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乾嘔。
馬車停在路上, 一夜之後方翦娥聽見老宮女跟車伕交談的聲音,才知到了臨界最近的一座縣城。
車窗開啟,老宮女上來看看方翦娥, 見她醒了道:“要不要先進城歇息?之後……再做打算?”
官道上時不時有辦事的兵馬路過, 卻都忽視了方翦娥,只當這是輛尋常馬車,並未多加關注。
方翦娥看穿老宮女為她考慮的心思,還在妄想那個人會派追兵過來, 然而方翦娥卻知道不可能了,她極有把握地道:“歇息吧, 再將車伕換了,重新僱一個。”
老宮女訝異不已,沒想到方翦娥竟然跟無事人一樣,不過一夜, 竟絲毫沒有悔意。
方翦娥和她下了馬車,到縣城裡找了一家客棧落腳梳洗。
不多時, 老宮女拜託客棧的掌櫃僱傭的車伕到了, 老宮女前來知會,方翦娥卻說不急,等填飽了肚子,再坐一會兒就上路。
方翦娥在客棧多停留了兩個時辰,卻不是以老宮女所想的那樣,期望裴聞經還會來找她。
恰恰相反, 她是在觀察他是否打算放她離去。
她小心謹慎,步步算計,都是為了今日這一刻。
她早就料到裴聞經在她與社稷之間不可能兩全,而這天不過是提早到來, 他在朝中大臣諫議下,又在裴吉芸和裴元傑之間反覆被提及當年怨仇,他定然會向其中一方妥協。
“屋裡有人麼?”忽而,外面的敲門聲打斷方翦娥所想。
方翦娥起身看向房門處,她定了定神,說了句約定好的暗語:“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來人道:“今夕昨夕,可贈君一匹。”
“請進。”
來人推開門,一身披風,摘下帷帽,露出宮中華服樣式,神情怔怔看著屋中的方翦娥。
方翦娥與她相顧無言,直到聽見外面有人路過,才抬了抬下頜示意她,“還不快關門。”
裴吉芸恍然驚醒,這才將房門緊閉,隨即走到方翦娥跟前深深打量她。
“你可決定好了?你這麼一走了之,從此跟我阿耶就再無可能,你真的不後悔?”
方翦娥:“我若是後悔,當初就不會找你辦這件事。”
當初方濡霈私自回京,私下見了方翦娥,袒露她與裴聞經的關係。
方翦娥晴天霹靂,與裴聞經鬧得不死不休,一腔怨氣令她流乾了眼淚,也嚐到情愛之苦。
他偏要強迫她把她留在身邊,那日書房外,裴吉芸來找裴聞經提出要出宮遊歷,出來後便坐在方翦娥身旁和她訴苦。
她也不知為甚麼見到方翦娥那副苦兮兮的樣,竟然也願意留下來跟她說說話,她從來都對野蠻的方翦娥不屑一顧。
在方翦娥跟書房裡的裴聞經對視時,裴吉芸發現她忽地悄無聲息落淚了。
“你,你哭了?”她有些慌張,她沒有想跟方翦娥有矛盾,趁人落難再踩她一腳。
然而方翦娥咬緊牙關收回視線,對她說了個驚天秘聞,“你想不想知道我為甚麼哭?為甚麼和你阿耶鬧不和了?”
裴吉芸頓覺詭譎,卻知道警惕著周圍動靜,壓低聲氣問:“是甚麼?”
方翦娥湊上去,貼到裴吉芸耳畔低語幾句,親眼看著裴吉芸臉色從不可置信到憤怒到厭惡嫌棄,“這不可能,我阿耶怎麼會對你……”
方翦娥乾脆拉下衣襟,給她看了一身痕跡。
裴吉芸頓時:“……”
方翦娥低聲說:“你要幫我,你不幫我,就再沒人能幫我。”
方翦娥跟裴吉芸面面相覷,如今屋子裡就這麼她們兩個,曾幾何時也是吹鼻子瞪眼相看兩厭的兩個人。
如今方翦娥要走了,裴吉芸張了張嘴,心緒複雜道:“元傑託我帶口信給你,他能幫你的都幫了,今後你也不要再回京,否則,他不會再原諒你。”
方翦娥頓了下,很快重重點頭,“我多謝他,他……他還好嗎?”
若是裴聞經在此,都料想不到憑藉他們三個人就在背後掀起這麼大的風雨。
光憑裴吉芸一個人本事還不夠,還有裴元傑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們在撞破方翦娥和裴聞經的事蹟後,紛紛逼著裴聞經做決定,兩邊施壓,還聯合朝堂那些大臣一起發出容不下方翦娥的抗議。
如此一來,方翦娥當真人人喊打。
裴聞經要捨棄方翦娥不過需要一些時日,而當搬出裴炎松那一刻,他們就知道這日不會太晚了。
她果然等到了裴聞經忍受不了她的小性子,要捨棄她的時刻。
但裴元傑損失更重一些,他受傷原本不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裴吉芸皺著眉道:“他早就恢復了,為了你不吃不喝才硬抗了幾日。”
方翦娥心懷歉意,“我……”
裴吉芸攔著她,“不必說了,多說無益。你娘當年那麼害我親阿耶,你替她贖罪這麼多年也該兩清了,我阿耶又這麼對你。方翦娥,我還是討厭你。”
她站起身,看著很是著急要走了。
只是有些話不吐不快,她娘害她阿耶,她親大伯糟蹋方翦娥,一報還一報,裴吉芸再看她淪落到這種境地,也頗有些於心不忍。
跟她和元傑比,方翦娥從出生起就一直在遭罪。
“我要走了,不然要被發現了。”裴吉芸說。
她是找了藉口才出來的,快馬加鞭,約了宗室裡的年輕小娘打掩護同行,再不回去只怕會顯出端倪。
方翦娥跟他們才是同輩,這時要分別了,才感覺到一絲再也不見故人惺惺相惜的遺憾。
“我送你。”
裴吉芸沒有拒絕,她只道:“你可別叫人瞧見了。”
她自己帶上帷帽,方翦娥跟她從樓上下去,中間隔了段距離,遠遠地看著她出了門,上馬跟同伴離去。
等到老宮女打點好客棧,來到方翦娥身邊,方翦娥才道:“可以了,我們也走吧。該啟程了。”
之前的馬伕被打發走了,方翦娥跟老宮女避開耳目上了馬車,離開這座離京都最近的縣城。
而在她出城以後,忽然官道上塵煙滾滾。
方翦娥聽見馬蹄聲,誤以為有追兵,頓時如臨大敵,警惕地坐直身子探頭出去張望。
卻見裴吉芸帶人追過來,“喂——我給你帶了些東西。”
隔著過道,她將東西投擲到車板上,滿包袱的細軟金銀,眼見一串珍珠瑪瑙的鏈子要掉下去,被老宮女眼疾手快連著包袱一起抓進車中。
方翦娥回頭看著裴吉芸,她不再動了,停下馬來,身影遠遠矗立在斜坡上,“有事再……”
她的影子越來越遠,方翦娥看了很久才被老宮女拍著肩,讓她回到車內。
“翦娥,這些都是皇女送的。”她給她看那些珠寶。
“接下來我們該去哪?”
馬車不能沒有目的的行駛,方翦娥拿出一張輿圖,在上面看了一會兒,手指向一個地方,“這兒。”
老宮女識字不多,卻一眼認出來那是甚麼地方。
“漁令縣……那是……”
她話未說完,車內忽然響起一聲乾嘔。
方翦娥捂著心口,陡然感覺到一陣不適湧上喉嚨,張嘴想吐。
然而半天過去,她除了漱了幾下口,卻沒有真正能吐的東西。
他們的馬車已經離裴吉芸很遠了,她所在的位置也成為倒影,漸漸不見,方翦娥忍著不適,對擔憂她的老宮女道:“姑姑不是說你老家是漁令縣麼?這麼多年沒回去一定也想念的緊吧?”
“日後你我就以姑侄相稱,一起作伴吧。”
老宮女剛見方翦娥噁心想吐,正想問她怎麼了,這會被她轉移了注意力,又因思念家鄉而忘了剛才的問話,整個人熱淚盈眶。
她跟方翦娥在冷宮陪伴數十年,見識了世上冷暖,而她年紀比方濡霈還大,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回到自己的家鄉。
她不住地點頭,“好,好,翦娥……你真的都想好了?”
不說老宮女,連方翦娥都覺得不真實,她日前上一腳還在京都城裡,甚至從那張床榻上下來,也才過去十幾個時辰。
誰曾想,下一刻她就遠離了那座城,更是從今往後跟那把至高尊貴的椅子上的人影再無瓜葛。
方翦娥拍了拍心口,緩了緩笑起來:“鄭姑姑你糊塗了,我就算不想好,難道就能一直留在那兒麼?”
一想到裴聞經在她出生時就讓人把她送去冷宮,方翦娥心如刀割,怨憤難消。
又再想起她無拘無束長這麼大,頭一次嚐到情愛,碰到的就是身為人間至尊的裴聞經,真當她欠他的,無論如何都逃不掉這筆情債。
直到現在愛恨痴嗔都嚐了個遍,欠他的賬消了,從此以後只有別人對不起她,沒有她對不起別人。
老宮女不再過問,方翦娥為了緩解不適靠坐在馬車中,“以後就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好好過日子吧。”
話語一畢,方翦娥眉頭緊蹙,直到老宮女捧來茶水給她才好一些。
雖然壓下了那股噁心之感,但方翦娥還是覺得不舒服,她強顏歡笑對老宮女說:“沒事,可能是餓了,我再嚐點吃的就好。”
可實際上她肚子並不餓,但還是從早已準備點心盒裡挑出一碟山楂糕。
酸甜的滋味有了,可老宮女觀察方翦娥的神色越漸漸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