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二合一
四更天, 蕭絕偃旗息鼓,給柳薇扔了件自己的披風蓋上,不疾不徐道:“今日瓊林宴後, 你隨我上長安樓。”
書房裡, 臨窗置著一席窄榻,供蕭絕平日小憩。柳薇現臥在上面,沐浴著星月光輝, 有氣無力道:“奴婢上去,能做甚麼呢?”
而蕭絕, 精神飽滿,擲地有聲:“帶你這蠢物開開眼界。”
柳薇裹一裹身上的披風, 松香盈鼻。她仰頭看他,小心翼翼道:“您……不關奴婢了?”
她仰頭,披風滑下來一截, 春光乍洩。蕭絕不曾移目,眼色從容, 口吻卻刻薄:“怎麼,住柴房沒住夠,捨不得挪窩?”
柳薇大喜, 身上有了勁兒,忘了早被蕭絕扒光的處境, 腦子一熱爬起來,頓時覺得渾身涼絲絲的, 面上一僵, 慌里慌張拽起披風蔽體;隨即紅著臉,扭扭捏捏對蕭絕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太開心了,一時忘了……”
蕭絕面容冷靜, 全不見情慾:“看出來了。”
他回頭,從書案上撿起腰帶,上面水跡斑駁。柳薇眼睜睜目睹,想起來那上頭染著她的眼淚,更加無地自容。
蕭絕又將腰帶放回桌上,側目,逮住她尷尬而虛弱的窺視,嘲弄道:“待會起來,洗乾淨。晾乾了,晚上送過來由我檢查。”
話畢,瀟灑出門去梳洗,準備入宮上朝。
春雨奉命,攙扶柳薇回原來的住處。陳設佈局,仍然維持原樣。春雨解釋說:“姑娘雖出去了,但國公爺有令,這裡的東西一樣不許動,每日打掃。看得出,國公爺還是惦念著姑娘的。”
衣櫃旁,靠牆停放著一口箱子,裡面裝著蕭絕施捨的各式飾品。柳薇攏攏肩上的披風,欲言又止。
春雨知她心中所想,笑道:“姑娘被當鋪坑的首飾,又原價贖回來了,一樣不落,全在箱子裡面呢。”
柳薇轉頭看春雨,面帶疑惑。
春雨接著說:“那幾樣首飾,至少值三四百兩。那種黑店,就是打量姑娘實在好說話,矇騙姑娘。國公爺知道了,沒有輕饒了,上個月被一窩端了,掌櫃夥計排隊進了府衙,現在估計在牢裡痛哭流涕地懺悔呢。”
柳薇有感覺當了冤大頭,可那會事態緊急,沒得選擇;而今那家店倒了黴,正是惡有惡報。
談起失而復得的首飾,柳薇聯想起另一件事:“那……我之前積攢的那些錢呢?”
慘遭抓回來以後,不是生病,就是被關禁閉,顧不上關注那些血汗錢的去向。
春雨忽然小聲:“姑娘可別再問了,擔心傳到國公爺耳朵裡,國公爺又疑心姑娘。”
見春雨這談虎色變的光景,柳薇有了數,一準是蕭絕給沒收了。
一百三十兩裡,有她自個兒起早貪黑省下來的八兩,剩餘的是拜他所賜。現在通通充公了,她心裡難受得緊;又恐怕引春雨多心,硬堆出個笑臉,說:“我闖下大禍,本來是該死的人,國公爺慈悲,容我活著,我怎敢再恩將仇報。這樣的話,我今後不會再問了,你放心吧。”
春雨放心了,挽她至床前,笑說:“離天亮還有一會呢,姑娘累壞了,好歹打個盹,再等國公爺接姑娘去長安樓。”
誠然,蕭絕一場發洩,幾乎榨乾了柳薇的精氣神,但關於瓊林宴,關於宴後進士遊街,她有需要宣之於口的。因此隱晦地問:“往年,中進士的不乏少年英才。今年,肯定也有吧?”
春雨關懷她的身體,執著地請她躺下,才眉飛色舞道:“有!大家都議論好久了,有個很有名的,剛及弱冠,就一路考進了殿試,最後取得了一甲三名的好成績。今兒進士遊街,能出去的都要去朱雀大街上一睹這位探花郎的風采呢!”
算起來,孔湛也是弱冠之年。柳薇繼續旁敲側擊:“才十九歲,就那麼厲害,也不知道這人在哪裡讀的書,又是哪位夫子教出來的。”
春雨對新科探花郎十分仰慕,平時從旁人口中留意來不少此人的資訊,很是大方地分享給她:“說是在白馬書院進修的,老師是先帝還是太子時的師傅,學識淵博。能跟著曾經的太子太傅學習,難怪他這般優秀了。”
當年,孔湛便是入了白馬書院。柳薇佯裝平靜,道:“哦。話說,我以前在家的時候,附近一戶人家的兒子也去了白馬書院,和他年紀相仿。”
她半吐半露的,吊起了春雨的好奇心:“這麼巧,該不會咱們指的一個人吧?”
柳薇故作驚訝,道:“……那這位探花郎,他姓甚名誰?”
春雨道:“叫孔湛。光聽名字,就有種溫文爾雅的氣質。”
確實,人如其名,孔湛是個儒雅的人。
印象裡,街坊鄰居均因為她爹,瞧不上她,不許自家孩子理睬她;唯獨孔湛,在她無助彷徨境況下,不顧他家人的意思,對她笑,和她暢談各種趣事,看她吃不飽穿不暖,偷偷接濟她……他真的是個很溫柔很美好的人。
如此完滿的一個人,值得擁有光明的未來。她發自肺腑地替他高興。
“那不巧了,”柳薇抿嘴笑了,“這位孔公子,跟我說的,不是一個人。”
春雨扭頭望望天色,見天際一圈圈泛開了魚肚白,便為她掖緊被角,笑勸:“真不早了,姑娘抓緊眯一眯,不至於登上長安樓那會打瞌睡。”
重獲自由,兼之孔湛前程似錦,柳薇久違地體驗到了滿足感,順應囑咐:“那你記得叫醒我,千萬不能浪費國的時間公爺等我。”他惱怒的後果,她真吃不消了。
春雨拍胸脯保證:“包在我身上,姑娘安心睡吧。”
柳薇慢慢閉眼,沉入夢鄉。
紅日滿窗,柳薇衣著素淨,略施粉黛,面覆薄紗,追隨蕭絕的腳步,登上長安樓,憑欄眺望十里長街、萬人空巷。
街邊,蕭瑤蕭玲挨著站,一旁是她們的母親三夫人,再過去是她們隨行的丫鬟婆子。
今日誇官遊街,蕭府總共就來了這些觀看捧場。
蕭瑤抱怨:“大伯母那邊一個人都不來。二伯母也是。單咱們幾個,太沒趣了。”
蕭玲拍拍她的手,使眼色低聲說:“你快少說兩句。六哥那個樣子,大伯母終日以淚洗面,哪有心思出來湊熱鬧。還有二伯母,最近七嫂有了喜,七嫂體弱多病,二伯母跑前跑後照料七嫂,也沒功夫出來。”
蕭瑤噘嘴道:“姐姐還嫌我話多,我看姐姐的話也不少。”
蕭玲笑笑沒說話。
蕭瑤則牽住蕭玲的袖子,努嘴示意她往頭頂的長安樓上看,酸溜溜道:“別人缺席,橫豎是有理由的。那五哥,來了,卻撇下咱們威風地立在高樓上。我和他關係最近,偏他不帶我一塊上去,倒是帶了柳薇。果然,五哥也不例外,見色忘妹。”
蕭玲舉頭望高樓,一高一矮,一深一淺,成雙入對。蕭玲今年十四歲,懂了男女之情,掩口笑道:“柳姑娘是五哥的枕邊人,五哥偏疼她,合情合理。妹妹如果羨慕,將來也找一個好夫婿,時刻寵愛妹妹。”
蕭瑤不到十歲,對男女情感一竅不通,提及婚姻夫婿之類的話題,毫不羞澀:“找肯定是要找的。不過五哥那種的,不愛笑,沉默寡言,太冷了,我不考慮。我必須找一個愛笑的愛說的,能解悶兒,這才好玩。”
聽見她們倆嘰嘰喳喳,越說越不著調,三夫人轉過臉瞥她們,肅著臉說:“兩個姑娘家家,張口閉口婚事夫婿,在家裡玩笑就算了,在大街上也沒個收斂,讓人聽了成甚麼體統。”
遠處,鑼鼓喧天,人頭攢動,排列成一條喜慶的長龍,逶迤奔長安樓而來。
三夫人說:“好了,都把嘴巴閉上,消停著,隊伍很快過來了,仔細看這份熱鬧就夠了。”
姐妹倆住嘴,翹首探望,遙見差役開道,儀從列隊,彩旗招展,而三匹高頭大馬上,昂揚坐著三人,衣冠楚楚,英姿勃發,卻尤有一個年輕周正的。
蕭瑤目不轉睛,拉著蕭玲的胳膊說:“我看過他們三個人的畫像,那個臉最白相貌最秀氣的,就是探花郎。”
彼時,三人緩行,夾道兩側百姓紛紛拋花喝彩。蕭瑤也管丫鬟要來花籃,抓起花朵,跟隨其他圍觀女子,直往孔湛那兒擲。
漫漫花雨落,孔湛面帶微笑,目視前方,何其意氣風發。
高樓上,柳薇一覽所有,幾乎熱淚盈眶,好在蕭絕負手俯瞰下方,沒有分給她眼神,她可以偷偷地忍回淚意,裝作無事發生。
“看得清楚麼?”蕭絕冷不丁轉頭髮問。
所幸柳薇已將情緒壓抑下來,臉上又戴著紗,有輕微的異樣,能夠糊弄過去。
“不愧是京城第一樓,登高望遠,風景真的很好。”柳薇回看他,眉眼彎彎,“謝謝您帶奴婢出來,奴婢真是長見識了。”
蕭絕道:“你光看景,不看人?”
一剎那心慌後,柳薇盡力鎮靜道:“那些人,奴婢一個都不認識,看也白看,不如多看看京城的景色來得划算。”
“別人都一眨不眨地看人,還嫌看不夠,你倒是個例外。”蕭絕揚起了唇角。
他有笑臉,那便是沒有懷疑。柳薇暗暗舒了口氣,說:“奴婢目光短淺,不想虛無縹緲的,只想當下的。把眼前的事做好了,奴婢就踏實了。”
蕭絕反問:“眼前的事?”
“是……”柳薇咬咬牙,道,“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必當盡心盡力報答,以後絕不再做令您不開心的事。”
眼簾下,她嬌小玲瓏,說起話來慢吞吞的,儼然是一個溫順乖巧的人。蕭絕掠開視線,一笑置之:“死了一回,你也轉性了,學會花言巧語了。”
柳薇明白,自己的生死,盡在他的一念之間,若想有來日可言,必須傾盡所能討他歡心。於是,柳薇大著膽子上前一步,同他肩並肩,暴露在外的雙眼裡,飽含真摯:“不是花言巧語,是真心實意的。請您……相信奴婢。”
春風曼延,吹起蕭絕額前的髮絲,也吹起了柳薇的面紗。
孔湛居下,偶然抬頭,意外蕭絕會公然帶一個女子登上長安樓之餘,忽而一陣恍惚,總覺得蕭絕身邊的女子有幾分熟悉。可惜,來不及多瞅,掀開一角的面紗,被蕭絕重新摁得貼合容顏。
孔湛後知後覺失禮,忙收斂目光,專心致志行路。
樓上欄前,蕭絕抽手,淡淡道:“你下去和二姑娘三姑娘回合,一塊回家。”
風大,難免又刮開面紗,而蕭絕不喜歡自己拋頭露面,柳薇有自知之明,護住臉頰,問:“那……您呢?您不回去嗎?”
蕭絕睨過來。柳薇反應過來,忙說:“對不起……奴婢不該多問的。”
然後卑躬屈膝,退下長安樓。
進士們後面要去魁星堂、關帝廟、觀音廟裡上香,圍觀的人便陸續散開。
蕭玲約著蕭瑤也要回家,蕭瑤看見柳薇,猜測她待會要下來,就說:“我等等柳薇,你們不用管我。”
蕭瑤挑剔又愛玩,難得家裡有個人對她的心思,可偏偏是柳薇,蕭絕的人。三夫人有些顧慮,教育蕭瑤:“那姑娘是你五哥的人,你該尊敬些,別直呼全名,以後叫人一聲姐姐,顯得尊重。”
蕭瑤一口答應。瞥一眼,見柳薇從樓裡出來,一面推母親姐姐走,一面朝她們揮手告別:“我跟著柳姐姐,安全著呢,你們快回吧!”
三夫人口裡一嘆,和蕭玲唸叨:“這孩子,甚麼時候才能穩重一點。真是愁人。”
蕭玲安慰母親:“妹妹還小呢,不急。再說咱們家大業大的,妹妹一直嬌慣下去,也沒甚麼妨礙。”
蕭瑤面朝前方,柳薇瞧見她,就靜悄悄走過去,並不主動打擾,只待她回頭發現自己,才說:“三姑娘是在等我嗎?”
“是啊。”蕭瑤打量她一頓,捏著下巴說:“五哥領你出來,你怎麼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的?你不熱嗎?”
柳薇說:“我病了些時日,保暖些為好。而且,我不是能張揚的身份。”
“我就奇怪怎的很久沒看見你,原來是病了。”蕭瑤引她順著長街漫步,一邊閒聊,“話說,你這一病,穿著是越發樸素了,渾身上下,連個首飾都不戴。”
蕭瑤站定,開玩笑:“總不會是五哥小氣,剋扣你的分例,不給你好穿好戴吧?”
於蕭瑤是戲言,於柳薇卻是現實處境——蕭絕扣了她的積蓄,月銀也停了,衣著首飾的供應倒是如舊,但管理嚴格了十倍,送到她手裡之前,先由東良一一登記在冊,完了還有春雨每日檢查缺少與否,從而全方位防止她故伎重演,逼得她寸步難行。
既然沒法變成錢,穿戴起來又那麼繁瑣,不若不碰。
箇中煩惱,柳薇自是無法傾訴,含笑說著場面話:“是我嫌麻煩,不關國公爺的事。國公爺對我,非常好,我很知足。”
蕭瑤點點頭,開啟新話題:“五哥的生日快到了,你有沒有想好送五哥甚麼生日禮物啊?我是挺糾結的,五哥的愛好少得可憐,文房四寶算幾樣,可往年都送過了,今年不知該送甚麼。你說說你的打算,讓我參考參考唄。”
柳薇乾巴巴笑道:“這……我也沒打算好。”
蕭瑤叉腰道:“你笑得這麼尷尬,你是不是壓根忘了五哥的生日?”
不是忘,是根本不知蕭絕哪天過生日。柳薇不好意思地說:“最近生病發燒,腦子燒糊塗了,這事還真沒想起來。”
蕭瑤體諒她的苦衷,抬手拍拍她胳膊,道:“虧得是我發現了,換成是五哥曉得你不記得他生日,肯定會臭臉。五哥是六月二十的生日,離現在且有兩個月,來得及準備。你好好琢磨禮物,有想法了,你告我一聲,我好有個借鑑。”
柳薇應下來,陪蕭瑤說說笑笑,買了些街頭零嘴,回了蕭家。
途經嘉蔭堂,大門關著,裡頭吵吵鬧鬧的,似乎是有事發生。因為蕭繪,柳薇斷然不願和嘉蔭堂扯上關係,收起好奇,快步回凝輝院。
春雨正在掃院子,見是她,把掃帚立在牆根,迎上來,神神秘秘道:“姑娘是從正門進來的,還是從咱們的西側門進來的?”
面紗捂在臉上久了,有點憋悶。柳薇摘下紗透氣,同時回應:“西側門不是鎖了嗎?我走的正門。”
授蕭絕之意,西側門徹底鎖死了,禁止閒人涉足,皆因柳薇不計後果的逃跑而起。
“哎呦,瞧我這記性,給忘了。”春雨笑了笑,“姑娘既走的正門,回來前,應當聽到嘉蔭堂的動靜了吧?”
柳薇道:“聽起來亂哄哄的,不知出了甚麼事。不過,縱然有是非,咱們也不應過問。”
“兩個地方只隔著一堵牆,不用打聽,瞞不住的。”春雨將她拉到走廊下,避著人,“上午,也就是您和國公爺出去那陣,那院子裡先是六少爺在罵人,罵得很髒,接著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的,持續了一炷香,一下子沒聲了。咱們院子的人出出進進的,看見隔壁出來兩個小廝,拿了個草蓆子,卷著個人,往外面去了。”
柳薇驚詫道:“那個人,是……死了?”
“鞋子都掛不住腳掉下來了,肯定是沒氣了。”春雨自說著,後背發寒,打了個哆嗦,“有人一路尾隨,發現他們上了後山,在山腰上挖了個坑,把人埋了。等他們離開,跟去的人刨開一看……我說出來是誰死了,姑娘都不能信的!”
柳薇經不住人一驚一乍的,忙說:“你別故弄玄虛了,究竟是誰?”
“……那個人,披頭散髮,滿臉是血,可看眉眼,認得出來,是六少爺前段日子收的通房,春菱!”
……
春菱?
她死了?
柳薇的臉色,驟然蒼白,眼神直愣愣的。春雨伸手照著她的眼,晃晃手,道:“姑娘,你別這樣……怪嚇人的。”
視野中,透入春雨的面目,柳薇眨眨眼,眼裡有了絲活氣:“是不是弄錯了?我聽說,六少爺很喜歡春菱,好端端的,幹嘛……打殺她?”
春雨道:“以前是喜歡,自從春菱捱了四十板子以後,聽說就不待見了,打罵是家常便飯。”
春雨面露惋惜,發自肺腑道:“攤上六少爺那種不靠譜的人,下場可想而知。況且,春菱至今只是個通房,正經名分也沒有,打殺了,多給她家裡銀子安頓了就是,誰又給她做主呢。”
“那……”柳薇如鯁在喉,“總歸是一條人命,無緣無故死了,她家裡不問原因嗎?”
春雨攤手道:“剛才姑娘聽到隔壁嘈雜,大約就是通知了春菱家裡人來處理的。吵來吵去,也不是為死人,是在爭給活人的補償。”
柳薇有所觸動,慘笑道:“是啊,死都死了,沒用了,爭多的銀子,才是要緊的。”
兩人傷感時,東良從外頭來,努力壓下面上的凝重,打招呼:“柳姑娘回來了,今兒玩得可盡興嗎?”
柳薇難堪一笑:“盡興。”
東良禮貌一笑:“姑娘想必倦了,眼下也無事,回房休息休息吧。”
“韓大哥,”東良臉上的沉重挺明顯的,大概是由於嘉蔭堂的事情,柳薇忍不住同他確認一番,“嘉蔭堂,真出了人命了嗎?”
東良目光不偏不倚飄到春雨那兒,責問:“是你同姑娘講的?”
柳薇站出來打圓場:“是我路上聽見嘉蔭堂的響動,硬問的春雨,不怪她。”末了回歸正題:“死的人,到底是不是……春菱?”
東良扶額嘆息,道:“是春菱沒錯。論理,這是嘉蔭堂的事,柳姑娘還是少問少想少管為好。”
折了一條性命,不止是柳薇過問,闔府上下全驚動了。東良才從明心齋出來,按蕭老太太的指示,準備前去嘉蔭堂幫著調和死者家人的情緒,寧肯多出些銀子,別讓他們鬧了,不然傳出去有損公府名聲。
同為主子房裡人,春菱暴死,柳薇頗有種兔死狐悲的感受。
伶俐靈巧如春菱,竟也年紀輕輕就死在主子手下,那憑她的三腳貓功夫,面對城府深沉、手段高明的蕭絕,恐怕早晚有一天死於非命。
春雨關於春菱死狀的描述,浮現眼前,柳薇心亂如麻,稱自己不太舒服,與東良春雨分別,徑直回屋。
柳薇不在場,東良沒有避諱,冷麵斥責春雨:“你貼身服侍柳姑娘,柳姑娘身子骨甚麼樣,你再清楚不過,你還當著她胡說?”
春雨自知理虧,垂頭噤聲受訓。
東良有事在身,差不多停下,最後警告春雨管住嘴,下不為例,便大步去了嘉蔭堂料理爛攤子。
回房蓋被子睡了兩個時辰,柳薇起來,看天際綴著一輪殘陽,就問春雨蕭絕回來沒有。
春雨答沒有。
柳薇掌心託著額頭,拍兩下醒神,對鏡理理儀容,出門尋楊嬤嬤說話。
今天楊嬤嬤休息,早晨去了趟兒子家,兒子接濟她,塞了大包小包的吃用之物。柳薇一來,楊嬤嬤毫不吝惜,全掏出來堆再桌子上,笑讓:“想吃甚麼,敞開了吃,都是家裡兒媳婦自己做的,雖不比你們院子小廚房的精緻,但口味也不差的。”
柳薇沒客氣,伸手抓了把瓜子,磕了兩個,讚揚很香很好吃。
楊嬤嬤乾脆把一袋瓜子捆住口,推給她:“是兒媳婦自己炒的,家裡多得吃不完。正好你來了,我省得跑一遭,你一會帶回去,分給他們嚐嚐。”
看著個個兒飽滿的瓜子,柳薇勉強洋溢位笑意,謝過楊嬤嬤好意。
瞅她愁眉不展,楊嬤嬤關切道:“是不是國公爺不好伺候,又為難你了?”
楊嬤嬤聽聞柳薇有一段日子被鎖在柴房,昨兒才放出來。她現下這樣子,楊嬤嬤免不得往不好的地方設想。
柳薇搖頭否認:“沒有誰為難我,是我剛剛聽到一些令人難過的訊息。”
“你指的,是不是春菱?”看她吃驚,楊嬤嬤一聲長嘆,“人盡皆知了。唉!短短几天,就沒了……怪叫人唏噓的。”
柳薇眼神渙散:“我和春菱,是從一個屋子出來的,又先後在一牆之隔的兩個院子當差……我一直對她抱有厭惡,而今她不得好死,我也討厭不起她來了,只覺得她好悲慘,好可憐……”
她將自身與春菱相提並論,越說越悲傷,不是個好兆頭。楊嬤嬤連忙打斷她:“她是她,你是你,你們不一樣,不要亂操心了。”
光動嘴皮子開導,太乾了,楊嬤嬤剝了個橘子遞給她,語重心長道:“你才十七,大好的日子在後面呢。你安安穩穩地留在凝輝院,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楊嬤嬤慈愛的注視,未能撫平胸中惶恐。但柳薇不肯擾得楊嬤嬤也心神不寧,接了橘子,舒展眉頭,點頭:“嬤嬤說得對,是我心思太重了,我不想了。以後再忍不住想,就往好處想,想我必定會長命百歲的。”
“你這般考慮,就對了。”楊嬤嬤拍拍她手背,岔開了話題。
閒話一陣,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柳薇起身告辭之際,突然春雨敲門進來,傳話:“國公爺回來了,傳了晚飯,叫姑娘陪著一起吃。”
柳薇整理心態,離開楊嬤嬤,直向凝輝院行去。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沒寫完。等寫完了,再發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