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高高在上地欣賞別人忍辱負……
邱將軍戍邊三十年, 邊陲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如此豐功偉績,值得一場空前隆重的接風宴。
小皇帝崇尚節儉, 此番一改作風, 豪擲萬金,提前一月命人備宴。
至四月三十日夜,太極殿內, 山珍海味,瓊漿玉液, 絲竹管絃——一派太平盛世之象。
文武大臣攜各自家眷,依官位, 列於大殿兩側,品茗聽曲,吃酒賞舞。
列座中, 蕭絕同邱將軍緊挨御座,一東一西。
邱將軍與蕭絕點頭示意, 邱爽則指指柳薇的一身行頭,含笑比口型:姐姐今天打扮得真好看。
柳薇回笑,低頭打量一眼身上的華服, 的確是豔麗了些。這全是拜蕭絕所賜,才有今日的“風頭”可出。
坦白講, 柳薇不願意受人矚目,特別是……在孔湛在場的時候。
柳薇端起視線。余光中, 孔湛頻頻投來注目。她能感覺到, 那目光裡熱切的關懷。
面前,突然被推過來一個空酒杯,緊接著有男人說話:“倒酒。”
柳薇偏仰起頭, 但間男人線條分明的側臉。她沒有動作,只是張口勸說:“您的酒量……還是免了吧?”
旁邊就是成王,成王耳聰目明,非要出來搭腔:“蕭大人不止酒量差,酒品也差。私下裡大家玩玩無傷大雅,今兒個非同一般,柳姑娘勸得對,蕭大人還是以茶代酒為妥。”
敬和公主的位置在成王對面,成王嗓門不小,話音飄到敬和耳朵裡。敬賀冷哼,兀自悶了半杯酒,再將酒杯重重地撂下,引得在座之人探頭探腦地瞭望;離得遠的,直接交頭接耳起來。
蕭絕斜視柳薇,道:“滿上。”
柳薇為難,朝成王釋放求助訊號。成王搖頭嘆了下,伸長手臂搶了酒瓶,說:“你醉生夢死也挑個地方,這是人邱將軍的主場,我先替你收起來了。等散乾淨了,一模一樣的,賠你十瓶。”
成王公然阻撓,又炸出七嘴八舌的議論:
“蕭大人那個樣子,怕不是和敬和公主有關。”
“此話怎講?”
“前段日子成王爺慶生,蕭大人與敬和公主不知因為甚麼,起了爭執,蕭大人憤然離開,敬和公主剛烈,把成王府一間屋子砸得快塌了。倆人撕破了臉,沒過兩天又聚在了一處,還是面對面,想不看都不成,心裡能痛快得了嗎?估計呀,蕭大人就是想借酒澆愁。”
“你要說有這層關係,那就解釋得通了。嘖嘖嘖,倆人當年也是郎才女貌、一段佳話,現在卻嘎嘣一下,掰了。真是世事無常啊。”
柳薇隱隱約約聽著那些言論,茅塞頓開:原來那晚蕭絕手上的傷,和敬和公主有關?!
成王奪了酒,蕭絕也沒再追究,而是用目光牢牢攝住柳薇,奚落道:“大家坐著,獨你站著,你是有多喜歡顯擺?”
經他提點,柳薇飛速環視一遍,果然只她格格不入,吸引來一大片注視。她臉上一窘,忙屈膝坐下來,牽強地笑了笑:“對不起,又給您丟臉了……”
一舞作罷,又有一位歌姬懷抱琵琶,蓮步入場,彈唱江南小調。
歌聲婉轉,柳薇漸漸聽入迷了。
“聽得懂麼?”耳際拂來蕭絕煞風景的聲音。
柳薇如實道:“唱詞多數聽不懂,可是曲調悠揚悅耳。奴婢覺得好聽。”
蕭絕移目,直指大殿末端,孔湛的位置,微妙地勾唇:“女人的歌舞,看多聽多了不免發膩,偶爾看一看男人舞劍,倒也有點意趣。”
柳薇扭頭看他,滿臉糊塗:“奴婢眼界低淺,從沒見過男人舞劍。難道,今晚的宴席有準備這一項嗎?”
蕭絕對孔湛玩味的眼神,轉移到了她這兒:“你想看麼?”
柳薇終於警覺,果斷搖頭:“奴婢雖沒見過,但不好奇這個……奴婢不想看。”
蕭絕卻道:“想與不想,從來由不得你。”
一曲盡,歌姬起身領賞謝恩,盈盈退下。
小皇帝活躍氣氛,和邱將軍開玩笑:“聽聞將軍此次返程,帶回幾位異域歌姬,歌喉動人,引得朕也想去將軍府上,過一過耳朵了呢。”
邱將軍豪氣一笑:“陛下看得上她們,臣明日獻給陛下就是,何需勞動陛下大駕。”
蕭絕適時笑道:“將軍要獻,那得容蕭某查一查那些胡姬的底細。若是一個不防,混進個刺客,可不得了。”
邱將軍笑道:“蕭大人就是細心,比我這等粗人想得周到。不過呢,這事上,我卻沒馬虎,畢竟我買她們,是陶冶情操的,不是當人肉靶子的。蕭大人可以放心了。”
小皇帝瞅瞅二人,笑問蕭絕:“蕭大人肩負軍國要務,壓力重大,也該多多放鬆,才能長遠。既然邱將軍肯割愛,那朕便借花獻佛,送兩三個到你府上如何?”
蕭絕淡淡道:“臣無福消受,陛下的好意,臣心領了。”
邱將軍道:“哎,蕭大人別客氣嘛!區區幾個歌姬,放在家裡,不礙事。再說了,你家人口眾多,擺宴的機會也多,到時候叫人唱唱曲跳跳舞的,就派上用場了。”
柳薇旁聽,暗暗撇嘴。
這位邱將軍,家裡姬妾成群也就算了,現在還攛掇蕭絕收攏幾個……看來也不是甚麼正經人。
蕭絕道:“不必了,我並無風花雪月的愛好。倒是有一樣新鮮的,我十分感興趣。”
盡人皆知,能令蕭絕提得起興趣的,只有權勢。如今他自己又說有覺得新鮮的,實在蹊蹺。於是,眾人的眼光,不約而同會聚於蕭絕身上,等待下文。
邱將軍是其中一員,納罕道:“甚麼新鮮的?”
剛才,柳薇錯過了蕭絕投諸於孔湛的視線。現在,趕上了。
“傳聞,孔編修不止作得一手好文章,劍法更是行雲流水,是名副其實的文武全才。”蕭絕不疾不徐道,“不如請孔編修出來,展示展示,一來開開我等的眼界,二來為邱將軍的接風宴助助興。”
“這個主意不錯。”邱將軍樂呵呵在席間巡睃,但見孔湛緩步而出,遙衝小皇帝拱手見禮。
同為朝廷命官,才高八斗的新科進士給一個五大三粗的武將舞劍助興,無疑是一種恥辱。
蕭絕是仗著勢大蓄意挑釁,小皇帝心知肚明,偏偏,這個傀儡皇帝,除卻順應,束手無策。
“如此,甚好。”小皇帝咬緊牙關,以微笑示人,“孔愛卿,你便給大家露一手吧。”
孔湛深知自己和小皇帝同病相憐,他嚥下所有憤慨,雙手接過宮人遞來的長劍。“那微臣,便獻醜了。”
劍出鞘,白刃上照出孔湛忍辱負重的臉孔。
利刃凌空,時而隨性,時而銳利。
腳步矯捷,衣袂翻飛,不是文弱書生,恰是瀟灑俠士。
謙謙君子,淪落至當眾“賣藝”的田地,和柳薇脫不了干係——蕭絕就是惡趣味,喜歡高高在上地欣賞別人含垢忍辱的樣子,尤其是對柳薇過分關注的孔湛。
多道追隨孔湛身姿目光中,就有柳薇的,有合群的驚歎,也有孤立的自責。
柳薇後知後覺,蕭絕為何一改常態,選擇帶她出席接風宴,根本不是好心抬舉她,事實是要她親眼目睹她的“朋友”百般受辱,卻無可奈何的場景。
毋庸置疑,孔湛舞起劍來的畫面,特別養眼,但柳薇心存愧疚,目不忍睹,轉而盯上自己手邊的酒瓶。
吃一杯,分分心,或許會好受些。
柳薇縱容自己,自斟自飲。一入口,又苦又辣,簡直難以下嚥。
柳薇究竟沒吐,齜牙咧嘴地吞入腹中。
“柳薇,”蕭絕敲響矮几,正好敲在柳薇眼皮子底下,“錯過這次,你可虧大了。所以,別開小差,專心觀看。”
太難喝了,柳薇忙吃口茶涮一涮,方才張得開嘴回應他:“錯過就錯過了吧……反正奴婢是個粗鄙之人,那種高雅的情趣,奴婢欣賞不來。”
蕭絕側目:“你是不敢看,還是不想看?”
啞然一瞬,柳薇笑道:“雖說是認識的人,可奴婢拎得清,男女有別……奴婢不敢越界。”
直直地,一隻手爬上了臉,緩慢地撫過她的嘴角,掠走一滴酒香四溢的盈潤。
“你不是聲稱,聞不慣酒味麼?為何開始碰了?”低沉的人聲,彷彿一條暗流,流入耳朵裡。
柳薇臉皮薄,猝然紅了臉,結結巴巴編瞎話:“聽說宮裡的酒很貴,好不容易進來一趟,以後也不一定能進得來了,不嘗一嘗,太、太虧了……”
殿中央閃動的身形,分散了燈光。細碎的光,打在蕭絕面容上,模糊了他的神情。可,柳薇感覺,他好似是笑了一下。
“嘗過了,好喝麼?”
柳薇搖搖頭:“辣嗓子……奴婢喝不慣。”
“喝不慣,何必勉強?”停留在唇畔的手指,嫻熟地劃到了脖子後頭;旋即,後頸受力,柳薇不得不端正坐姿,平視前方身輕如燕的影子,“亥時散席,覺得悶的話,待舞劍結束,允許你出去放放風。”
柳薇受寵若驚:“真的嗎?”
蕭絕辛辣地揶揄她:“你身上,有甚麼值得我哄騙的麼?”
柳薇摸摸鼻子,道:“那……奴婢待會出去透透氣,不往遠處走,很快就回來。”
蕭絕言簡意賅道:“可以。”
孔湛收劍,柳薇重獲自由,提著裙子悄悄出去。春雨欲跟隨,蕭絕卻飛來一道眼風。春雨只得止步,又站回原處。
孔湛交還長劍,小皇帝見他動出一身汗來,因準他去偏殿更衣。孔湛垂首拱手稱退。一瘦小宮女,接收到蕭絕的眼色後,緊隨其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