼了,又好幾天無精打采的,我母親看了,親自發話不許我折騰了。我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你快別貧嘴了。”蕭玲替她害臊,牽她告辭,“五哥,柳姐姐,你們忙,我們不打擾了。”
蕭絕頷首示意,目送二人走遠。瞥見柳薇一直扭著脖子往外瞅,揶揄道:“再看,脖子該斷了。”
柳薇轉回臉來,不由得摸了把脖子,心裡暗暗道:要斷,也不是多看一會斷的,是被你下狠手擰斷的。
“我暫時對你的脖子沒有興趣。”蕭絕犀利地戳穿她的小心思,昂然出門。
他眼光毒辣,站他面前一點心事藏不住。保險起見,以後還是不要當著他想事情了。柳薇默唸了兩遍,跟著出去。
馬廄建在後園子竹林之外,並排十個隔間,佔地不小。粗略估算,裡頭四五十匹馬是有的。
說是許柳薇自己挑選閤眼緣的馬,實際上到了地方,蕭絕眼風橫掃,隨手指了匹黑馬,命小廝牽出來。
那馬,膘肥體壯,腿長身高,馬背甚至高出柳薇半個頭去。柳薇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大馬,不禁犯怵,轉眼仰視身旁的男人,委婉道:“這馬,奴婢似乎駕馭不了……”
蕭絕沒有睬她,薄唇微動:“不試試,怎麼知道?”
言罷,令小廝套上馬具;再一個伸手,將柳薇託上馬背。
柳薇驚愕失色,手倉促扶住馬鞍,脖子抻得僵直:“您、您這是做甚麼?”
她紋絲不敢動,僅靠餘光,隱隱約約見得男人淺笑的輪廓。
蕭絕道:“腳伸進馬蹬裡,手抓穩韁繩,其餘不要亂碰亂動。否則,驚了馬,或是被摔殘,或是摔死,都算你的。”
柳薇毛骨悚然,越發不敢輕舉妄動,渾身上下,只有嘴皮子在動:“您到底想幹甚麼……”
“柳薇,記著我的話,全須全尾地回來見我。”不容分說,蕭絕一掌拍在馬臀上。馬受力,立即蹬腿飛出去。
馬背上,柳薇前仰後合、左搖右晃,尖叫救命。
小廝看下來,忍不住說:“柳姑娘第一次騎馬,太危險了……要不,小人還是過去攔一攔吧……”
黑馬馱著柳薇滿場轉圈。柳薇仍然在慘叫,手腳卻依照蕭絕開始的警告,待在應該待的位置。
蕭絕微微勾起嘴角,話裡有話:“連這一關都過不了的話,死不足惜。”
小廝哪省他話裡的深意,光覺得他心硬手狠。
生怕最後看見柳薇從馬背上跌下來,跌得頭破血流的畫面,小廝倉惶躲開視線。
馬廄的馬,皆是訓練過的,跑了幾圈就減緩速度,跑了回來。
小廝拍拍胸口,替柳薇慶幸。
柳薇可無心慶幸,儘管伏在馬鞍上,滿臉淚痕,面如土色,氣喘吁吁。
蕭絕負手屹立,眉眼含笑,明知故問:“感覺如何?”
顛簸幾圈下來,柳薇近乎魂飛魄散,歇了大半天,才撐起身軀,回望他,虛弱地說:“不好,快死了……”
蕭絕說風涼話:“你不是沒摔死麼?”
柳薇笑得比哭更難看十倍,語氣哀怨:“沒摔死,也快嚇死了……”
蕭絕無語,管小廝討來馬鞭,翻身利落上馬,堵住她風嗖嗖的後背。
柳薇吃力地起來,攀上他的胳膊,手腕在抖,聲音在顫:“奴婢難受,想下去……”
“想學,少不了吃苦。忍著。”期望蕭絕憐香惜玉,無異於天方夜譚。他勒著她疲憊的身體,喝馬前行。
身心俱疲,柳薇不由自主地倒在他懷裡,聽風聲呼嘯,看景物前進後退。
*
當晚掌燈時分,柳薇隨蕭絕去明心齋陪蕭老太太用膳。
留意到柳薇面色憔悴,蕭老太太便問:“好好過個節,這是怎麼了,搞得萎靡不振的。”
柳薇勉生歡笑,意欲解釋,不承想蕭絕慢條斯理出聲:“只是白日閒來無事,帶她騎馬兜了兜風,她膽子小,嚇的。沒甚麼要緊,祖母不用多心。”
蕭老太太不樂意了:“她氣血虛,至今還在補呢,騎馬,如何使得?虧你想一出是一出。”
柳薇如今半死不活的,全拜蕭絕所賜。好不容易有個人能壓他一頭,柳薇才不想犯矯情,站出來助著他,只管默默喝一碗雞湯,偷摸觀看他如何應對蕭老太太的數落。
“祖母教訓得是,是孫兒魯莽了。”蕭絕丟來一記眼神,柳薇連忙低頭,佯裝沒看見。
飯後,蕭絕拱手辭了蕭老太太,往書房辦公;柳薇也要道辭,卻被蕭老太太叫住囑咐:“趁小五這幾日在家,你抓緊機會,去他眼前伺候著。”
柳薇心裡極不情願,面上唯唯諾諾。
從明心齋出來,柳薇沒緊著去自投羅網,先回了住處,取出針線盒,對燈穿針引線。
春雨好奇道:“少見姑娘做針線,姑娘要做個甚麼?”
“下個月是國公爺的生日,我手上寒磣,買不起風雅之物,只好親自動手,縫一個香囊,到國公爺面前獻醜。”話裡話外,暗含埋怨蕭絕剋扣她月錢之意。
春雨品出個中滋味兒來,笑道:“依我看,甚麼風雅之物都不如姑娘親手做的香囊實在,國公爺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柳薇皮笑肉不笑道:“但願吧。”
其實,她已然設想到蕭絕接著此物的樣態了——冷眉冷眼,冷笑譏諷:“物如其人,真是個不入眼的醜東西。”
……隨便他嘲諷,橫豎她打算走了,日子也算好了——沒有比六月二十日,他二十五歲生日盛宴,更容易得逞的時機了。
夜色深沉,柳薇放下半成品香囊,揉揉乾澀的眼睛,活動兩下酸脹的肩頸,起身去浴房,沐浴更衣,視死如歸地執行蕭老太太分派下來的重任。
當柳薇輕輕掩上房門,墜入一個灼熱的懷抱之際,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成王府的書房裡仍然一室璀璨。
敬和公主不請自來,反客為主,屏退所有下人,與成王相對而坐。
“你那日在府裡跟我說的話,到底是甚麼意思?”敬和開門見山,連客套都省了。
成王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酒杯,笑得鬆弛愜意:“哪句話?我一天說那麼多話,哪記得住。”
敬和不耐煩地拍了下桌子:“別跟我打馬虎眼!你說讓我現在及將來別跟蕭絕有任何瓜葛,為甚麼?”
酒杯停了。
成王抬眼看向敬和,眼神裡沒了方才的輕佻,鋪滿了認真的底色:“你先告訴我,你問這個,是想做甚麼?”
敬和冷笑一聲:“我想做甚麼?他一再不識好歹,踐踏我的人格,我想讓他以死謝罪!”
成王沒說話,單單看著她。
敬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口氣稍微和緩:“蕭絕挾天子,仗勢弄權,興風作浪,他日必是亂臣賊子。與其等他篡位,不如先下手為強。”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成王,眼底浮出戾氣:“你我聯手,除掉他。”
成王仍舊沒說話。
敬和又道:“只要他死,我願意出面,把小皇帝趕下皇位,擁護你登上寶座。”
此言一出,屋內落針可聞。
成王凝視敬和良久,忽而笑了。
敬和心浮氣躁,成王偏偏藏頭露尾的,敬和不免咄咄逼人:“從我進來,你就裝神弄鬼的。怎麼,你被蕭絕嚇怕了?想當縮頭烏龜?”
敬和語出尖銳,而成王不急不惱,徐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怕?九妹一個弱女子姑且可以放下過去,快刀斬亂麻,我一個大男人,又有甚麼好怕的。”
他放下酒杯,看向敬和,聲音沉下來:“不過,此事關係重大,急不得,務必從長計議。”
敬和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成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眼下,有一枚棋子,可以利用起來。”
敬和想了想,腦中閃過一個人選,脫口而出:“你是指那個新科探花,孔湛?”
成王含笑點頭:“九妹真是為兄肚子裡的蛔蟲呢。”
敬和白他一眼:“我可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是你同仇敵愾的盟友。”
成王忙改口:“是是是,多謝妹妹指正。”成王起身,向敬和遞出一隻手掌,挑眉道:“那,我的好妹妹兼好盟友,合作愉快咯?”
敬和伸手握住,美豔的容顏孵出志得意滿的笑:“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