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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丟了半條命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2章 第二章 丟了半條命

四更天,柳薇爬起來,先去把灶暖了,燒好給各院主子使的熱水後,抬頭一看天,天邊已泛白,卯時有了,該上前院領罰了。

柳薇腳程很快,她不敢耽誤,這四十板子已經夠她悔青腸子的了,如果因為自己磨磨蹭蹭,再觸怒那位爺,他稍動動手指頭,就能把她抿得魂飛魄散……她不想死,更不能死,她的親孃還在那戶人家含淚受辱,苦等她去解救呢。

國公府的規矩,懲罰內宅的丫鬟,都在二門外的過道上,可柳薇尋了過來,卻被推搡到了外院,有男有女,竟還有幾歲大的哥兒姐兒,全站著準備看她捱打。

蕭絕是要殺雞儆猴。

一個小廝喝令她趴到長凳上,她照做。緊接著,左右依次落下板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腰部以下。

真疼,疼得她喉嚨裡反上來一股血腥味,喊不出一點聲,只是拿手指甲死死摳住凳子邊沿,咬牙祈禱四十個數數得快些,再快些。

圍觀的人裡,一部分在唏噓,並暗暗發誓,以後不管發生甚麼,絕對不在宵禁的時候出去;

一部分在得意,柳薇大半夜出去正好就撞上國公爺了?誰信吶!肯定是她想攀龍附鳳,趁月黑風高的時候勾引國公爺,不想國公爺不吃她那套。她屬於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挨多少打都活該;

餘下一小部分,是各房的幾個哥兒姐兒,他們見過打人,但沒見過打得這麼狠的,拉著各自的乳孃問柳薇犯了甚麼錯,為甚麼下手這麼狠?乳孃嚇得忙捂他們的嘴,低聲道:“可不敢亂說。國公爺要罰誰,都佔理。即便打死了,那也是捱打的那人不知死活,誰讓她不長腦子,禁令擺在那裡不曉得遵守,又不長眼睛,衝撞了最不應該衝撞的。”

乳孃們口徑一致,各位哥兒姐兒聽在耳朵裡,盡閉了嘴,靜悄悄的。偏是三房的二姐兒又扯了扯自己乳孃的袖子,咬著嘴巴說:“可我看她,趴在那一動不動了,聲音也沒有了,她不會是……”

乳孃望過去,果然,柳薇伏在長凳上,兩條胳膊直直垂了下來,一聲不吭。

而她身後板子持續落下,打一下數一個數:“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兩個小廝住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說:“沒動靜了,該不會是死了吧?”

另一個繞到柳薇前面,先叫了幾次,見沒反應,就上手推了兩把,仍然沒反應。

一個說:“試一試鼻息,看有氣兒沒,不行就快去稟報韓大管家。”

那個探出手指,試了好一陣,面色一鬆:“出著氣兒呢,沒死。”

兩人鬆了口氣,另弄塊木板,把人移到上面,抬著往她住處而去。

這時楊嬤嬤才敢走出來,追在柳薇身邊,一邊忍淚一邊喚她:“小柳,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柳薇是聽得到的,然而身上好似叫大石頭砸下來碾過般,呼氣疼,吸氣疼,簡直生不如死,根本無力回應楊嬤嬤。

楊嬤嬤又道:“快到地方了,小柳,你撐住。”

柳薇在心裡應了聲。

一路舁至門口,春菱打外邊進來,她才被大夫人,也就是蕭絕的嫡母,叫去跑了個腿,錯過了這場熱鬧,現下倒撞上。瞥瞥板子上死魚一樣的柳薇,她拿手擋在鼻端,嫌棄而幸災樂禍道:“打那歪心思,活該。現在留著一口氣,是你福大命大。”

春菱同樣認為柳薇是算計著蕭絕昨晚赴宴,回來晚,所以大半夜刻意跑出去,意圖攀附蕭絕的。

說完,春菱搶路進屋。

楊嬤嬤不理春菱,請小廝把柳薇舁到她床鋪跟前,楊嬤嬤才好挪她。

花了一炷香倒騰,春菱始終冷眼旁觀,末了嘲諷道:“這回下來,她名聲都臭了,虧你老還願意幫襯她。”

柳薇傷在背面,只能趴著,趴久了指定不舒服,楊嬤嬤因往她胸脯底下塞了個枕頭,讓她用胳膊抱著。完了才接話:“小柳今兒這頓打,是怎麼來的,興許旁人不清楚,我可清楚,你也清楚。”

春菱尖著嗓子質問:“甚麼叫我清楚?她自己捱打受罰,那是她不守本分,反怪上我了?真好笑!”

楊嬤嬤盯著她看了會,道:“她每天起早貪黑的,伺候完主子,還得伺候你,你不念著也就罷了,她辛辛苦苦存的幾個錢,你還奪了去。你也真是做得出來。”

春菱理直氣壯道:“誰剛進來的時候,不是這樣過來的?照你說的,她今兒半死不活,追究到底,最應該怨的,是國公爺了?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吧!”

冷不提防地,門外進來個人,竟是韓東良,唬得春菱忙忙變了副嘴臉,堆滿笑迎上去問候:“韓大管家,您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備茶水招待您。”

反觀楊嬤嬤,不卑不亢,立在原地衝東良點了點頭,只管等他說事。

“剛才你說了些甚麼,再說一遍。”東良冷冷瞧著春菱。

春菱犟嘴:“我……並沒說甚麼,就是和楊嬤嬤閒聊而已,想來是您聽岔了吧……”

東良道:“閒聊,聊到國公爺頭上去了,你倒是有本事。你來府裡很幾年了,不會不懂規矩——你自己說,妄自議論主子,應怎麼責罰?”

春菱依然狡辯自己沒有妄議主子。東良喝止她,擺手道:“得了,我懶得跟你廢話,你現在就去廊下,自己掌嘴三十。”

國公府規定,私議主子,掌嘴三十。

東良是府裡的大管家,比有些主子輩的更體面,春菱不得已,拖著腳步出去,跪在廊下,起手自扇嘴巴子。

過往下人紛紛駐足,投來好奇的目光,真真兒把春菱羞得無地自容。

料理了春菱,東良回歸正題,問楊嬤嬤:“她怎麼樣了,醒了沒有?”

楊嬤嬤實話實說:“剛剛睜了眼,可傷太重了,說不了話。”

東良頷首,示意外面的候著的府醫入內,吩咐為柳薇診治,這是蕭絕特別交代的——“派府醫過去看。等治好了,看她還長不長記性。”

東良惦記著柳薇,便攜府醫前來。

府醫把完脈、看過傷勢,表面看著血肉模糊的,十分駭人,實際上板子打得很巧妙,衝著不傷及筋骨的目的下的手,奈何柳薇身體過分瘦弱,仍然傷到了筋骨。

最後,府醫開了內用外服的藥,叮囑每日按時用著,平時也仔細休息,一旦馬虎,極有可能落下病根。至於多久能痊癒,全看她怎麼養護,幸運的話,兩三個月。

總歸沒鬧出人命來,東良心中踏實多了,扭頭對楊嬤嬤說:“你適才說,春菱經常欺負柳薇,我聽見了。亂糟糟的,成甚麼樣子。這樣吧,待會我讓春菱搬出去,你搬過來,照顧著點她。”

柳薇的年歲,和楊嬤嬤孫女相當,楊嬤嬤格外疼惜她,並沒有意見,當天晚上就在此安頓下來。

臨睡前,楊嬤嬤喂柳薇喝了藥,又拿上外敷的,給她使,期間不斷問她疼不疼。柳薇隱忍到幾乎咬碎了一口牙,卻微末地搖了搖頭,艱難地擠出兩個字:“還……好……”

她越堅強,楊嬤嬤越心疼,連連嘆息,最後感慨:“竟不知你是怎麼挺過來的。要是你爹孃看見了,心都碎了。”

柳薇暗自道:只有我娘為我痛心,那個混賬爹,收了銀子,哪裡還管我的死活?

伏在床上小半個月,傷勢略輕了些,柳薇就換成側臥的姿勢。

每每注視著楊嬤嬤為自己忙前忙後的光景,柳薇心中萬分感動,哽咽道:“嬤嬤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天底下,除了阿孃,單剩楊嬤嬤肯掏心掏肺待她了。

楊嬤嬤拿了帕子,輕輕擦乾她眼角淚水,笑道:“你是個好孩子,值得人坦誠相待。”說時回頭絞了溼手巾,伸到她面前,“來,閉上眼,擦乾淨臉,就睡吧。”

臥床滿一個月那天,東良喊楊嬤嬤拿來一堆人參燕窩之類滋補氣血的藥材,可把柳薇驚了一跳,忙問:“這是韓大管家給的嗎?給我的嗎?”

楊嬤嬤道:“我才剛也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你猜韓大管家怎麼說?”楊嬤嬤一拍手,“韓大管家是徵求了咱們國公爺的許可,才叫我上庫房領來的!”

柳薇難以置信:“國……公爺?”

蕭絕親自下的令,將她打個半死,居然會施捨她如此名貴的藥材滋補身體?她懷疑是自己躺久了,躺得耳朵也出毛病了。

楊嬤嬤說:“就是國公爺準的。韓大管家與我說,國公爺這段日子不在家裡,進了宮,昨兒一得閒回來,他就向國公爺請示撥給你些珍貴藥材。這不,國公爺同意了,今兒就拿過來了。太好了,有了這些吃著,年底之前,你肯定能好。”

提起那時,東良十足捏了把汗,為一個犯了錯的丫頭,請求只有府里老祖宗有資格享用的補品,東良著實擔心蕭絕把他踢出門外。

蕭絕也確實沒好臉色,掀起染著疲色的眸子,道:“你屢屢為那個婢子出頭,合著你是瞧上她了?”

東良緊忙辯解:“爺這可誤會小的了!是那丫頭,忒弱了,一直不見好轉……下個月就是老太太的壽誕,喜氣洋洋的日子,萬一那個丫頭熬不過去,多晦氣?豈不是毀了老太太的大日子……”

這府裡,蕭絕唯獨敬重他祖母。故而沒再刁難東良:“算她運氣好,沾了老祖宗的光。你且開開庫房,各種藥材管夠,讓她早點養好,早點滾回去當差。”

託源源供應著的珍稀藥材的福,臥床的一個月半月後,傷處全然長好,柳薇可以下地走動。

楊嬤嬤白天要幹活,顧不上管她,她一個人扶著牆,慢吞吞地走。開始沒走兩步就疼得動彈不得,唯好倚著牆根緩上許久,等疼勁兒過了,再咬著牙烏龜爬似的繼續走。

柳薇想盡快好起來,往後的十來天,終日.迫著自己下地鍛鍊。功夫不負有心人,距離老祖宗過壽的三天前,終於來去自如。

當天,楊嬤嬤拜託東良請了府醫來看,確定身體恢復如常,柳薇喜極而泣,抱著楊嬤嬤不停道謝;楊嬤嬤則摸著她的頭,囑咐以後萬事當心,千萬別像這次一樣,把自己搞那麼狼狽了。

柳薇道:“嗯,我至死也忘不了了。”

今後只管埋頭苦幹,努力攢錢,一定一定離蕭絕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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