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前路可期
是夜,春雨去煎藥,柳薇則趁此空隙,下地開啟衣櫃,清點自己的家當——不足三十兩。幸運的話,勉勉強強只夠給自己贖身的。
但是,蕭絕才敲打過她要對他忠心耿耿,定不會輕易放過她的。所以,她想自由,唯一個選擇:不要提贖身,只管揹著他偷偷地溜走,再直奔錢員外家,贖出母親,離開京城,永遠不回來。
如此設想,終歸還是回到了腰包空虛的問題上。
柳薇掩上櫃門,坐在床邊,陷入沉思:非要提前實施計劃的話,並不是山窮水盡,可以把蕭絕下令添置的那些個首飾,挑幾樣貴重的,變賣了;然而棘手就棘手在,需要親去當鋪典當物件,她恰恰無法出去。
思及此處,柳薇扶額,十分灰心落寞。
春雨捧藥進屋道:“姑娘,該喝藥了。”
怕春雨疑心多問,柳薇盡力收起頹喪,接藥慢飲。
藥很苦,春雨特意備了蜜餞,等她喝光,遞與她。
柳薇欣然接受,放入口中解苦。
春雨道:“剛剛韓大管家說了,近幾天國公爺不回來住,姑娘可以踏踏實實地歇養。”
好幾天都不回來?柳薇心下一動,道:“那韓大哥有沒有說國公爺是為甚麼事絆住了腳?”
春雨道:“提了一嘴,好像是春闈的緣故。”
朝政俱在蕭絕肩上擔著,春闈那等大事,是得他主持安排一應事項。柳薇瞭然,不再作聲。
一日午後,蕭瑤來凝暉院,直入廂房,漫漫睃了一圈,倚在椅子上,笑說:“看著比我那屋子還寬敞點,該有的也都有,真不賴。”
春雨適時上茶。蕭瑤指著春雨,繼續打趣:“還配了人服侍,看來五哥待你蠻上心的嘛。”
柳薇回笑道:“是,我能安身立命,全仰仗國公爺,我自是感激不盡。”
蕭瑤敲敲茶杯,道:“我聽說了,五哥最近又不回來,你也沒事做,不如陪我去凝香館逛逛,那裡又上了一批新貨。”
柳薇道:“三姑娘為何不請二姑娘作陪呢?”
蕭瑤道:“我二姐不愛花花粉粉的,拉上她,太掃興了。倒是你,雖然也不一定了解多少,但我和你挺投緣的,樂意帶上你。”
正愁沒由頭出門呢,蕭瑤就拋來橄欖枝了。柳薇藏好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激動,故作為難:“國公爺不在家,我這個身份,恐怕不太適合拋頭露面的……”
蕭瑤反問:“五哥給你規定了不許上外邊?”
“那倒沒有。”
蕭瑤拍手道:“那不就成了?五哥既沒約束你,那我叫你一起出去,有甚麼問題?”
“可是……”柳薇別一別鬢間碎髮,顧慮重重,“國公爺知道了,一旦不高興,責怪下來,我肯定擔待不起的。”
“你不用扭扭捏捏的,我早有打算。”蕭瑤扭頭衝窗外一喚。東良正站在院子裡看幾個小廝搬花盆,聞聲,走去窗下。蕭瑤推開窗,與東良面對面:“我呢,待會要去凝香館,讓柳姑娘陪我一道。你看如何?”
東良第一時間關切柳薇的身體狀況:“柳姑娘仍在病中,似乎不大方便吧?”
柳薇靦腆一笑:“已經好了,不影響的。”
東良稍加思量,道:“柳姑娘自己方便了,那隨三姑娘去一趟也無妨。只是出門在外,人多眼雜,柳姑娘記得以帷帽覆住頭臉。”
蕭瑤替柳薇接話:“那是當然,我事先都給她準備妥了,就在馬車裡。過會戴上,保管嚴實不外露,不給外人惦記的機會。”
東良失笑:“三姑娘年紀不大,為國公爺思慮的心卻周密。”
蕭瑤有幾分得意:“五哥對我好,我也對五哥好,互相的。”
陽光燦爛時,蕭瑤攜柳薇步入馬車。車輪滾動,駛上朱雀大街。
車內,蕭瑤留意柳薇頭上空空、手上空空,扁著嘴巴說:“好賴和我出來,你也打扮一下,幹嘛那麼素?”
柳薇低眉垂眸道:“本來就是陪三姑娘的,沒人在意我,費那心思做甚麼。”
柳薇低眉順眼,除了習慣性的卑微,更多的是緊張導致——她左手心握著右手肘,不敢有大動作,生恐右邊的衣袖裡藏著一對翡翠鐲子、一副羊脂玉耳墜掉出來。這兩樣東西是她臨出門前偷偷從首飾箱子裡翻出來的,又避人耳目地袖了出來,伺機而動。
老天爺終於眷顧了柳薇一次,凝香館隔壁就是家當鋪。
柳薇揣好物品,不動聲色隨蕭瑤下車,見對面有賣糖炒栗子的,便摸著肚子說說:“我中午沒太吃飽,有點餓了,想去稱些炒栗子墊一墊。三姑娘,你吃不吃?我給你也帶一份。”
蕭瑤道:“吃。不過這點小事,讓香墜兒去就好了,不用你親自去。”
她貼身侍女香墜兒掏出錢袋子,準備過去。柳薇上前一步,笑道:“還是我過去吧,不差這一會。三姑娘先進去吧,我很快就來。”
“我在二樓,你買好了直接上二樓找我。”蕭瑤沒堅持,也沒起疑,領香墜兒踏入凝香館。
柳薇旋即去買下兩份的炒栗子,提著邁入當鋪,將鐲子耳墜擺在櫃檯上,直奔主題:“這幾樣,能值多少錢?”
夥計端詳一頓,細說成色質地如何,最終必出五根手指頭:“加起來五十兩白銀。”
柳薇蹙起眉頭:“五十?”
夥計笑了笑:“姑娘可是嫌少?這不是我坑你,你去別的地方打聽打聽,大差不差就是這個價錢。”
看柳薇依然猶豫,夥計推出兩張當票,道:“究竟當不當,姑娘自己考慮。考慮清楚要當,就把當票填了,我這邊就準備銀子。”
又來了人,柳薇忙兜起自己的東西,挪去一旁,反覆權衡。她不是玉石方面的行家,講不出道理來和當鋪理論,即便懂行,也沒時間和人爭辯。
她回望門外。蕭瑤還在凝香館等著,務必儘快下決心。
罷了,大不了再忍耐些時日,多出來幾趟錢就湊足了。
“那個,我決定了,五十兩就五十兩。”看準後來那個人捏著當票銀票離開,柳薇又站回去,“但折成的銀子,得麻煩你幫我分成幾份:二兩的五張,五兩的兩張,十兩的三張。”
夥計微微笑了下:“總共就五十兩,分得這麼細碎,姑娘也不好拿啊。”
柳薇提筆填寫當票,頭也沒抬:“這就你別問了,我總歸拿得走的。”
為何分那般零碎,她自有主張:既然決定帶阿孃遠走高飛,必然有使錢的時候,甚麼僱車馬、吃飯住宿的,使的都是小錢,碎銀子帶多了又沉又佔地方,還是小額的銀票更輕便。
話不投機半句多,夥計沒搭腔,回頭依她的要求,取出銀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柳薇點清銀票,同當票妥帖收入袖中,疾步回凝香館跟蕭瑤會合。
蕭瑤已大包小包拎了滿手,單等柳薇上來由她選自己中意的。“你再不露面,我該叫香墜兒尋你了。你看看喜歡甚麼,我買了贈你,總不能叫你白陪我一場。”
柳薇分了炒栗子,賠笑道:“前幾天國公爺賞的,我都用不過來呢,不用三姑娘破費了。”
“真不爽快。得了,我看著辦吧。”蕭瑤慷慨大度,不理她,自個兒揀了幾種胭脂水粉,結賬包好塞給她,打道回府。
楊嬤嬤這一去,第八天黃昏才回。彼時,蕭絕仍在朝中忙碌,因而柳薇行動自如,能夠及時接引楊嬤嬤。
楊嬤嬤風塵僕僕,柳薇細心,先給倒了水,也不急於詢問,安安靜靜等楊嬤嬤飲盡一杯水,主動訴說:“這一趟,出乎意料地順利,我把情況和我兒子攤開後的第三天,他就有了眉目了。”楊嬤嬤看一眼柳薇,滿懷憐憫,“唉……你娘和你一樣,是個可憐人。”
聽其口風,柳薇心裡一沉,攥緊了手:“我娘……怎麼了?”
楊嬤嬤斟酌半日,娓娓道來:“那錢員外不是個好貨,花大價錢籠你母親到身邊,而你母親是個剛強的,寧肯死也不讓碰一根手指頭。起先,錢員外新鮮,有耐心,軟和著哄你母親願意,可屢次沒得逞,脾氣上來了,就改作硬的,你母親更來硬的,要以死明志,撞上了柱子……”
柳薇捂著嘴,潸然淚下,訥訥道:“那我娘……”
楊嬤嬤拍拍她肩膀,道:“幸好有人攔著,沒出人命。”
柳薇放下手,再三確認:“我娘還活著,是嗎?”
楊嬤嬤道:“活著呢,但是日子比之前更艱難了。收服不了你母親,錢員外惱羞成怒,把你母親發配下房,做最髒最累的活兒。聽說飯也吃不飽,病了也沒人管,全憑自己挨……太苦了。”
母女連心,柳薇感覺心如針扎,一手按心口,一手掩臉,淚如泉湧:“娘……”
楊嬤嬤亦傷感不已,輕輕攬住柳薇消瘦的肩膀,道:“那錢員外就是個老畜生,把你母親逼得過不下去,現在又買了個人,竟和你差不多年歲!八十的老頭子糟蹋十八的小姑娘,老天有眼,怎麼還不降下一道雷,劈死這個老禍害!”
柳薇的心胸狹小,只容得下母親一人,他人處境如何,她無力關懷。她回抱住楊嬤嬤,窩在對方懷中啜泣不休。
這一哭,哭了好久,久到她昏昏睡去。
再度清醒,窗外夜色蒼茫。春雨在床鋪上側臥而眠,口微張,鼾聲細細。柳薇悄聲起床,摸黑開了衣櫃,端出存放全部家當的盒子,把裡衣內貼身藏著的五十兩銀票放進去,然後捧著它躺回被窩,聆聽著自己幽微的心跳聲,合上眼眸。
二月二,龍抬頭,蕭瑤邀請柳薇上朱雀大街賞花燈。柳薇故技重施,順幾樣飾品怡然應約。
朱雀大街上,設有一座長安樓,乃京城一高。居於此,可俯瞰恢宏城池。
華燈初上,小皇帝率領群臣,登上長安樓,縱目眺望輝煌盛景,並問起本月春闈的各項準備工作是否完善。
蕭絕全權負責這一任務,向小皇帝淺淺一低眉,道事事已妥當。
小皇帝謙虛道:“蕭大人辛苦。待試後,朕設宴款待蕭大人。”
蕭絕道:“那臣提前謝過陛下厚待之恩了。”
小皇帝道:“蕭大人為朕之師,不必言謝。”
樓內,宴席就緒,小皇帝邀群臣入座開宴。唯獨蕭絕慢人一步,負手佇立,憑欄鳥瞰。
成王入席拿了杯酒,漫步出來,同蕭絕並肩而立。
蕭絕側目道:“此地風大,王爺要吃酒,還是回裡面的好,以免酒裡落了灰塵。”
成王側身,搖晃著酒樽,嬉皮笑臉道:“你這麼個潔淨人且站在這吹風吃沙子,我又沒你那麼講究,我怕甚麼?”
蕭絕移走視線,不鹹不淡道:“王爺不介意,那自便就是。”
成王仰脖子灌一口酒,險些噴出口:“你這烏鴉嘴,真讓你說著了,酒裡真進了沙子。”
蕭絕往一側讓一步,隱含嫌棄道:“臣早提醒過王爺,是王爺聽不進去罷了。”
“我沒有弄你衣服上,你大可不必躲那麼遠。”成王將酒朝空中瀟灑一潑,斜倚著欄杆,不意和一人遙遙對上目光,“哎呦,你瞧,底下穿綠衣裳那姑娘,是不是你新納的妾?”
不消他指點,蕭絕已經注意到了。他閒閒道:“王爺只見過她一面,便一眼認了出來。王爺的記性見長啊。”
成王道:“能把敬和氣得綠了臉的人,我想沒印象也說不過去吧?”
蕭絕道:“王爺這是想為公主問罪麼?”
成王左手撐臉,笑道:“那是你們倆的事,我才不上趕著和稀泥呢。我只是意外,鼎鼎有名的蕭大人,也有對一個女人另眼相看的時候。”
萬家燈火中,那抹清影駐足於一處燈籠攤前,五指成拳,時而舉目仰望長安樓,又迅速低頭,極其鬼鬼祟祟。
“閒暇之餘,偶爾看人窘迫,權當消遣了。”蕭絕轉身,信步回席。
“看人窘迫,供己消遣?還真是個惡劣的傢伙呢。”成王挑眉嗤笑,緊隨其後。
高樓之上,終於空無一人,柳薇如釋重負,可以專心陪伴蕭瑤選擇花燈。
蕭瑤攏共買了兩個燈籠,給自己的是八仙過海彩繪宮燈,贈予柳薇的金魚吐水彩繪宮燈。
蕭瑤眉眼彎彎道:“提著走路,又好看又亮堂。走,再去前面逛逛。”
脫離他人操控的前路,必然是又好看又亮堂的吧。柳薇胸懷憧憬,提燈相隨,燈影映在腳下,每一步路均走得輕巧鬆快。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