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孤零零的生日
那婆子把柳薇提溜到伙房外,長出一口氣:“你是三天兩頭惹是生非,不是觸怒國公爺,就是觸怒敬和公主。我也是佩服你,你本事真大。”
柳薇嚇得魂不附體,兩腿發軟,勉強支援著說:“我觸犯了敬和公主,我是不是又要挨板子了……?”
婆子說:“誰知道?”
剛好伙房裡有人看見她們回來,便喊婆子快點進來幫忙。婆子答一聲,睃一眼柳薇,道:“別愣著了,進去幹活吧!要是耽誤了開席,咱們這夥人,全得遭殃!”
這倒是實話,服侍不好老祖宗,當下人的吃不了兜著走。柳薇逼著自己停止胡思亂想,跟隨婆子進去。
楊嬤嬤還問呢,找個人,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柳薇含糊帶過。楊嬤嬤覺著古怪,但眼下沒再追問。
萬幸沒有延誤開席時辰,各色菜餚準時呈上飯桌。
雖然敬和的貓丟了,又因為柳薇動了肝火,敬和卻顧及蕭老夫人的顏面,沒有一走了之,一直待到了傍晚散席那會。
而蕭老夫人也並不知曉那些不快,樂樂呵呵接受大家的祝福,度過一個圓滿的生日。
散席後,主子輩的只管抬腳走人,殘局通通留給奴僕輩的收拾。
楊嬤嬤被叫去處理殘羹剩菜了,伙房裡柳薇與另一個丫鬟洗盤子。饒她們動作還算麻利,面對堆積如山的髒盤子,直到月亮爬上頭頂才洗完。
今天宴席結束得遲,各處上房吩咐下來,晚飯便省了,叫下人們自己吃就是。
趕上老祖宗的好日子,灶上燒了大魚大肉,犒勞大夥兒。忙碌一整日,柳薇飢腸轆轆,可那些美味,她一樣沒碰,只尋見掌勺的吳嬤嬤,賠笑詢問,能不能給她下一碗麵,如果不方便的話,她可以自己來。
吳嬤嬤奇了,笑問:“放著好吃好喝你不要,光要一碗麵?你是不是累昏頭了?”
柳薇垂下眼簾,聲音低低的:“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往年在家裡,這一天,我娘都會下廚給我煮一碗長壽麵。”
看她一個小姑娘,埋著頭請求,可憐兮兮的樣子,吳嬤嬤心硬不起來,回頭去舀了麵粉,一面說:“你只吃這個,不飽。我給你打三個雞蛋,再配兩個牛肉餡兒餅,你好好地吃了。待會這裡的活兒,你不必做了,早點回屋歇息吧。”
柳薇舉目,忙道謝,並表示自己留在這打下手。
吳嬤嬤說:“你快出去等著吧,留下來倒給我添亂。”
柳薇心存愧疚。
以前家裡寬裕,也有幾個下人照顧她起居;後頭沒落,遣散下人,阿孃也沒捨得使喚她,她要主動分擔家務,阿孃也只許她幹些輕省的。哪裡像現在,每天一睜眼就在髒活累活裡摸爬滾打。
她剛進來的時候,極其不適應,處處出錯,吳嬤嬤說她添亂,分毫不錯。
柳薇忍下酸澀,悄悄出去,找個偏僻的角落等吳嬤嬤叫自己。
春菱和楊嬤嬤一前一後過來,柳薇見狀,立即起身相迎。
春菱扔一個白眼,轉身去和相好的丫鬟們坐下吃飯。
楊嬤嬤則抿一抿嘴,走近柳薇。昏黃的燈籠下,她愁眉苦臉,眼睛裡隱隱約約泛著水光。楊嬤嬤頓時關心道:“怎麼不去桌上吃飯,倒在這蹲著?”
柳薇並不隱瞞,說了緣故。
楊嬤嬤略定了定,說讓她先等等,然後進了廚房。不一會,拎著個食盒出來,交給她:“長壽麵和餡兒餅在裡邊,這裡冷風吹著,不如你回房裡,慢慢兒地吃。”
上回興師動眾地處置她,給她落下個勾引主子未遂的壞名聲,下人堆裡越加不待見她。那麼這種場合,索性避開,回自己屋子,細嚼慢嚥,安安靜靜地過個生日。
楊嬤嬤是為她設想。
柳薇明白自己當前處境艱難,更能領會楊嬤嬤的良苦用心,萬分感動,雙手接住食盒,笑道:“那嬤嬤多吃點,我先回去了。”
今年不比往年,生日沒有阿孃的陪伴,冷冷清清的,哪裡能開心得起來。柳薇心事重重地走在道上,猝不及防旁邊閃出個人影,和她胸口齊平,穿著桃粉色襖子,頭上梳著兩根辮子,儼然是三房的三姑娘蕭瑤。
這位三姑娘比別個調皮,經常在府裡跑來跑去,連柳薇這種低階丫鬟也眼熟她。
柳薇趕緊停住,福身勸道:“夜深了,三姑娘快請回去吧,免得使三老爺三夫人擔心。”
蕭瑤手背在身後,不理她的勸告,只仰頭盯著她,問:“今兒個是老祖宗的八十大壽,人人喜氣洋洋,為甚麼你看起來不高興?”
柳薇強顏歡笑道:“天黑,三姑娘看錯了吧……我挺高興的。”
見她咧嘴笑了,蕭瑤移目向她手上的食盒:“你手上提的甚麼好吃的?”
柳薇才要接言,蕭瑤卻指著前面大喊:“呀,有個白白的東西一下子閃過去了!”
那麼一下,柳薇也瞧見了,說:“好像是個大貓。”
她忽然記起來,白日敬和公主弄丟了貓,發動人到處找尋,而那隻貓就是白色的。
蕭瑤說:“哦!咱們家沒有誰養的白貓,那就是敬和公主的貓了。好不容易看見了,你跟我去,把它追回來!”
蕭瑤心腸熱,性子急,撂下話就跑開了。這大黑天的,她一個小姑娘,身邊又沒跟著其他大人,柳薇不放心,提上食盒去攆。
那貓狡猾得很,膽子還小,她們窮追不捨,它便飛簷走壁地逃。這七拐八繞的,柳薇迷了路,忙忙喚住蕭瑤:“三姑娘,您先停停……”
蕭瑤站住,巡視四周,柳薇走去她身旁,打量著前面,有湖有亭,應該是到哪個園子裡來了。
受身份限制,柳薇能活動的地方就那麼大點,是以偌大國公府,她十分陌生。眼下心裡沒底,小心翼翼地問蕭瑤:“三姑娘可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蕭瑤道:“當然知道了,這是五哥哥的院子的後花園。”
蕭瑤口中的五哥哥,恰恰是蕭絕,他在國公府孫子輩中排行老五。
柳薇思索片刻,反應過來所謂五哥哥指誰,驟然煞白了臉,手上無力,食盒一歪,湯湯水水隨之灑了下來。
湯淋著手背,還有溫度。柳薇慌忙兜正食盒,摸在盒子縫隙上,手心油花花的——吳嬤嬤沒少往臊子裡添油。
“很晚了,三姑娘,還是快離開吧!萬一攪擾了國公爺……”私闖蕭絕居所,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蕭瑤不以為意,氣定神閒道:“沒事的,五哥哥很疼我的,不會怪罪我的。等把貓捉到了,就走,可能都不會驚動五哥哥,你不用急急燥燥的。”
蕭瑤是蕭絕最小的妹妹,蕭絕疼惜她,她自然有恃無恐。可柳薇不一樣,作為奴才中的奴才,身上還繫著開罪敬和公主的錯事等著被處置,再闖禍,她就該以死謝罪了。
“三姑娘,我不比您,國公爺哪怕一個眼神,我也擔待不起……”柳薇幾乎哭了,“就回去吧,行嗎?”
及欲搭理她,前方傳來一聲貓叫,怕說話的工夫貓再溜了,蕭瑤便不予回應,循聲拔腿而去。
柳薇進退兩難,到底是豁出去追人了。
不過猶豫一會,柳薇便跟丟了。好端端的三姑娘在自己面前沒了蹤跡,最後追究,一定追究她。恐懼之下,她沿著路,一邊搜尋,一邊呼喚蕭瑤。
逶迤尋至一處,坐落著三間竹屋,竹屋正前方蓄著一片池塘,月光照下來,水面黑得發亮;再看那一排竹屋,門窗裡透出燈光,顯然是有人在。
難不成三姑娘躲那裡了?
柳薇揣測著,舉步上前。驀然,一陣風自耳際刮過,掠來人聲:
“爺,您是感覺熱?是不是上火了?要麼我抓緊去叫府醫來吧!”這音色口吻,竟像是韓大管家。
“……不必。你打些涼水來,我泡一泡,涼快涼快。”柳薇霎時屏住呼吸,頓在原地。如果說前一個聲音她不能確認是否是韓大管家,那現下這個聲音,已然深深地嵌進了腦海裡——是蕭絕!
柳薇一刻不敢逗留,蕭瑤究竟在不在裡頭,也不管了,掉頭就走。
蕭絕面色極為難看,東良心裡不安,又請示需不需要喚府醫來檢視,蕭絕卻揉著眉心擺手,意思是去辦,別再廢話。
“是。”東良不敢磨蹭,躬身屈膝出去,剛剛好逮住柳薇的殘影,“站住!”
柳薇脊背一震,呆怔著,心中不停默唸:糟糕糟糕糟糕……
東良快步趕上,看真切是柳薇,皺眉盤問:“你何故到這來?”
柳薇從頭到尾,一五一十交代。
柳薇是出了名的老實,不會扯謊,東良信她的說辭,回頭向屋裡瞄了一眼,指了條明路:“此處不是你該來的,你麻溜離開,我就當沒見過你。看到那邊的路沒有?你順著它,一直走,就能出去了。”
柳薇連連點頭,再三感恩。正準備走,蕭絕卻在屋子裡問:“是甚麼人膽敢擅闖?東良,把人帶進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