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四十大板
柳薇捧著一盆熱水,慢吞吞走進屋子。床板上坐著一個粉衫女子,名叫春菱,十八歲,她平常都管人叫一聲姐姐。
春菱挑起眼皮子瞅柳薇:“讓你打個水,這麼磨蹭。還不快放下,一直端著是想讓我洗冷水腳嗎?”
搬來這屋子將近三個月,春菱隔三差五擺臉子,即便如此,柳薇仍然不能習以為常。她放了盆,道:“春菱姐姐還有事嗎?沒有的話,我還得去楊嬤嬤那兒幫著糊窗子。”
春菱伸腳進熱水裡,水溫倒是不燙腳。“大黑天的,你是閒的?你要實在閒,就在這等著我洗完,把水給我倒了。”
比起被春菱吆喝來吆喝去,柳薇寧願去給楊嬤嬤搭把手。她笑一笑,準備走了:“我先出去了,水的話,就姐姐你自己倒一下吧。”
春菱叫不住她,翻個白眼,嘀咕:“這死丫頭,越發能耐了。”
到了地方,楊嬤嬤倒也沒過分差遣柳薇,單使喚她遞個東西甚麼的。
糊好了兩間房的窗戶,楊嬤嬤領她進屋,招手示意她去桌子邊坐下,那桌上擱著碗裡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盤青菜炒豆芽。
楊嬤嬤說:“晚上吃飯的時候沒看見你人,猜著你又叫春菱那丫頭招攬過去端茶送水了,我就留了這點吃的。小小年紀的,還長身體呢,有一頓沒一頓的怎麼行?快吃吧。”
這偌大的國公府裡,也只有楊嬤嬤看得起柳薇了。她道了聲謝,拿起饅頭啃食起來。
楊嬤嬤一邊叫她慢點吃,仔細噎著,一邊唉聲嘆氣道:“你也是老實的,來府裡好幾個月了,怎麼還不機靈點,就任由她們使喚你?都是下人,那春菱又不是主子跟前得臉的,她指使你,你不應就完了。孩子,你總得硬氣點啊。”
柳薇吞下最後一口饅頭,緩了緩,抿嘴道:“她是府裡的老人了,大家都和她關係好,我如果不聽她的,我往後更不好過了。”柳薇左手摳著右手,“我只想悶頭幹活,不想招惹是非。”
初來乍到的時候,柳薇又不是沒反抗過,可春菱厲害,聯合起其他人欺負她——白天指派她幹最苦最累的活兒,晚上擅自翻她的包袱,看見包袱裡寒酸得只有幾件換洗的衣裳,嗤之以鼻,指著她大肆嘲笑……漸漸地,她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人家打她,都不知道哭一聲的。
這府裡,上上下下上千口人,正經主子不過十幾二十個,剩下的全是奴僕,今兒這個想巴結太太小姐,明兒那個盤算爬上爺兒們的床……處處是勾心鬥角。
那柳薇,被賣進來的時候,一張臉生得又白又嫩,身段窈窕,妥妥是美人的底子。春菱自己就是個花枝招展的,乍然新來了個年紀更小的、模樣更俊的,哪裡能容得下她,這才夥同他人欺凌她。偏她是個懦弱木訥的,捱了不公也只知道憋在心裡。
楊嬤嬤很喜歡柳薇這孩子,實在擔心她沉悶的性子在這龍潭虎xue裡摔碎了骨頭,便處處想著提點她,好比當下,接著她的話說;“你只想悶頭幹活,是為了甚麼?不是為了攢幾個錢,為自己傍身?既然這樣,你就應該學著別人,察言觀色,爭取在主子面前露露臉,萬一有機會去主子跟前侍奉,那以後就有保障了。”
楊嬤嬤當即指了條明路:“咱們家老太太,吃齋唸佛,慈悲為懷,最是喜歡你這般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兩個月以後老太太八十大壽,肯定要風風光光大辦一場的。那時候,你眼尖手勤點,去宴席上倒倒茶擺擺果子的,興許老太太能注意到你。”
自打進國公府,柳薇不是在外院修剪花草,便是在灶上燒火添碳,慢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就是老太太身旁體面的大丫鬟也瞧不著。楊嬤嬤給她支這個招,她細想想,有些發怵,搖搖頭道:“在宴席上佈菜添茶的營生,自有各房有頭臉的姐姐們照應,輪不到我拋頭露臉,我儘管做好我的分內之事就阿彌陀佛了。”
怕楊嬤嬤再勸,柳薇起身告辭了。
秋風蕭瑟,柳薇穿得單薄,摟著肩膀匆匆回到下房。
春菱早睡了,屋裡黑漆漆的,柳薇點了盞小燈,出來去灶上燒了熱水,提著水桶才出來,遠遠地聽見後邊路上有人在說話:
“爺,走這邊。”
“嗯……”
“西南打了勝仗,大家都高興,大吃大喝的,可您向來不勝酒力,吃一兩杯意思意思就完了,何必一個一個受他們敬酒,結果現在頭暈目眩的……”
“難得高興,醉了也無妨。”
話音越來越近,柳薇看見一個人扶著另一個人的胳膊,穿著不凡,再結合剛剛那話裡的稱呼,一下子明白是遇上哪位主子了。
柳薇不想招搖,忙忙退到牆根底下,放下桶來,卑躬屈膝,低眉順眼,恭送二人離開。
旁邊暗地裡埋頭站著個丫頭,東良有所留意,奇怪道:“夜深了,你怎麼還在外面逛?”
國公府規矩森嚴,有宵禁,此刻已在宵禁的時辰,這小丫頭還在外頭,鑑於幾年前有丫鬟半夜溜出來,和小廝私會,最後還整出孩子的先例,東良很難不疑心柳薇有鬼。
柳薇不敢瞞哄,低著頭,謹小慎微地說:“我晚上幹活幹得遲了,想回去洗把臉,屋子裡又沒熱水,只好來灶上燒一些……”
柳薇人緣不好,堪堪一個楊嬤嬤肯正眼瞧她,但楊嬤嬤上了年紀,記性差,私下叮囑了一圈國公府的規矩,卻獨獨把國公府有宵禁,若違反,會受重罰這條給漏了。
柳薇渾然不知,眼前只天真地以為自己老老實實地站著等待主子離開,就萬事大吉了。
東良果然看見她右手邊擱著一桶水,還冒著熱氣;而她表現得老實巴交的,東良也沒忍心難為她,只叫她趕緊拎了水回去,然後扭頭堆笑對主子解釋:“爺,是個小丫鬟,對府裡規矩不熟,我已教訓過了。爺,我這就扶您回屋吧。”
他們不先走,柳薇也不敢搶路,只屏住呼吸豎耳聽著。
終於,那位爺低低地“嗯”了一下,可緊接著的話給了她當頭一擊:“來了國公府卻不熟悉國公府的規矩,更應該重重處罰了。”柳薇感受到了頭頂的一瞥側目,“杖打四十,然後每日跪在此處,高聲誦讀府規兩個時辰,為期一月。”
四十棍棒,還是一個渾身沒二兩肉的小姑娘,即便最後喘著一口氣,那也殘廢了。
柳薇嚇破了膽,撲通一下跪倒,本能地磕頭求饒:“奴婢知錯了,求求爺饒奴婢一命……”
柳薇罪不至此,東良是個好心腸,替她求情:“爺,小人看這丫頭,年紀不大,瘦骨嶙峋的,四十棍子下去,恐怕死了……爺,留她一條命吧!”
男人一個側目,聲音沒有一丁點溫度可言:“府裡的規矩,人人都要遵守。我今日饒了她,豈不是告訴其他人,可以為非作歹?”
東良深知,再不知好歹上去求情,觸怒了這位爺,保不齊連自己也要搭進去,便沒敢再多嘴,忙轉頭喝令柳薇叩頭謝恩。
是的,罰了她還得她磕頭謝恩,這便是這位爺的威嚴。
柳薇連叩三個頭,同時熱淚盈眶,卻懾於主子威嚴,紋絲不敢動彈,只伏在地面上。
要處罰,那就得明確身份,因此東良問:“你叫甚麼名字,在哪個院當差的?”
柳薇含淚答了。
東良瞭然:“今兒晚了,明兒一早,你自己去前院領罰。”
柳薇唯唯諾諾。
終於,人走了。
柳薇慢慢直了脖子,淚眼朦朧間,卻見那兩人直直地往西北方向去了。她端的一激靈,西北方只有一個院子,是蕭國公的居所……
越思量,背後越涼颼颼的,柳薇不敢多待,緊忙提起桶,逃也似的離開。
一路上,腦子裡全是私底下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有關蕭國公蕭絕的事蹟:庶子出身,自小力爭上游,終究取得老國公的青眼相加,於臨終前將偌大家業託付給他。後來,對內嚴明治家,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膽敢出么蛾子的;對外則有勇有謀,深得帝心,先皇賓天之際,對他託孤,至今兩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驚世駭俗的是,他位極人臣時,也不過才二十二歲。
怨不得出手如此無情,一上來就要她的小命,原來是撞上那位活閻王了……
柳薇擦了把腦門上的冷汗,哆哆嗦嗦回了住處,就在外頭倒了水洗漱。
彼時春菱起夜,瞅她半溼著額髮在門口杵著,扯嘴冷笑:“三更半夜的,你上哪去了,鬼混到現在才回來?”
柳薇驚魂未定,隨口敷衍了句,便繞開春菱進了屋子。
春菱急著如廁,顧不上擠兌她。待洗手回屋,見她裹著被子直著身子仰躺,臉色白得跟死人似的,春菱覺得晦氣,收起罵她的意思,鑽回被窩睡了。
不多會,屋裡響起了呼嚕聲。春菱睡得香甜。
柳薇翻了個身,面朝裡,心裡盡是明日的四十大板。
她是見過別人挨罰的:人趴在長長的板凳上,粗實的棍子敲在人身上,一下賽一下響亮。人起先還有力氣哭嚎求饒,十幾板子下去,就開始沒聲了;進行到最後,人都是暈著被抬出去的,沒有個把月,好不利索。
往日是看別人鬼哭狼嚎,殊不知,明天就輪到自己了。
背脊生寒,柳薇拽起被子遮住臉,淚流滿面。
她想家了,準確來說,是想阿孃了。
從記事起,她爹便是青樓賭坊的常客,家裡雖有幾間鋪子,每年收上來的銀子,通通成了他揮霍的資本。後來又染上了酒癮,不分晝夜將自個兒灌得爛醉如泥。及搖搖晃晃回家來,要麼對她娘吆五喝六,要麼數落她是個丫頭片子、賠錢貨。
慢慢地,家裡的買賣入不敷出,混賬爹卻沉迷於那花花世界無法自拔,起先是管親戚們四處借錢,借不出來了,就改為向賭坊借。窟窿越來越大,他兌了鋪子出去,仍然還不上債,就打上了她和她孃的主意——她滿十六,她娘也不過三十有三,母女倆都生得漂亮,在人牙子那兒是搶手貨,若賣給哪個大戶人家做小妾,能得不少錢。
人牙子來相看那日,柳薇抵死不從,險些一頭撞死。混賬爹沒法子,只揣了城東錢員外家出的一百兩,那是買她娘做九姨娘的錢。
又過了三天,混賬爹為柳薇找好了下家,既然不肯做妾,那麼攀個尊貴人家為奴為婢,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於是乎,就有了今日的她。
當時混賬爹數完錢,伸手比了三根手指,說:“才三十兩,遠夠不上我養你這麼大的花銷。”那個畫面,柳薇畢生難忘。
彼時遭親生父親買賣,此時遭主子往死裡處罰,還必須磕頭感激……原來,一個活生生的人,可以這麼賤。
她如履薄冰都小命難保了,那阿孃,委身於那麼個老頭子,該有多絕望啊……
她不能輕易死了,她一定要挺過來,要省吃儉用攢錢,把阿孃贖出來。
胡思亂想著,柳薇昏昏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啦
這一本男主真的是心狠手辣,強取豪奪情節嚴重,極其狗血,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