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放她走。
“陛下昏聵了。”
“朕並沒有自認為很賢明。”
“陛下為何還遲遲不做決斷……”
“朕在想朕若是如了你們的願, 爾等可曾想好後果?朕也在給你們時間。”
……
方翦娥隱隱約約聽見裴聞經與人說話,但她精疲力盡,眼皮撐開一瞬間, 又斷斷續續合上了。
她醒時裴聞經還在身邊, 方翦娥一眼就看到他待在床榻上,沒有穿那些繁瑣的衣物,就一身潔白裡衣裡褲,長髮微束, 很輕鬆寫意,竟難得能瞧出他氣盛時的英姿俊氣。
他平日醒的都比方翦娥早, 她睜眼時都穿戴好衣物,隨時準備上朝勤理政務。
但現在他為了她罷朝,沒有像以前那樣早早起身,而是頗為懶散地拿了一本她翻過的典籍在看, 另一隻手則搭在她肩上,半身靠在床頭。
這樣的畫面讓方翦娥怔忪許久, 並不想發出聲音驚擾到裴聞經, 甚至希望這樣的陪伴再長久些。
但裴聞經還是發現她醒了,他一雙笑眼往方翦娥的位置睇過來,丟開手裡的書,撐起下頜看著她,“怎麼不說話?日上三竿了,還以為你這頭懶豬兒又會一覺睡到晌午去。”
方翦娥就不是多有定力的人, 她把眼睛從裴聞經那張能晃了人眼的笑臉上挪開,在明亮的床帳中不敢與他多對視。
嘴裡卻硬道:“無稽之談。又是誰害的?”
她跟裴聞經在床事上向來激烈非常,縱使有溫情的時候,他也會一直呆在她裡面, 哪怕方翦娥會將他擠出去,裴聞經也會不厭其煩放進去。
不把她弄尿不罷休,方翦娥醒後總要狂補一遍水才能感覺活過來。
她那裡已經清爽乾燥了,卻合攏不上,總感覺裴聞經還在裡面。
整張骨頭跟碾過似的,方翦娥還不願從榻上起來,要多躺一會兒,她疑惑地問:“你甚麼時候去上朝?”
裴聞經道:“這麼想趕我走?多陪陪你不好麼?”
方翦娥不屑一顧冷哼一聲,“只怕是你那些臣子有意見,誰知道哪天我就禍國殃民殘害江山社稷了。”
她咄咄逼人,實在是氣不過把鍋都推倒她身上的這些流言。
但方翦娥也並未緊抓著這些話不放,她不滿片刻,就打定主意要與那些看不慣她的人唱反調,攛掇裴聞經:“你最好不要去了,看是他們急還是你急。我就當個禍害試試。”
國不可一日無君,方翦娥這麼做反倒真成了那等勾著帝王不理朝政的禍水。
裴聞經對她的話一笑了之,並未當真,似覺得她還是個孩子。
然而真正的孩子是不可能和他床榻纏綿的,方翦娥不管是從生理還是心理都是個有自己主見的女人。
他抓住方翦娥在被褥下戲弄踹他的腳,不讓她抽離回去,順著腿往上摸去,一直到方翦娥面上泛起春紅,裴聞經才透露出壓抑已久興起的目的,“再來一次?”
在方翦娥醒來前他那裡就起來了,一直硬著,只是裴聞經沒有在意,他習慣了掌控自己的慾望,磨鍊其意志是每個上位者的操守。
他俯身朝方翦娥湊近,身軀壓下來的時候方翦娥感覺到逼仄,很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看上去像是逃避。
他的氣息撲面而來,牢牢把方翦娥周圍的空氣都佔據,裴聞經低沉地調戲著方翦娥,“你怎麼害羞了?”
“怎麼不好意思看我?”
方翦娥張嘴要反駁,覷見裴聞經等的就是這次的間隙,想要親她,被方翦娥升起危機意識,瞬間識破而躲過。
她把頭死死埋在枕頭中,任憑裴聞經怎麼勸都不肯抬頭。
沒梳洗前她是不會給裴聞經機會讓他親近她的。
除了嘴他碰她哪裡都可以,這是她僅有的羞澀跟堅持。
最後裴聞經的吻還是落在了方翦娥的耳垂上,她被他逗弄的情動難忍。
而到一番錘鍊,幾經身經百戰,欲死方休,那時候方翦娥整個人都跟從被水裡撈出來一樣,眉眼睫毛無一不溼透,那時候裴聞經抱起她補水才能吻到她的唇。
短暫溫存過後,上午還是在與裴聞經廝混間白白度過。
方翦娥以為他還會待在宮裡,然而在梳洗整理過後,裴聞經竟問她:“要不要出宮?”
方翦娥一愣,臉上的訝色掩飾不住,對裴聞經的舉動莫名其妙地問:“出宮做甚麼?”
他不是總想把她叫到宮裡來陪伴著?方翦娥許久沒回在宮外的宅子,那裡暫時由老宮女打理著,而她很久沒見到鄭姑姑。
這樣一說,方翦娥又有些意動。
裴聞經隨後安排起來,方翦娥跟他一路暢通無阻坐在馬車中,她從宮裡讓人帶了些東西出來,哪怕知道宮外宅子裡甚麼都有,但方翦娥還是想著宮裡的東西品階高,用的最好,她要通通拿來捎帶給鄭姑姑。
裴聞經忽地將馬車叫住:“等等。”
方翦娥怪異看著他,裴聞經淡聲道:“那有家鋪子,點心不錯,我去瞧瞧。”
他明明衣食無憂,甚麼山珍海味沒吃過,會對一間鋪子的吃食感興趣?
方翦娥不打算拆穿,她跟裴聞經除了在床事上,其餘時間以外都不怎麼說話。
她至今不知道該拿甚麼態度對應對他。
她恨他,把她丟棄在冷宮這麼多年,放任明明甚麼都沒做過的她野蠻生長。
到頭來他竟還若無其事引誘她亂了世俗規矩,方翦娥一想到一顆真心就這麼被裴聞經玩弄於鼓掌,欺她矇昧無知,不諳世俗,就覺得自己是傻到家了。
但她說來說去,最怨憎的是他和方濡霈的關係。
他娶任何人都可以,哪怕在她之前身邊還有其他妃嬪,但他唯獨不能與她血脈上最親近的人有關係。
裴聞經跟她娘,那是方翦娥不能逾距替代的存在。
他們比她更名正言順,這讓方翦娥耿耿於懷,耿耿於懷!
“聽聞陛下與諸位大臣還未和解,為了一個女人,鬧得連朝堂都不上了。”
路邊行人經過,方翦娥坐在車中怔怔的,猝然聽見這些議論聲不禁掀開簾子,沒人見過她。
行人乃是讀書人打扮模樣,可聽他們言談間,宮裡的事似乎都傳到了大街上,“要我說,一個女人罷了,何必傷了君臣之間的和氣。陛下是天下之主,床笫間多一個人又算得了甚麼?大臣們還是太操心了。”
這是維護派。也有不滿之人冷嗤,“你知道甚麼?那女子是罪臣之後,且與陛下有著不好……不可議論的關係!這樣豈不是亂了綱常!”
“那又如何?畢竟沒有血緣關係。”
“哼,這就是昏聵!若擁護這樣的天下之主,那我江山社稷豈不是岌岌可危,簡直……哎喲!誰砸我?!”
方翦娥在那些人回頭之際飛快鑽回馬車中。
她在丟鞋還是丟雜物之間猶豫不定,車中離她最近的有一個小香爐,是鐵的,拿這砸人怕不是會把人砸出好歹。
她到底還是心懷慈悲,翻了下箱子,摸到一根用來撓癢的談柄,也沒細看就丟了出去。
準頭還不錯,一擊即中,聽著外頭罵咧聲,方翦娥冷著臉雙手環抱,這些人真是滿口仁義道德,真輪到他們自己了私心比誰都重。
不對,他們也配跟裴聞經相提並論?
也不知是方翦娥丟的那根談柄上鑲嵌了金玉還是如何,被砸的人後面都沒有聲音,不像還想回來找失主的樣子。
方翦娥在車上等了許久,見裴聞經還沒回馬車上來,不禁失去耐心下車親自去找。
很輕鬆她找到裴聞經所說的鋪子,就在岔路的一角。
又很不幸,她找過來正好看到裴聞經跟一個分毫不面生的女子站在一起。
那女子特意一番打扮,在裴聞經跟前從追悔莫及到喜極而泣,擦淚抹臉,還想擅自觸碰裴聞經的袖口。
而在方翦娥杵在路口發現他們後,女子也察覺到她的視線,“翦娥?”
方濡霈叫出她的名字,背對著她的裴聞經也側身轉過來,他神色極其自然,沒有半分被方翦娥抓住現行的慌亂。
方翦娥沒有對痛哭流涕一臉喜色的方濡霈投注過多餘光,她在看到明明告訴她說要來買點心的裴聞經,卻在揹著她私下偷偷來見一個女子時而感到憤怒。
她的怒火達到頂點,從腳底燒到頭頂,但她沒有當場大罵或是大怒。
她已不是以前喜怒不受自控的方翦娥,她就像剛才聽見有人說裴聞經壞話那樣,冷若冰霜,臉上的笑意冷卻下來。
方濡霈發現方翦娥不理會她,便下意識向裴聞經瞧去。
然而裴聞經卻掠過她,徑自朝方翦娥走去。
在裴聞經剛剛到方翦娥跟前時,他張嘴正要問方翦娥怎麼先出來了。
但方翦娥並未等到他開口便毫不留戀地往外走,她腳步踩的十分重,路過的人差點與她碰上,都能感受到那份氣勢洶洶。
而裴聞經緊緊跟上她,見她身後是有人的,還是貴氣逼人的人士,乾脆見到她就紛紛避讓。
“翦娥。”
“慢些。”
在裴聞經再三開口下,方翦娥依然對他置之不理。
好在她上了馬車,而不是去了別處,只是那推開車門的雙手用力非常,拽緊簾子的指骨一直用力收縮泛白,方翦娥回到車內,對駕馭馬車的侍衛吩咐,“走!”
裴聞經多年習武身子敏銳,在馬車跑動時他已經借位一躍而上到了馬車中。
他將窗門關上,一回眸迎來的卻是方翦娥氣到通紅溼潤的眼眸。
“你與她私會?”她口不擇言。
“你這會想起來她曾嫁過你,和你是夫妻,朝臣眼裡你們才名正言順?”
裴聞經罕見不急著解釋,他遞出帕子,卻被方翦娥伸手打掉,她惡狠狠道:“給你的方濡霈用吧!”
她氣到不再說話,也不想知道裴聞經跟方濡霈到底是在做甚麼?
她到了一見到他倆在一起的畫面就會怨憎滋生,心如螞蟻在咬,裴聞經就是因為方濡霈犯得過錯而傷害了她,這在她心中永不會被原諒。
而裴聞經這麼做無亞於挑釁,這讓方翦娥想起他身居高位,他跟她遠遠不同,他是一介帝王,他身邊可以不止一個方翦娥。
無窮無盡的方翦娥。
他隨時可以在她不再討他歡心的時候喜新厭舊,再換一個。
方翦娥才意識到她與裴聞經相比,分量竟是那麼輕,不堪比較。
她扭過頭去,對今日出行的期待化成冷漠。
而裴聞經在默默撿起她打掉的帕子後,一直拿在手上,他對方翦娥說:“沒有給別人用過。”
然而方翦娥根本不聽,她連看都不看一眼,扭轉的身姿渾身上下充斥著決絕。
今日本事帶著方翦娥回小宅探望鄭姑姑,但出了這種事,方翦娥心情早就跌入谷底,她跟裴聞經之間氣氛降低到冰點,如墜冰窖,跟隨他們的侍衛宮人大氣都不敢出。
到了宅子裡,方翦娥見到老宮女,便拉著她躲到屋子裡去了。
老宮女邊走還邊遲疑地看向裴聞經,“等等,翦娥……陛下他……”
方翦娥氣呼呼道:“別管他,他走了最好,我半點都不想見到他,再也不想見到。”
她說這話裴聞經聽的清清楚楚,老宮女很是惶恐,但裴聞經神色未變,還和往常一樣。
老宮女這就管不了了,隨方翦娥一同進了屋。
到了傍晚,宮門要關的時候,方翦娥一動未動。
老宮女站在窗前觀察院子裡的動靜,裴聞經一直等在庭院裡,不知甚麼原因惹了方翦娥這麼生氣,卻知趣地等在外面不打擾也不催促。
“這……翦娥,你是不是該回宮了?”老宮女提醒。
方翦娥道:“鄭姑姑,你不要管,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再也不要跟他……”
她說到話尾,禁不住哽咽,卻很快穩住聲音,恨意不止。
老宮女管不上這事,卻兩邊都在擔心,一直猶豫道:“可是,可是……”
方翦娥不走,裴聞經不可能不回宮,陪她一直待在外面。
果不其然,外邊有人敲了敲門,侍人小心翼翼提點,“殿下,時辰到了,陛下督促你,該回宮了。”
方翦娥頓時起身衝外冷嗤,“督促我?好啊,我就不想回宮,你叫他走吧,我不會再跟他回去那個地方。”
“這……”侍人很是為難地回去回話。
老宮女在旁也擔憂到提心吊膽,然而最不怕的就是方翦娥。
只是沒料到侍人再次來,卻不是勸她,而是問:“殿下,陛下問,你是否當真不願回宮了?”
方翦娥字字堅定:“難不成我還有戲言?”
侍人靜了下,沒有再傳裴聞經的話,而是請求:“那請殿下到庭院一趟,陛下有話要和殿下交代。”
方翦娥皺眉,不知裴聞經在耍甚麼花樣,她臉色很不好看地從屋裡出來。
方翦娥走到裴聞經跟前,還是愛搭不理那樣。
直到裴聞經說:“他們傳話說,你今日不肯跟我走。”
方翦娥冷哼:“豈止是今日,日後也不想見到你,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跟你回宮。”
裴聞經道:“好。”
“其實,我也不想讓你難過。”
他拍了拍手,宅門忽然開啟,露出外面的馬車跟大包小包的行李。
方翦娥愕然眨了眨眼,臉色頓變。
她不知道裴聞經是甚麼意思,他親口告訴她說:“你不是說,你不想再見到我?也不想留在宮裡和我相看兩厭。這次,我放你走。”
“給你個,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機會。”他儼然是要給方翦娥送行。
方翦娥吃驚地看著裴聞經,她睫毛因過於震驚,接受到這樣一個訊息,措手不及,又不理解裴聞經這麼做的原因,她的瞳孔不斷收縮,內心也如被重重揮舞了一拳,顏面頓失。
就因為她跟他置氣,裴聞經就這麼逼她?
是想展示他的威嚴,馴服她,讓她屈服,還是想試探他在她心裡的位置,已經到了厭煩的程度,忍耐不了她的恃寵而驕?
裴聞經說著,也彷彿後悔了,想要挽留,改口道:“若是你不想……”
方翦娥在自己的猜想中,頭暈眼花,腳都站不穩了,她一口咬定,斬釘截鐵打斷他,“我想!我早就說,再也不要與你在一起了!”
她忍住眼淚,回頭朝屋內喊道:“鄭姑姑,我們走了!”
老宮女被她一喚,便連不跌奔向方翦娥,雖聽不清方翦娥和裴聞經說了甚麼,卻察覺到氣氛不對,儘量跟上方翦娥的腳步與她到了門口。
裴聞經跟了出來,看著方翦娥上了馬車。
但她有幾分多疑,懷疑這是裴聞經使的詐,她疑神疑鬼地回頭忘了一眼,沒有不捨和不甘,她想不到這一天這麼快來。
她跟裴聞經走到今日,她離開他是好的,至少朝堂上紛爭不再與她有關,也不會再有人非議裴聞經,說他在一個女子身上昏聵了頭。
在進車時,方翦娥看見裴聞經追出來,她擔心他會後悔,她執意要跟他掙個輸贏,不要以為誰離不開誰。
裴聞經激將她是最沒用的,她不吃這種手段。
天色已晚,這時候城門不會輕易開啟放人,方翦娥心驚膽顫,讓馭馬的車伕快駛,她以為會有阻攔,然而暢通無阻。
車伕只是說了句要出門,城門守衛就把關閉的大門重新開啟。
這時候方翦娥只需一步,就能離開這裡,她忽地向後看,探出窗外,果不其然,她看到了裴聞經坐在馬上的身影。
他跟了他們一段路,就在方翦娥以為他欲開口挽留她時,車伕策馬將車駛出城外。
而這時裴聞經並沒有再跟著他們,他停在了那,一直目視著他們的影子,直到面目模糊,直到方翦娥失魂落魄,呆坐回馬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