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深陷泥潭。
連裴聞經都沒料到他跟方翦娥的這段關係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她從冷宮裡出來, 闖入宴會上,被裴聞經認出是當年順手讓人抱走的棄嬰,他讓她在宮中無人問津, 隨意生長。
是生是死, 都和他無關。
他本也有理由這麼做,他娶的是他老師的掌上明珠,方濡霈剛開始德行如一,也是溫婉聞名的一個女子。
他需要這樣一個賢惠的人助力他, 幫他操持內務。
但是方濡霈從一開始就不愛他,裴聞經也不是心知肚明, 這世上哪有人事事順心如意,他更無所謂她心中牽掛誰。
只要方濡霈能安分守己,打理好家事就行。
誰料她經不起引誘,再三逾距, 被他發現後還不死心悔改,說她心中本就有人, 是他阻礙了她與情郎在一起。
情郎?
連東窗事發面都不敢露的縮頭烏龜嗎?
他相當不屑, 告誡她不要再有以後,然而她竟然偷換避子湯,連孽種都有了。
彼時裴聞經正面臨難處,雖然身為儲君他已經有了先帝欽定的想法,但朝中也有人不滿他,他大哥們各個都認為比他更適合統領天下。
只有裴炎松始終站在他身前說:“我兄長不輸他們, 更揆文奮武,克盡厥職,你們敢反他,就是反我, 反我們裴氏!那就來試試!”
然後不久他便被害的替他喝了本該裴聞經喝的毒酒。
那杯酒還是方濡霈親自倒的,若不是看在她是他娶的妻室的身份,裴聞經又怎麼會讓她近身伺候?
他只是讓她骨肉分離,去給弟弟守十六年皇陵,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方翦娥的一條命是在裴聞經手裡得的。
那麼多人勸他斬草除根,但他只是讓她離他遠遠的不要出現在他眼皮底下自生自滅,這也算是給了方翦娥一條生機。
方翦娥醒來正是晚上,白日裡她在裴聞經手上洩了多次,累的精力頓失,這才睡了個沉沉的一覺。
這一覺果然讓她情緒好了許多,但是寢居里還是沒見到人。
守在屋外的宮人也不知她醒了,方翦娥也無意找人進來伺候她,她想要獨自享個清淨,於是自己起身穿上鞋去斟茶。
茶水已經冷了,她喝在像火燒一樣的喉嚨裡正好。
正享受著涼意,屋外宮人正在說話,不知道她醒了,竊竊私語順著窗戶飄入進來。
“還沒醒呢,都抬下去兩位了,如今兩位閣老都聲稱要絕食,不肯從地上起來……”
“就為了讓陛下回心轉意,把禍亂宮中的孽障清除掉。”
“元傑皇子都因為她得了癔症了,也不知幾時能好?唉,可憐啊……趕出宮去多好……”
不知是水涼過頭了,還是風進來了,方翦娥嗆到氣管咳了出來。
這一聲咳嗽嚇得窗外兩個宮人大氣也不敢喘,隨即跪在門外哭著道:“殿下?殿下醒了?方才的話我們是無心的……”
方翦娥仰頭嚥下最後一口水,喉嚨一陣撕裂著火般的疼痛。
然而她最終擦了擦嘴角,對外甚麼都沒說。
哭聲漸漸消失掉了,但宮人卻因為沒有方翦娥的命令一直不敢起身。
很久以後,她們才聽到裡頭問:“裴聞經呢?”
至此方翦娥還是這麼稱呼裴聞經大名,這宮裡的人似都習慣了,沒見過方翦娥哪天是稱呼“陛下”的,這份殊榮整個後宮都無人能及。
裴聞經書房還亮著燈火,方翦娥從不遠處走進來時,火光照耀著她,將她包裹的如同燈芯一樣。
那些跪在地上想以這種方式逼迫裴聞經處置方翦娥的臣子,已經斷水斷糧好幾個時辰,有的年紀大了,瞧得出來精神氣很不好。
靠在最裡面的若有所覺,感覺到來人了,慢慢抬頭往上看。
從一雙珍珠樣式的繡花錦鞋,到鮮豔華貴的衣裙下襬,再到沒有人陪伴,獨自前來的方翦娥臉上,瘦弱的老頭倏地一震,道了一聲:“妖女。”
還有更髒更有辱斯文的“賤婦”,在裴聞經從書房內現身時被咽回喉嚨中。
方翦娥的出現令人驚訝,也激起臣怨,曾在書房教導過方翦娥的大閣老厲聲說:“妖女,你還敢出現?”
短短几步距離,方翦娥跟裴聞經中間隔著臣子,她卻走不過去了。
那些大臣紛紛起身,用責備和厭棄的眼神瞪視著她,而她一概視而不見,盯著另一頭的裴聞經。
“我在寢居沒看見你,就過來找你了。”方翦娥像是著了涼,咳了咳,藐視了其他人問:“你不會怪我吧?”
連裴聞經眼裡都起了一絲驚詫,那麼多人怒視著方翦娥,她跟名不見經傳似的,竟然沒半點屈辱感,反而云淡風輕地傳來柔柔的話語聲問他話。
這不光年長的閣老,其他的臣子也怒了。
認為方翦娥這般是對他們的挑釁,她這樣一個禍害,一個汙點,怎敢還出現在人前?
裴聞經卻是掩住晦澀情緒,莞爾穿過臣子朝方翦娥走來,“怪你做甚麼?我這正忙,忘了讓人傳話給你晚些時辰去見你。”
他摸了摸方翦娥肩膀處,衣料有些薄了,雖然當夜還有些燜燥,但方翦娥這幾天一直說她冷。
這夏日裡著了涼也不稀奇,溼氣料不準甚麼時候就會侵入體內。
他們這番旁若無人的舉動,簡直令在場的大臣都目眥欲裂,卻因裴聞經威懾猶在,只能連聲哀嘆,“陛下,此女禍國啊……”
“留不得,留不得。萬般不可被她迷惑!”
裴聞經將雜音都無視掉,他欲帶方翦娥離開此處,然而方翦娥卻停下來不動了。
她轉過身,對著這些臣子陡然“啐”了一口。
這下不光大臣,裴聞經都未曾預料,方翦娥會是這般反應,她被最年長的閣老指著,“你這潑婦,竟然如此無禮。”
方翦娥乾脆不吐不快:“我生來就不欠你們任何人的!”
她站在裴聞經身旁,竟也不可小覷,態度張狂。
她還推了他一把,免得裴聞經擋著她罵回去。
方翦娥一下被敞露出來,“生我之父母犯下得罪,與我何干?我被棄養在深宮冷殿無人問津的時候,你們可想過我才多大?這些年我過的甚麼日子,你們這些享盡衣食俸祿的高官大人又怎會明白?”
“辱我?罵我?我未吃過你們家一粒米,一杯水,全靠我餐風露宿長大,禍國?你們還不配!若這國家就因我這小小的潑婦被禍害,那也是你們的錯!”
“庸人,昏官!無能!欺我弱小,你們才該死!”
她那一刻臉色都是猙獰的,那般像春水昳麗的眉眼,在火光照耀之下,令整個庭院都覆蓋一層輝芒。
眼看閣老被她氣的捂著胸膛,幾乎快要嚥氣,裴聞經擭住她的雙肩,將方翦娥往懷中一拉。
安撫住同樣喘氣發洩過的方翦娥,他未見動怒,而是示意兩邊侍衛,“沒看見閣老身體不適麼?請他下去歇息吧,還有甚麼不適,去請太醫來看看。”
任後面祈求他的聲音不斷響起,裴聞經都執意帶著她離開。
遠離那些紛擾的泥潭,到了房中,他才捧起方翦娥的臉,竟是賞心悅目,眸色深諳,低聲道:“怎麼這麼大膽?”
方翦娥的膽量真是天生的,還以為她在這樣的壓力之下會被圍攻的畏畏縮縮。
豈料她竟然有膽辱罵群臣,唇齒譏弄回去,且伶牙俐齒,毫不留情。
方翦娥笑不達眼,皮肉動了動,對著裴聞經說:“你又不是第一日認識我。”
她野性難改,這輩子即使受過教化偽裝的再好,骨子裡她還是那個不肯任人宰割的方翦娥。
她這回是徹底把路堵死了,把那些臣子都得罪了。
那些讀書人,位高已久,各個都有來頭,被她當眾指著鼻子罵回去,必定容忍不了她。
方翦娥不禁望著裴聞經,對著他神情打量,他會怎麼辦?
“他們辱我在先……”
裴聞經:“你罵回去是應該的,看來白日你休憩的好了,養精蓄銳,臉色也不像昨日那麼差了。”
不知為何,裴聞經似乎不想與方翦娥多談這件事。
他說服她不要怕,不要胡亂想,“他們只是暫且不適應,以後見多了,就不會指責你了。”
方翦娥心懷疑惑,是嗎?
裴聞經難道不擔心因為她而惹了眾怒,大臣們反抗起來也會動搖國之根基,她一個方翦娥和社稷比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或許此刻裴聞經會站在她這邊,但有一日,也終將抵不過時間的推移,而向後者傾斜。
她本就不該出現在他身邊,現在不光是朝堂不滿她的存在,宮中都有閒言碎語起來,方翦娥又不可能把每張嘴都堵上,她也沒有這種意願。
“可元傑……”方翦娥重提此事,裴元傑是因為撞破他們的私事才受傷的。
方翦娥心中過意不去,她雖疾言厲色回懟了那些臣子,心裡卻掩不住心虛,她跟裴聞經之間種種從一開始就不該發生,都是過錯。
裴聞經果然不是很高興,對方翦娥說:“不要提他,是他自己闖出來的禍,怪不得你。”
他一句話就將方翦娥的責任掩蓋了,他還將方翦娥攬回懷中,輕拍安撫,沉聲許諾:“不要怕,有朕在,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