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孔湛的信
柳薇有心求學, 邱爽樂意教授,兩人一拍即合,挑一個微風不燥的早晨, 於三房後院會合。
蕭瑤受了幾天磋磨, 渾身痠疼,今天實在起不來,派小丫鬟轉達歉意。
邱爽自己也是從一次次挫敗中過來的, 包容蕭瑤,乃至放了她幾天假, 許她養利索了再來。
“柳姐姐,你沒有底子, 下盤不穩,也和瑤丫頭一樣,先從扎馬步練起吧。不過在這以前, 我有件事需要同姐姐查證,才好放心。”邱爽忽然湊上來, 四下看看,顏色有點不自然,“嗯……姐姐有沒有不方便的, 比如……肚子裡?”
柳薇思緒一轉,以為她是指月信的情況, 便笑說:“上月才來過,下次的, 還有小半個月。不妨礙的。”
邱爽耿直豪爽, 眼下卻抓耳撓腮的,好一陣憋出一句:“不是指這方面……我是想問,姐姐應該沒有懷了身子吧?”
笑弧僵在嘴邊。柳薇連忙調整過來, 說:“沒有……邱姑娘打聽這個做甚?”
邱爽憨笑道:“練習一門本領,畢竟要吃苦耐勞,事先不問明白,萬一出個閃失,那我成大罪人了。”
之後,柳薇有樣學樣,紮了小半個時辰的馬步,喝水休息片刻,又仔細聽邱爽介紹弓箭,末了還挽在臂間試了試……一連串下來,半日課程結束,各回各家。
下午,邱爽要在自家練功讀書,不能來。吃過午飯後,柳薇便在床上歇午,順便想事情。
多虧邱爽謹慎問起,她方遲鈍地意識到自己一直承受雨露而沒喝一口避子湯……這無疑是個大麻煩!
蕭絕算是清心寡慾,在他身畔幾個月,一共伺候三次。但,再一再二再三沒中,是她走運,那再四再五呢?
一個人籌謀已經很辛苦了,再添一份負擔,簡直不堪設想。
既鐵了心離開是非之地,那麼,就絕不能容許多個累贅出來!
黃昏,柳薇借探望蕭瑤的機會,說:“三姑娘,我看你房裡有好多書,不知道有醫書沒有?我想借一本看,琢磨一點醫理,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小病,就不用勞煩大夫了。”
蕭瑤噗嗤一笑:“你看我像愛讀書的人嗎?不瞞你說,你看見的,基本上是我託人悄悄從外邊淘來的話本子;怕被我父親母親發現,我就拆了正經書的書皮,一本一本地包在上頭。嘿嘿,果然沒人察覺不對。”
柳薇哭笑不得,稱讚她:“三姑娘真是機智。”
蕭瑤毫不客氣:“那是,若不然五哥眼高於頂,也不能偏疼我。”
求助無果,柳薇不多留,準備告辭。蕭瑤喚住她說:“你找醫書,近水樓臺啊。五哥的藏書裡,上有天文,下有地理,數都數不過來。你尋他,保準不出錯。”
柳薇應和著出去。
柳薇沒有立即回凝暉院,她漫漫步行,同時活絡腦筋,思考向蕭絕借書查明避子藥方的可行性。及凝暉院匾額映入眼簾,她有了答案:蕭絕八百個心眼子,不等她找補明白,先被他盤問露餡了。不能冒險。
柳薇氣餒地回住處。
柳薇心裡裝著事,一連半個月,勉強打起精神和邱爽練習,倒是初見成效,下盤穩定頗多,拉弓也不甚費勁了,能把箭流暢地射出去,就是十次有九次射脫靶。
邱爽真心鼓勵她:“日子短,能練到這個程度,非常好了。假以時日,姐姐必然得心應手。”
柳薇聽在耳內,暖在心上。
入夜,書香墨香滿盈的室內,東良垂手躬身彙報:“柳家和孔家,是多年的鄰居。但孔家素來瞧不起柳家,孔公子倒是個另類,不顧家人反對,對柳姑娘照拂有加。不過,據街坊四鄰說,孔公子本來就惜老憐貧,救濟過許多人,柳姑娘未必就是特別的。至於柳姑娘,對他,似乎更多的是感激之情。”
蕭絕靠在椅背上,表現淡定:“孔湛離家讀書幾年,這期間,兩人可有過書信往來?”
東良深深佩服他料事如神,道:“有過幾次,一年前因為柳姑娘被賣,中斷了。”
蕭絕瞭然,話鋒一轉:“最近柳薇在忙甚麼?”
蕭絕大權獨攬,繁忙是常態,加上臨近端陽,朝裡宮裡加倍冗雜,拖住蕭絕小半個月沒回家,自然沒閒暇過問柳薇的境況。
東良道:“一直在跟著邱姑娘苦練,進步很大,偶爾能射中靶子了。”
蕭絕諷笑:“你倒是會給她臉上貼金。”又問:“還有其他的動靜沒有?”
東良稍加思索,道:“半個月前,柳姑娘去三姑娘那兒,提出借一本醫書,理由是花時間鑽研了,往後小病就省得驚動大夫了。三姑娘沒有醫書,提醒柳姑娘管您借,柳姑娘當時答應,後頭卻沒了響動。”
蕭絕漾開一抹笑:“只敢和三丫頭張嘴,不敢和我張嘴。有點意思。”
主子之間的事,東良輕易不表態,靜候蕭絕下一步指令。
“既然有書信,定然有個著落。”蕭絕道,“明日,你帶人去柳家找。翻個底朝天也無所謂,天黑之前,我要見分曉。”次日,東良率幾個小廝,直達柳家,先禮後兵。
柳父屋子大開著門透氣。望見那幾個熟悉的臉孔,柳父登時面無血色,直罵柳母:“我早就不讓你亂說,你偏管不住嘴。這下好了,人上門來殺咱們啦!”
東良提前闡明此趟只為尋一樣東西,不圖別的。故此,柳母不想柳父,醜態畢現,還算鎮定道:“你值幾個銅板?人家殺你,都嫌髒手。你快別嚎叫了,真把他們弄煩了,那不是玩的。”
柳父貪生怕死,用力握住嘴。
少時,東良等人從西廂房走出,手裡攥著一疊信,同柳母點頭示意:“找到了,打擾了。”
東良他們前腳離開,後腳明卓隨從孔湛,大包小包地前來拜訪。
明卓盯著那群人的背影,搔首道:“那好像是蕭家的管家。怪了,他們來做甚麼?”
孔湛默不作聲,款步入內,見上柳母,詢問詳情。
柳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是找一樣東西,最後在小薇的屋子找到了,是一疊信。”
柳薇屋子裡的信?深思片刻,孔湛瞭然於胸,自言自語:“不愧是蕭絕,這麼快就不是秘密了。”
不是秘密的話,憑蕭絕的德性,柳薇會怎麼樣?孔湛不敢細想,起身告辭。
晚飯後,蕭絕留下柳薇,語速徐徐:“聽聞你近來刻苦用功,進步飛速?”
無論面對這個男人多少次,柳薇往往保持著新鮮的恐慌感。她捉著衣襟,輕聲細語道:“不敢當……只是比一開始著調了一點點而已。”
忽然,迎面甩來幾封信。信封上,黴斑點點。赫然一陣眼熟……這是曾經從白馬書院寄回來的信,孔湛的信!
怎麼會落到蕭絕手裡?!
柳薇抬眼,直望進蕭絕的眼睛裡。
他似笑非笑道:“你這樣有自知之明,不妨解釋一下,這些信的來歷。”
信嘩啦啦散落在腳邊,柳薇動一下,便會踩上去。然而,她釘在原地,寸步難移。
柳薇做個深呼吸,拼命回憶那些信的內容——多是尋常話語,不涉及曖昧情愫,絕無不清不白的嫌疑。
無可猜疑之處,柳薇便有了維護自身名譽的勇氣:“……只是朋友互相寒暄問候,沒有旁的用意。您不相信,大可以逐字逐句檢查。”
蕭絕道:“你很有底氣啊,柳薇。”
不能慌,絕不能慌。柳薇暗中告誡自己。
柳薇收緊十指,感受指腹陷在掌心,冷汗滲入指縫,又黏又滑。她重新舉高視線,承下對面喜怒難測的注視,道:“因為說的是真話,所以才有辯解的底氣。”
男人無端笑了:“不錯,我看過了,遣詞造句,確實滴水不漏。”
不給柳薇喘息之機,他打個響指,門外立刻進來一個小廝,在她跟前安一個炭盆,燒得正紅,烤得她面部灼熱。
蕭絕慵懶道:“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柳薇深諳,不親手燒光所有信,此事不能善了。沒有猶豫,她蹲下來,拾起信,一封接一封投入火盆。火苗跳躍,一切化為灰燼。
柳薇拍手直起來,問:“甚麼都沒了,您能信奴婢了嗎?”
蕭絕頷首,小廝會意,挪走火盆,掩門出去。
空曠寂靜的房中,二人對望。
蕭絕伸手擒柳薇在前,沉緩吐息,源源不斷噴灑在她頸間:“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除了書信,還有其他信物麼?”
脖子很癢,柳薇怕癢,欲後撤,一如既往地被箍得更緊。
“沒有了……”現下,這男人是頭狼,柳薇則是徘徊在狼窩外的獵物,隨時萬劫不復。柳薇側開眼,聲若蚊蚋:“今夜不行……”
一個“不行”,足以令蕭絕不悅。他捏住她的下巴,眯眼道:“不行?”
柳薇哭喪著臉,說:“不是奴婢故意拒絕您,是……不巧,奴婢才來了……癸水,怕弄髒了您……”
其實,假如能安然無恙地拒絕,柳薇會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拒絕。和他過一晚,太受罪了,她寧願去井上挑一夜的水,累是累,至少犯不著無時無刻地揣摩他的情緒。
蕭絕存疑:“哦?”
……
柳薇驟縮的瞳孔中,倒映出蕭絕撚指輕笑的畫面。
天吶,他居然……
後腰的枷鎖,寸寸消失。
蕭絕依然不問自取,抽走柳薇隨身的手帕,慢慢地擦手。素白的帕面兒上,點點滴滴猩紅,暈染開來。
蕭絕反手物歸原主,很是漫不經心道:“十日後,宮中設邱將軍的接風宴,可攜家眷同往。你與我一起。”
言罷,先人一步,揚長而去,徒剩一個柳薇,錯愕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