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深夜獻殷勤
柳薇抬手, 拍拍蕭絕擰著自己脖子的胳膊,央求:“作甚麼文章,奴婢聽不明白……奴婢快喘不過氣來了, 您能不能先鬆開奴婢……”
喉管的桎梏鬆了些。柳薇枕在牆面上, 臉頰暈開兩團憋悶導致的潮紅。
燭光月光揉在一起,很亮,卻照不到柳薇的眼睛裡, 因為她的眼裡,一半是男人的寬廣的肩, 一半是男人冷若冰霜的面孔,再容不下其他的了。
蕭絕問:“你為何深夜獻殷勤?”
柳薇硬著頭皮說:“奴婢已經是您的人了, 應該時時刻刻以您為重。您赴宴晚歸,可能還會吃酒,而您一向不勝酒力……奴婢放心不下您, 就鼓起勇氣跟過來了。”
蕭絕無動於衷,又問:“你素來懼我入骨, 這麼一會不見,就敢尾隨我了?”
他問題刁鑽,柳薇鬥不過他, 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奴婢錯了, 再也不敢了。”
蕭絕掰住她下巴,刻意用了點力, 讓她吃痛。
鑑於幾次犯在他手裡, 險些一命嗚呼的經驗,柳薇篤定她又遇上致命危險了,不假思索, 含淚哀求:“奴婢真的知錯了,奴婢自己下去領板子!奴婢真的不想死……”
蕭絕稍稍俯身,柳薇恐懼地閉上眼睛,卻是耳畔感受到一縷熱氣和一聲低笑:“你這東西,真是獨一份地惜命啊。”
柳薇直著眼,大氣不敢出。
耳邊,又迎來一道聲浪:“我不喜歡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所以,清楚該怎麼做了麼?”
忍耐著躲閃的衝動,柳薇答:“清、清楚了……”想要保命,還是對他敬而遠之為妙。
蕭絕離開她耳邊,冷漠道:“出去,叫東良進來把地打掃了。”
柳薇如蒙大赦,縮著脖子,從他身邊,一步一挪,探出身子。
碎裂的碗躺在淺淺的湯水裡,柳薇不由得惋惜,那可是她在廚房蹲守了半個時辰的成果,一口沒喝,潑了個乾淨。
柳薇偷偷回頭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他依然背對著她站立,猶如一棵樹。
果然,不好伺候的人,背影也是嚴肅迫人的。
柳薇也就暗戳戳調侃一下,萬不敢盯久了。扭臉扭到一半,竟發現蕭絕腳下紅了一片。疑心是眼花了,又看一遍,當即嚇白了臉——那灘鮮紅,源於上方蕭絕的左手臂。滴答滴答,血滴連成血線,漱漱墜落。
他受傷了,傷得不輕,但瞧他那樣子,不動如山,似乎沒有包紮的意思。
柳薇陷入問還是不問的僵局中。
問吧,一句不投機,照他反覆無常的性格,無異於自尋麻煩。不問吧,血嘩啦啦地流,憑他是神,也吃不消啊。
……罷了,誰讓他是主子,總不能見死不救。
柳薇醞釀著開口:“您手上在流血,不要緊嗎?”
蕭絕道:“囉嗦甚麼?出去。”
脾氣真大。柳薇耐著沒走,好言相勸:“挺嚴重的,得趕緊處理了……奴婢出去叫大夫過來吧。”
剛說完,蕭絕身體隱隱晃了一下,柳薇眼尖看見,沒過大腦,立時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胳膊,道:“您是失血過多,虛了。奴婢這就攙您去坐。”
蕭絕撇開她,自行去椅子上坐定,方撩眼覷她,不耐煩道:“嘰嘰喳喳的,聒噪。”
柳薇小聲說:“奴婢是關心您,才多說了些話。”
蕭絕不語,眼睛向著門口,用意明顯。柳薇也沒準備逗留,邊走邊說:“奴婢去喚大夫來,煩您稍候。”
“慢著。”
柳薇隨聲停住,困惑轉頭,彼此目光交匯。
蕭絕淡然道:“這點小傷,不足掛齒。藥箱在衣櫃的最下層,你給我拿過來。”
柳薇按捺住迷惑,依言將藥箱抱來,見他取了金創粉、紗布,有些驚訝:“您打算自己處理?”
蕭絕頭也未抬,揪下瓶塞,倒藥粉在創口上,柳薇因此看清他傷處的全貌:左邊小臂上,剌了個一寸長的口子,至今仍在淌血;鮮血向四周流散開來,所過之處,紅得發黑,極其猙獰。
傷得這般嚴重,怪不得頂天立地的蕭絕也扛不住了。
灑勻藥粉,蕭絕展開紗布,照著左手臂纏了兩圈,往斷扯的時候,卻是怎麼也扯不下來。蕭絕慢慢蹙起眉頭,下手更暴力,幾乎是生拉硬拽。拽是拽下來了,才包好的傷口受到擠壓,汩汩冒血,頓時浸透了紗布。
光是旁觀,柳薇也替他痛,忍不住說:“您單手不好弄,要不奴婢幫您吧?”
緘默一瞬,蕭絕道:“不必。”
言罷,毫無顧忌,一圈圈揭開紗布,那口子已然血肉模糊。
柳薇目不忍睹,內心鬥爭片刻,到底選擇上前半步,輕輕按住蕭絕重來一遍的動作,誠懇道:“您特別厲害,但這不妨礙您是個人,反覆傷及患處,也會痛的。所以,交給奴婢吧。奴婢會睜大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慎之又慎地替您包紮好的。”
她站著,蕭絕坐著,她的視線終於高過了他,從仰視變為俯視。
低垂的視線中,蕭絕緩緩啟齒,濃厚的酒氣撲在鼻端:“好啊,那你來吧。”
柳薇自己有個酒鬼爹,平生最反感酒味,控制不住地往後躲了躲。見狀,蕭絕嘲笑諷刺:“害怕了?反悔了?”
柳薇搖頭:“是您身上的酒味太重了,奴婢聞不慣……奴婢沒有害怕,也沒有反悔,奴婢會為您處理妥帖的。不過,在這之前,請您等等,奴婢得去打盆水,先把您手上風乾的血跡清理一下,才好進行下一步。”
柳薇急匆匆去,又急匆匆回。
“奴婢會小心的,您不要動彈。”她拿一卷乾淨的紗布,在水裡溼了,看一看蕭絕,恰好蕭絕也在看她。她藏不住地緊張,低頭看他平放在桌上的手臂,又強調:“您千萬不要動,奴婢開始了。”
蕭絕道:“傷的是我,你手哆嗦甚麼?”
幾度嘗試,柳薇終於隔著紗布觸及他的面板。她慢慢地擦拭血印子,邊說:“奴婢怕弄疼您了……您現在不疼吧?”
她睫毛在顫,吐息凌亂,果然是害怕的表現。蕭絕面色哂然:“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柳薇不敢分神,擦完傷口附近的血跡,趁回頭取瘡藥的時機,才接話:“奴婢看著這傷,生恐一個馬虎,讓您不好受,為此有點無從下手。是奴婢太脆弱了。”
蕭絕不語,瞧她灑藥,又雙手端起他手臂,裹紗布,全程輕而緩。
“鬆鬆垮垮的,倒不如不管。”蕭絕說,“你可以不用那麼畏手畏腳的,我承受得住。”
柳薇沒聽他的,保持謹慎,打個結,圓滿收尾。
她太小心了,小心到那個結打得歪七扭八,不成樣子。蕭絕看了忍俊不禁,吃吃發笑。
柳薇赧顏賠笑:“奴婢技藝拙劣,太醜了。但再拆再包,反反覆覆,於您不好……只好委屈您,將就一晚。”
蕭絕手段毒辣,嘴巴也不遑多讓,柳薇猜他會貶損她一頓。他也確實有話,然而出乎預料,他問她:“人不會無事獻殷勤,大多是有利可圖。那麼,你的目的是甚麼?”
柳薇正蹲著收拾殘局,聞言,不自禁轉頭,見蕭絕用好的手撐太陽xue,目光懶懶地落在她臉上。柳薇首先露怯,錯開眼,忙手頭上的活兒,一面說:“奴婢單純是想您好,並沒有其他的目的。況且,全心全力侍奉您,是奴婢的分內之事……不算獻殷勤。”
“柳薇,”蕭絕閒閒道,“我在問你,想討甚麼賞賜。”
柳薇第一時間想到了母親。
母親遠在柳家,沒日沒夜地照顧一個殘廢,可想而知多麼艱辛。當下的她,身無分文,自身難保,不奢望救母親脫離苦厄。那,回家去,見一見母親,敘幾句話,這總不算過分吧?
柳薇仰望身居高位的男人,心中滿懷期待,嘴上期期艾艾:“甚麼賞賜,都、都可以嗎?”
蕭絕眯眼:“哦?你且說說,你想要甚麼賞賜。”
“奴婢……”
蕭絕微微頷首,靜待後文。
他高深莫測,令柳薇望而生畏,難以啟齒,到底只說:“沒有,奴婢甚麼賞賜都不要了。”
“真不要了?”
柳薇點頭:“府裡樣樣都好,奴婢知足了。”
蕭絕倚坐到椅背上,合上雙眼,聲音平和:“下去吧。”
柳薇答應了聲,先將給他清理傷口遺留下的攤子整理了,後將失手打碎的碗盤撿了,方才躡步出去。
二毛擁著蕭絕回家時,東良湊巧去巡夜了,並不知蕭絕負傷到家。眼下撞見柳薇從正屋出來,看她雙手有血,驚呼:“姑娘這是……受傷了?”難不成是被國公爺打傷的?
柳薇看出東良想歪了,忙擺手說明:“不是我,是國公爺。國公爺一回來,手上就帶著傷,不知怎麼傷的,偏不許叫大夫。我拗不過國公爺,便替國公爺包紮了。”
“……姑娘受累了,回去洗洗吧,我去看看國公爺。”東良將燈籠遞給身邊小廝,疾步往正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