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敬和公主
老祖宗壽辰日,柳薇三更天就起來去了灶上,生火添炭燒水。今兒有正經使用熱水的時候,她忙得是不亦樂乎。
忙碌到天亮,柳薇又被指派去外院佈置桌椅,到中午開宴要用的。誰知遇上了春菱,她和柳薇共抬一張桌子,兩人面對面。
東良讓春菱搬走以後,柳薇一直在養傷,幾乎沒出過門,當然也沒再見過她。距今兩個月,冷不丁碰上了,柳薇扯出笑臉同她打招呼:“春菱姐姐,沒想到你也在這幫忙。”
春菱看見她就來氣,當時要不是因為她,東良怎麼會喝她到遊廊底下,對著來來往往的人自抽嘴巴子,而顏面掃地?現在又裝得和個沒事人一樣,笑嘻嘻跟她搭話,噁心誰呢!
大庭廣眾,旁邊還有管事婆子監督,春菱不敢造次,只陰陽怪氣道:“這才幾天呀,你倒是生龍活虎的了,你還真是命大。”
柳薇也不傻,聽得出她的諷刺意味。才撿回一條命來,她不想惹是生非,寧願和從前一樣忍耐。於是笑了笑,裝傻充愣:“上次捱打,是我活該。後來並不是我命大,是國公爺大發慈悲,願意留我一條命,我自是感激不盡。”
她們抬的是最後一張桌子,按照指揮將桌子放好,又跟隨其他人去庫房搬椅子。
春菱同路,趁管事的不注意,譏諷柳薇:“嘴上說得謙虛,實際上心裡得意得緊呢吧?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國公爺是甚麼身份,你是甚麼身份,能瞧得上你?這次饒你活著,下次可就不一定了。你呀,趁早打消那點子痴心妄想。”
春菱或許有攀權附貴的野心,柳薇卻一定沒有。她一心想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在這國公府有一席之地立足,好好攢錢,早日贖出阿孃。
“多謝春菱姐姐提點。我絕沒有痴心妄想。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淡然中帶著篤定。
言下,管事的瞥了過來,訓斥她們倆:“話怎麼那麼多?別人都靜悄悄的,獨你們倆咕唧不停,是不是嫌活兒太少、太清閒了?”
春菱悻悻的,嚥下擠兌柳薇的話語。
安置完畢桌椅,更精細的營生,便輪不到柳薇這等粗使丫頭上手了,她又被安排到伙房打下手。楊嬤嬤也在。
碗碟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中,楊嬤嬤問她:“我過來的時候,望見你和春菱一起。春菱那丫頭是不是又說難聽話,刁難你了?”
柳薇從大水盆裡撈上來洗乾淨的盤子,小心翼翼轉移到旁邊大竹筐裡。接著楊嬤嬤端起竹筐,送到灶臺上,立時有其他婆子用它們盛菜。
楊嬤嬤折返,蹲下來繼續陪柳薇洗刷碗碟。這時候聽見柳薇說:“沒有,大家顧著幹活,一邊還有管事的盯著,都不敢亂說話。”
楊嬤嬤道:“她就是欺軟怕硬,遇上更厲害的,就低眉順眼的了。橫豎她現在不和你一塊住,幹活也不在一起,平時碰不上。即便偶然碰上了,你別理睬她就是。”
柳薇答應著。
楊嬤嬤又道:“對了,今天府裡陣仗大,宮裡的皇子公主也來了,”楊嬤嬤忽然往她面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聽說敬和公主也要來捧場。我提醒你,你不要亂跑,那位公主殿下不是好伺候的,當心不走運,冒犯了她,可不是耍的。”
論起敬和公主來,那來頭可大了——先帝的九公主,當今小皇帝的小姑姑;又因當年蕭絕是八皇子,即現今成王的陪讀,每日出入宮闈,這位九公主便和蕭絕有一段情分,姑且算是青梅竹馬。
據說,先帝在世時,有意招蕭絕為駙馬,但蕭絕以只拿敬和當作妹妹為由,拒絕好意。敬和下不來臺,從此記恨上了蕭絕,與之斷絕來往,於今四年有餘。卻不知為甚麼,從去年開始,再度和他聯絡起來。
他們這段陳年舊事,柳薇一無所知。不過楊嬤嬤既特意告知,她便放在心上,點點頭:“知道了,嬤嬤。”
話說敬和姍姍來遲,直接去蕭老夫人面前獻了禮,說了幾句吉祥話。期間蕭絕佇立在側,神情平靜如水。敬和看了,心中不爽,形於色。
蕭老夫人拉這敬和的手,笑眯眯道:“好久沒見公主了,公主近來可好?”
蕭老夫人一向待敬和很好,縱是那四年同蕭絕鬧得難看,她也沒忘記多多打發人探望蕭老夫人。敬和乜斜一眼蕭絕,話裡有話:“我倒是挺好的,就是有些人似乎不太好,大約是不太歡迎我吧。”
話音剛落,東良便輕手輕腳進來,對蕭絕低語道:“爺,恭王到了,正在偏廳,說是要跟您弈棋。”
恭王,排行老二,當年儲君的有力的競爭人選,可惜直至太子繼承大統,也未能撼動得了太子的地位。
登基以後,先皇膝下子嗣單薄,接連幾個皇子夭折,到最後只剩下個七歲的小兒子,緊急之下扶上寶座,託孤於蕭絕,這才有了他現今隻手遮天的光景。
蕭絕呼風喚雨,恭王不得不處處恭維,並恭維得恰到好處,蕭絕挺受用的,不介意和他做做戲。
蕭絕頷首,隨即向蕭老夫人說:“我先去待客,祖母倘若有甚麼事,吩咐下人就好。”
蕭老夫人體諒他,欣然道:“我這裡一切都好,不用操心我,你自便吧。”
蕭絕昂首闊步而去,連個招呼也沒和敬和打,敬和十分掃興,與蕭老夫人敘了幾句閒話,就告辭出來。
敬和喜愛貓貓狗狗,府裡豢養著一大群寵物,其中最喜歡一隻大胖白貓,取了名叫雪團,今天出門也抱了過來。
敬和伸手管婢女懷裡接過愛寵,一邊摸它腦袋,一邊鬱悶道:“待的哪門子客?再有尊貴的客,能尊貴得過我?分明就是躲著我呢。”
貼身婢女秋雲轉移話題:“聽聞這府裡後園子裡新建了個花房,遍是奇花異草。公主,要不要去看一看,順便散散心?”
敬和答允:“那就去吧。”
半道上,敬和抱貓抱得胳膊酸,打算塞給秋雲,未料一個沒防住,貓一蹬腿從臂彎裡跳了下去,躥沒了影兒。
敬和當即指示:“快找去!”
同時發動國公府里路過的下人一塊找。她貴為公主,下人們哪敢違逆,紛紛擱置手頭的活計,分散開來尋覓。
眾人循著貓奔走的方向追尋,怎奈國公府四通八達,找來找去,竟不知所蹤。
受了蕭絕的冷落,敬和心情本來就差,現在貓生生丟了,胸口越加堵得慌。
怕甚麼來甚麼。
即將開宴,灶上一個婆子喊肚子疼,火急火燎去如廁,結果遲遲不見回。今天這麼盛大的場合,賓客雲集,各處都忙得腳打後腦勺,尤屬伙房忙亂,缺不得一個人,況且那婆子是主要備菜的。
在場的,柳薇年紀最小,眼神好腿腳好,還派不上多大的用場,就著她出來尋那婆子。
伙房四周,不設淨房,要解決,唯有繞去最近的後園子。柳薇心裡有盤算,小跑著朝那裡去。
敬和等人攔在路上,柳薇忙忙剎住腳步。她不認識敬和,單觀察敬和的裝束,就知其身份非同尋常,故不敢怠慢,低頭將要行禮問安,遭秋雲一巴掌推開,厲聲斥責:“哪裡來的死丫頭,不看路,直直地往人身上撲?”
柳薇下意識替自己解釋:“我不是故意……”
“你還狡辯?”秋雲銳聲打斷她,“見了公主殿下,不趕緊跪下來請安,訓你兩句,你還敢頂嘴?一點禮數都沒有!”
公主殿下?莫非便是楊嬤嬤口中那位不好伺候的敬和公主?
柳薇猜疑著,撲通一聲跪下來認錯,極盡卑微:“是奴婢慌里慌張、有眼無珠……奴婢知錯了……”
甭管是不是,她通通得罪不起,還是立即認罪求饒為妙。
她今日,算是倒黴,撞槍口上了——敬和窩著一肚子火氣,正愁無處發洩,偏偏她沒規沒矩地衝上來。於是乎,睥睨著她,冷冷質問:“你是哪裡的丫鬟?”
柳薇惶恐卻誠實地答:“奴婢是灶上的燒火丫頭……”
區區一個燒火丫頭,也敢橫衝直撞的。看來不僅是蕭絕不把她當回事,分明連他家的下人也蹬鼻子上臉了。這還了得!
“光嘴上承認錯誤怎麼夠?”敬和的目光掃向柳薇粗糙的雙手上,“抬起手,打自己四十個耳刮子,使著力氣。若是敢糊弄我,斷沒你好果子吃!”
秋雲逼至柳薇跟前,監督她。
對方是公主,她非懲罰柳薇不可,以柳薇小小一個奴才的身份,除開逆來順受以外,又能怎麼辦。
“是……”柳薇慢慢舉起手,手心對準自己右臉,預備下手之際,背後傳來個人聲:“不知這奴才如何衝犯了公主?”語調漫不經心、不辨喜怒。
登時勾起了腦海裡的一段記憶——“府裡的規矩,人人都要遵守。我今日饒了她,豈不是告訴其他人,可以為非作歹?”
儼然是蕭絕。
居然是蕭絕!
他怎麼會出現?
……一定是幫著敬和公主狠狠教訓她的。
望著來人,敬和冷笑道:“怎麼,你要替我收拾這奴才?”
蕭絕卻以腳尖踢了踢柳薇右邊的膝蓋:“說,怎麼得罪的公主。”
經歷上次的酷刑,柳薇對蕭絕畏懼到了骨子裡,伏地磕頭求饒。
蕭絕懶得聽這些廢話,漠然道:“罷了。你,打哪來的回哪去。”
敬和蹙眉質疑:“你甚麼意思?”
一時,去如廁的婆子回來,遠遠地瞭見前面聚著幾個人,赫然是敬和公主、蕭絕,陡然唬了一跳,手忙腳亂地過去見禮。
柳薇趴在那不動作,既擋路又礙眼,蕭絕便命令那婆子:“把她帶下去。”
敬和不服氣,試圖喝止,那婆子早走遠了。
敬和怒火中燒,逼問蕭絕何意。
“她是我府上的奴才,犯了錯,自有家規懲戒,就不勞公主插手了。”蕭絕撩起眼皮,閒閒道。
蕭絕對人事物有絕對的佔有慾,凡是他手底下的,阿貓阿狗也好,奴才也罷,該打該殺,輪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敬和簡直難以置信,脫口而出:“你居然維護一個奴才,還是一個對我不敬的奴才?”
“哎呀呀,九妹妹,人家吉慶的日子,你怎的橫眉豎眼的,多傷和氣呀。”有個人從蕭絕背後走出來,衣冠楚楚,文質彬彬,正是恭王——恭王同蕭絕對弈兩盤棋,眼睛有些花,便提議來這後園子轉轉,湊巧趕上這出鬧劇。
敬和向來反感這個見風使舵的二哥,明晃晃白他一眼,拂袖而去。
敬和負氣走人,免不得恭王打圓場:“我這個九妹妹,所有人慣著她,都慣壞了。望蕭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蕭絕道:“無妨。”
剛剛的場面,恭王盡收眼底,不禁好奇柳薇是個甚麼人,一來讓敬和火冒三丈,二來讓蕭絕親自出手袒護。便半開玩笑地旁敲側擊道:“九妹那麼大人了,跟一個小丫鬟計較。如果不是蕭大人及時現身,那小丫鬟不知怎麼樣呢。”
蕭絕深色如常:“一個奴才,不好好做事,成天冒冒失失,處置她亦不算冤枉了她。”
“那蕭大人為何……?”
“如王爺所言,家中大喜,不宜大動干戈。”等老祖宗生日一過,再和那婢子算賬。
來至一處涼亭,蕭絕比手示意恭王先行一步。恭王也道“請”,就此結束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