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令我不痛快的,尤其是吃……
置身皇宮, 規矩森嚴,柳薇步步小心,沒往遠處, 就近上了一條長廊, 憑欄吹風。
吹了一陣,拍拍臉上,清爽不少, 因此想起來,自己是孤零零地出來的, 春雨和她形影不離,居然沒跟出來……不禁納悶。
事先答應了蕭絕很快回去, 柳薇便不多逗留。剛轉過身,背後有陣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清潤的男聲:“是……柳姑娘嗎?”
這個音色, 深藏於記憶中。柳薇猛回頭,與一雙柔和的眼, 接上目光。
果然……是他。
孔湛停在距離她的兩步之外,也沒有一直盯著她看,和以前接觸的時候一樣, 從不冒昧,很會拿捏分寸。
今非昔比, 柳薇自顧不暇,而且自慚形穢, 忙挪開眼, 就要回避。
孔湛忙喚住:“請等一下……好嗎?”
柳薇動作僵硬一剎那,孔湛又說:“我找了姑娘許久,沒想到……那個人, 一直在刁難姑娘,是嗎?”
孔湛總共見了柳薇兩次,一次是在蕭絕書房,一次是在適才的宴席上,蕭絕都語出刻薄,旁若無人地貶低她。
對外且是如此,私下關起門來,更不可能收斂的。
思及此,孔湛心下隱隱作痛。
柳薇忌憚蕭絕,輕易不敢說他的壞話,只得昧著良心道:“沒有一直……更多的時候,他待我挺好的。”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是不是出於真心,孔湛分辨得出。因此,心痛更甚。
壓抑良久,才冷靜些許,能夠繼續對話:“前幾天,我去看望伯母,撞上蕭家的人搜東西,是……我們來往過的書信。那個人,有沒有傷害姑娘?”柳薇咬了咬牙關,說:“我說了,國公爺很關照我,自然也不會有傷害我一說。孔公子,你我已經不是從前了,不適合單獨見面……我該回去了,國公爺還在等我。”
孔湛懷揣善意,關心她的處境,她深刻地感謝他,也有千言萬語同他訴說。可,宮裡人多眼雜,彼此的身份又敏感,一不留神,就會落人口實。以蕭絕的做派,不會輕拿輕放的……為了她的小命,為了孔湛的前途,心硬些,一刀兩斷吧。
她的搖擺,她的顧慮,造就了她的疏離,孔湛明白。正是明白,孔湛再度叫住她,鄭重許諾:“伯母那邊,我盡力看顧,姑娘不用擔心。另外,如果姑娘有朝一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當鼎力相助。”
不必柳薇坦白,孔湛便知曉體諒她的難處以及願望,這就是獨屬於兩人間的默契。
柳薇心頭一軟,接著眼眶一酸。幸而,此刻她留給孔湛的是背影,仍可以故作冷漠、故作堅強:“與其操心別人,幫人這幫人那,孔公子不如多多操心自己,畢竟,孔公子連自己的尊嚴也維護不下,不是嗎?”
早晚有一日,柳薇會為自己搏一把,過程一定很艱險,結果也未必如人意。正因如此,她不會再像上次一樣,自以為是地行事,而累及無辜。
有福是她的,有禍也是她的,她應當,必須,一人做事一人當。
孔湛沒有再挽留柳薇。
廣袖之下,拳頭緊了松,鬆了緊,直至她隱入夜色,方徹底放開手指,但沒有放過自己。
眼看著她艱難度日,眼看著那人侮辱自己,卻毫無還手之力……是他太沒用了。
維護自尊,保護別人的前提是,自身強大起來。
孔湛緩緩吐出一口氣,恢復素日的自持,向依稀言笑晏晏的大殿走去。
主人公先後離場,於暗處觀察的瘦小影子,則抄近路,回歸宴席,向蕭絕低聲報告完畢這一趟的所見所聞,悄然退下。
眼線退場,柳薇進場歸座,再隔一盞茶的工夫,孔湛一身清爽回席。
這一幕,如同一開始幾人前後腳出去時一樣,被成王收入眼底。成王不動聲色,繼續夾菜吃酒。
見了不該的見的人,柳薇心虛,一面偷偷觀察蕭絕的臉色,一面說:“都怪奴婢嘴饞嘗那酒,搞得腦袋暈暈乎乎的,只好在外面多站會,清醒清醒……害您久等了。”
蕭絕乜她,口吻輕飄飄的,吐出來的話卻嚇死個人:“把舌頭拔了,就不嘴饞了。”
柳薇心裡有鬼,驚得呆住。
成王又冒出來調侃:“呦,你真捨得拔?”
蕭絕回應成王,眼神卻附著在柳薇呆滯的臉上:“倘若是屢教不改的刁奴,拔個舌頭可不夠,合該斷手斷腳,活活疼死,才贖得清此人犯下的罪孽。”
成王五官皺成一團,把坐墊往一邊挪挪,離蕭絕遠點:“哎呀呀,好殘忍。我可不摻和了,免得等會吐出來。”
柳薇回過神來,乾巴巴笑道:“奴婢只是晚了一陣,不至於到拔舌頭斷手腳的地步吧……您肯定是在跟奴婢開玩笑呢。”
她想找個臺階下,蕭絕偏要拆臺,幽幽一笑:“對待刁奴,理應如此。如果你愛惜性命,最好一直老實,一直衷心。”
此情此景,柳薇也不能說別的,唯有滿口保證:“奴婢怕死,做不來刁奴……”
宴盡,柳薇亦步亦趨追隨蕭絕,來至鍾安門下。
二毛等候在此,見狀搬下車凳,恭迎蕭絕柳薇上馬車。
入宮赴宴時,蕭絕柳薇就是搭乘一車。結束返程,再坐一輛車,除了柳薇心懷鬼胎,偏偏又遭蕭絕一頓恐嚇,極度不自在以外,沒有不妥之處。於是柳薇乖乖站著,待他先上。
誰知蕭絕拋棄馬車,臨時起意,命二毛牽馬。柳薇理解成他不要坐車了,要改成獨自騎馬,由衷鬆了口氣。不料這氣兒出到一半,蕭絕出手,擒她上馬,夾馬腹上路。
柳薇措手不及,尖叫出聲,身體隨之左搖右晃。
蕭絕冷心冷肺,冷言冷語:“怕死的話,就自己抓緊。”
他的胳膊橫在前面,遊刃有餘地縱馬,柳薇驚恐地抓上去。疾風如刀,撲面而來,割碎了她的央求:“您能不能……慢一點……奴婢害怕……”
蕭絕非但不理會,並且加快行速。
馬蹄聲沉重密集,成片擊打在心上。柳薇嚇癱在男人的胸膛上,緊閉雙眼,咬死牙關,祈禱這段路快些到盡頭。
一道疾馳,到了蕭府。柳薇原以為總算解放,萬萬沒算到,又被蕭絕裹挾去了凝暉院後園子,那裡設著個練武場,蕭絕不忙的時候,會在那揮劍打拳射箭。
蕭絕著人四處點上燈。輝煌光芒下,柳薇侷促緊張的顏色無處藏匿。
蕭絕反常地沒有奚落她,倒是往一旁陳列刀槍劍戟的兵器架上揚揚下巴:“選一副順眼的弓,提過來。”
柳薇應從,走近兵器架,從頂看至底,終挑定一把外形比其他的更小巧的,想著輕一些,卻也夠她提的。
蕭絕道:“練了這麼久,是騾子是馬,該拉出來溜溜了。”
當初誇下海口,柳薇便早知有這麼一天,只是沒防備是今夜,難免緊張。
有小廝傳遞箭矢,柳薇接在手,拉開弓,瞄準靶心。“咻”一下,箭離弦,於柳薇期待的注視中,不受控制地飛了靶。
蕭絕揶揄道:“這就是你發憤圖強的成效?”
柳薇抱著弓,看小廝撿回飛離的箭矢,尷尬地找補:“奴婢有認真練,只是不小心失手了。”
蕭絕道:“一次失手,兩次不能再失手了。再給你一次機會。”
“……奴婢學藝不精,就不賣弄了。”柳薇擎著弓,雙手捧給他,堆笑道,“奴婢還是看您露一手,長長見識吧。”
蕭絕沒有立即接,等弓的重量壓得她雙手顫抖,臉上諂媚的笑變成強顏歡笑時,才伸手攬弓在手。
箭在弦上,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柳薇拍手驚歎:“一下子就中了……您真厲害!”
蕭絕收弓,淡泊道:“並不算甚麼。是你太廢了,才顯得射中靶心有多麼厲害。”
胳膊擰不過大腿,柳薇附和道:“奴婢天資愚笨,根本不敢奢望能達到您這種出神入化的水平……今兒能親眼見識一場,也就沒有遺憾了。”
蕭絕瞥過來:“本事不見長進,阿諛奉承的伎倆竟是蒸蒸日上了。”
言下,又射出一發。這回更妙,直接將原來靶子上的箭頂了出去——不偏不倚,貫穿靶心。
柳薇瞠目結舌,而一邊侍候的小廝,不以為意,儼然是司空見慣了。
見她這表現,蕭絕微微勾唇:“這地方蟲子不少,不想吃進去蟲子的話,就把嘴閉嚴實了。”
後園子草木蔥鬱,蚊蟲繁多。現在四周打著燈光,蚊蟲趨光而來,盤旋在空中。
柳薇急忙合攏嘴,上前半步,仰望他:“奴婢詞窮,都不知道怎麼形容您的箭法了。奴婢真是好奇,您究竟是怎麼練得這麼令人拍案稱絕的箭法的?”
冷不防地,蕭絕伸手,拽她入懷。
他的胸貼著她的背,他的手包著她的手,架起了弓。
柳薇方寸大亂,語無倫次:“您……這……這是做甚麼?”
“你不是好奇我是怎麼做到的麼?”他手把手,帶著她,箭端直逼遠處的靶子,“很簡單——將靶子想象成敵人,靶心想象成敵人的咽喉……瞄準了,出手——”
箭以迅雷之勢,直線穿行,釘在了靶子正中心。鑿出來的箭洞,與前兩次的箭洞,完美重合。
“自然一擊即中,一箭穿喉。”
後背的溫度消失,手上的重量依然存在。柳薇回頭,正見蕭絕負手而立,意氣風發。
“那……”柳薇託弓在臂彎,眼簾抬高,“在您眼裡,甚麼是……敵人?”
對方的睥睨,深入柳薇眼底:“令我不痛快的,尤其是吃裡扒外的。”
心亂了,呼吸也亂了。
當她萌生出避開眼神的想法前,蕭絕率先收回了目光,不冷不熱道:“浪費半個多月,毫無進步。歸根究底,還是沒練到位。即日起,你不必再去三房裝模作樣,就在此處,早晚各兩個時辰,自是有爛泥扶上牆的一日。”
柳薇不理解:“那今晚……”
蕭絕道:“練夠兩個時辰。”
從宮裡出來已接近子時,再練兩個時辰,天都亮了……他這是成心不讓她睡覺啊。
蕭絕又一次猜透了她的心聲,挑眉道:“怎麼,你有意見?”
柳薇矢口否認:“沒有。奴婢現在就開始練,不練夠兩個時辰,一步也不離開這裡。”
蕭絕頷首,信步而去。
偌大場地,只剩下柳薇和那個抱著箭筒的小廝,大眼瞪小眼。
小廝強笑道:“姑娘快練吧,還能早點回去。”
柳薇回以苦笑:“難為你陪我在這熬了。”
小廝道:“姑娘早日練成,姑娘開心,我也好向國公爺覆命了。”
柳薇訕笑道:“……我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