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毒與藥
竹屋中,陳設簡單,一床一櫃,一桌一椅。蕭絕便正襟危坐在那椅子上,傲視前方,冷峻開口:“抬起頭來。”他倒要看看,是誰膽大包天,夜闖此地。
逼問中,柳薇幾乎魂飛魄散,咚的一下跪倒,額頭伏地,手中的食盒亦墜翻在地,一股湯汁緩緩流瀉。
“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是和三姑娘一起,三姑娘要尋貓,跑出去,奴婢一時沒追上,這才昏頭昏腦地來了這裡……”柳薇牙關打顫,語無倫次,“求國公爺開恩,饒奴婢一條生路吧!”
東良垂首,替她解釋幾句:“爺,是這樣:三姑娘自個兒出來,道上遇著柳薇,正說話間,敬和公主白天走丟的貓躥了過去。三姑娘古道熱腸,叫上柳薇要替敬和公主找回貓,追著追著,就到……”
蕭絕打斷東良:“我在問她,幾時問你了?”
蕭絕算是個有耐心的人,下人犯了錯,也儘可能瞭解清楚再行處置,奈何今夜古怪,傍晚時候和恭王吃了杯酒,回來的路上,就感覺不對,體內燥熱難安,縱他耐力過人,眼下也有些壓制不住。偏又有個奴才,深夜打擾,不知死活,更加劇了內心的煩亂,於是給了心腹東良難堪。
東良連忙打住,將頭再低幾分,盡顯卑微。
“你,抬起頭來。”蕭絕道。
聽得出,蕭絕的聲音裡裹著惱怒。柳薇不敢違逆,艱難地把頭從地上“拔”起來,露出一張臉,接受上位者的審視。
粗略一看,那是一副怯生生的面容,眼裡含淚,牙咬嘴唇;進而細看,面板粗糙,面色黑黃,但就是這張不起眼的皮子,上面鑲著雙杏眼,水汪汪中漂浮著無辜。
又是她。
兩個月前,她違反宵禁出門遊逛,被他抓著;白天,衝撞敬和,又被他抓著;現在,得寸進尺,居然衝到他的地盤撒野。
三番五次,屢教不改,她還有臉裝無辜扮可憐?
蕭絕森森一笑:“本想等今日過了再與你算賬,你卻是迫不及待,闖進我眼皮子底下來了。”
柳薇方寸大亂,脊背拱起來,以額貼地,瑟瑟發抖,顫聲乞求:“求國公爺網開一面,留奴婢一條賤命……奴婢一定感恩戴德,做牛做馬報答!”
蕭絕正準備發落了她,體內猛地湧上一股躁動,衝亂了氣息,乃至令他無法安坐。
東良雖低著頭,可他的職責就是時刻關注主子的情況,是以他偷偷地挑起目光,只見蕭絕微微後仰著脖子,眼睛半閉不閉,似有迷亂之色。
東良心下一緊,當心試問:“爺,您臉色很不好,要不小的去叫府醫過來吧……?”
一波一波的熱浪升騰澎湃,衝擊著蕭絕的理智,他再忍受不得,換了個姿勢,微微俯下身姿,用手扶額。他先命令柳薇去門外跪著,聽候處置;然後授意東良去請人過來。
東良身負重任,走得匆忙,柳薇緊著他,等他去了,方才起身。
來時拎著的食盒栽在地上,染得一片狼藉。柳薇心想,原樣放著,絕對會加深那位對自己的不爽,還是快快收拾了,免得多挨一份打。
於是小心翼翼地扶正食盒,剩下的湯水,她也沒帶抹布,沒法兒講究,只得犧牲自己衣袖,戳入那灘汙漬裡,橫著豎著擦拭乾淨,方才抱著食盒以及溼漉漉的袖子,屈膝退走。
蕭絕的五感敏銳,柳薇蹲在那裡狼狽拾掇,又狼狽退出,蕭絕盡然收入眼底。
笨手笨腳,笨嘴拙舌,真是個蠢奴才。
正值冬季,朔風四起,呼嘯在耳畔。
柳薇顧不上冷,她揭開食盒蓋子,看見坨成泥的麵條兒,萬分遺憾,萬分內疚:吳嬤嬤的心意,就這樣糟蹋在她手裡了。
繼續揭開下一層,兩個餡兒餅完好無損,依稀散著香氣。她嚥了口唾沫,由衷慶幸餅沒事。心中舒坦了一些。
“就是那些症狀。看著也不像傷寒,竟不知是怎麼了。”
“光聽下來,拿不準主意,必須上手把了脈,才敢下定論。”
前面東良引著府醫走過來。柳薇忙不疊蓋上蓋子,推開食盒,挺直腰板,跪有跪相。
路過時,府醫掃一掃柳薇,相當納悶:才醫好沒兩天,怎麼又在這跪上了?
東良讓府醫進屋。蕭絕依然維持適才的坐姿。
剛搭上脈,府醫驚愕不已,口中驚呼:“爺身上好燙!”不誇張地說,和碳燒著了沒兩樣!
東良聞之深鎖眉眼,愁得不得了。
依次探過左右手的脈,府醫沉思半日,五官擠在一塊,頗為難為情道:“這脈象,倒像是中了毒……”
“中毒?!”東良滿臉驚訝,“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國公爺下毒?”
東良一驚一乍的,府醫跟著心驚肉跳。緩了口氣,道:“並非尋常認知中的毒,是秦樓楚館裡,專用在男女情事上的毒……”
府醫偷窺蕭絕,他低眉斂目,難以揣測所思所想。
府醫收起窺視,隱晦道:“中此毒者,只要尋得一人……便可解毒。”
主子安危在前,東良沒工夫矯情,直接問:“那過後有沒有遺留的風險?”
府醫道:“沒有。這東西雖然叫毒,可本就是出自煙花柳巷,用來助興的,只是發作起來難受,遠沒到殘害人命的地步。等興頭過了,一切就好了。”
為保險起見,東良再三確認解毒之法,及完事後的狀況。府醫一一答疑。
總而言之,找個女人來,讓蕭絕盡情釋放,就妥了。
不敢立即打發走府醫,東良暫時安排他出外面候著,隨即詢問蕭絕的意思:“不能再耽擱了。爺,您指個人,我速速帶過來,您先解毒要緊。”
猝不及防地,蕭絕一腳蹬飛了桌案。噼裡啪啦的聲響中,他怒斥道:“豎子周挺,焉敢算計到我頭上來!”
恭王姓周,名挺。
下午料理完敬和的亂子,恭王邀請蕭絕去湖心亭中小酌一杯。之後便喚來他隨身的兩個侍女,捧上酒來,他指著酒誇誇其談這酒的來歷。蕭絕盛情難卻,兼不以為意,淺啜一盅。
恭王諂媚勸飲第二盅,蕭絕以不勝酒力為由,拒絕。恭王又挽留他多坐片刻,彼此敘話,而他耐心已盡,懶得逢場作戲,與之告別。
國公府裡的人,敬畏蕭絕,斷乎不敢毒害他。那麼,思來想去,可疑之物就是恭王奉上的那杯酒——恭王阿諛奉承,不惜使下作手段,勾他動欲,順勢獻上美人。
東良退避一側,思索一會,恍然大悟,暗罵恭王沒腦子,既巴望著討國公爺的歡心,倒不如開門見山,直接徵求國公爺的允許,到底是收不收那兩個美人。萬萬沒料到,做出這種下流事來。好歹是一個王爺,太不成體統。
這回弄巧成拙,害國公爺備受煎熬,過後國公爺必不能輕易饒了他,真真兒自作自受。
蕭絕震怒歸震怒,東良仍得考慮他的身體,硬著頭皮說:“當務之急,是快找個人來……爺,家裡那麼多丫鬟,您瞧誰順眼?我立馬去辦。”
府上眾多丫鬟,清秀的美豔的可愛的,色色不缺。而今是國公爺不慎遭人暗算,不得不揀一個來解燃眉之急,被指名道姓那個,且偷著樂吧,今晚過了,抬個妾室,從此衣食無憂,對外也是個體面人。換作平日,國公爺不近女色,門兒都沒有。
蕭絕今年二十四,按他的年紀,合該妻妾成群、兒女遍地,然則他絕非流連女色之輩,他的野心,盡在權勢上。因此,他後院空虛,甚至禁止婢女近身伺候。日常起居,八成託由東良,剩餘二成,親力親為。
既無心美色,府裡哪個丫鬟順眼,蕭絕自然沒有著落。
氣氛一時沉默下來。
靜默之間,地上有處油膩引起了蕭絕的注意,那是方才柳薇拽著袖子鬼鬼祟祟擦過的地方。
她倒是努力得滿頭大汗,結果馬馬虎虎。
“那個屢教不改的丫鬟叫甚麼?”蕭絕發問。
“回爺的話,是叫柳薇。”答完,東良不自禁往門口瞟去,隱隱約約可見一道筆直久跪的影子。
蕭絕拂袖背轉過去,冷冷道:“帶她去隔壁,洗刷乾淨後,滾過來伺候。”
反正是一味解藥,就近選擇就是。
即使是一味解藥,也須洗得乾淨清爽,蕭絕才能用得下去。
柳薇在門外老實跪著,豎耳聽著門裡斥罵,又聽著桌子四分五裂的聲響,這時已然煞白了臉;怎料繼續聽見蕭絕問東良她的名字,還說甚麼要她洗乾淨滾去伺候……她登時渾身僵住,氣兒也不敢出了。
蕭絕中了毒,必須要和人……可,可為甚麼選她呀!
他不是要罰她嗎?為甚麼會發展到這個份上?
惶惑時,東良開門出來說:“柳薇,國公爺有吩咐,你跟我來。”
東良的出現,喚醒了內心的恐懼。柳薇結結巴巴道:“我、我不行的,我真不行……韓大管家,您是個大善人,請您替我求求國公爺,另換個人吧!”
未及東良呵斥她噤聲,門突然從裡邊掀開,一個大手直伸至柳薇脖子後頭,揪著她後衣領,將她擄了回去。
接下來是“砰”的一聲,門關了起來,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