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敢放肆
第二日, 柳玥擇了春晴空閒時讓她去茶室說話。
春晴頓了頓,心裡想的是,去茶室?看來娘娘這次是要找自己刨根問底兒地談談了, 他不由得抓住春芳的手,聲音有些滯澀:“娘娘還有沒有別的話?”
春芳輕輕拍了拍春晴的手背:“春晴,你我跟隨娘娘一路走來也有十餘載光陰了, 娘娘甚麼人, 你心裡明鏡似的, 又何必多問呢?到時候只管敞開心扉說開了才是啊。”
如此春晴也定了定心神,她看著正殿裡窗明紙裡浮動的人影,到底眼神堅毅了些。
是夜,茶香嫋嫋, 春晴撩簾進來的時候,還聞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她想起來去歲時春日和娘娘一起拾桃花做成的香料就是這個味道,那時候, 娘娘還指著樹上的桃花錦簇玩笑道:“多摘些桃花,讓你們沾沾桃花運,來日本宮替你們攢的嫁妝就用上了。”
她穩了穩心神,臉上浮起恬淡的笑,道了聲娘娘。
柳玥和煦地點了點頭, 斟滿了一杯茶:“你來了?”
“還是奴婢來吧。”說著春晴要去接柳玥手裡的茶杯,卻被她輕輕拂開:“你坐, 今日也不必娘娘來娘娘去的,我心中, 你和春芳早就是我的姐妹親人了。”
春晴停下了手,眼眶紅了紅,索性徑直坐在椅子上, “那我就敞開心扉說了,姐姐,我想好了,我不嫁!”
柳玥嗔了春晴一眼,又笑了笑:“且不說這個,把你瞞著我的事兒仔細說來,要是有不盡不實的,我可不依。”
春晴一愣,隨即臉頰上飛上兩抹紅,“姐姐,你耳聰目明的,我不信你不知,幹嘛還要取笑我。”
“哪裡是取笑,是為你高興,終生可依了。”
春晴一噘嘴:“姐姐,我都說了,我不嫁!”
柳玥搖頭嘆了口氣:“痴兒,你不嫁,難道還要陪著我在這寂寂深宮一輩子?”
“我就是這樣想的!原本以為娘娘當上貴妃,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可眼見著咱們殿下封親王,這前朝後宮各種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咱們一路艱辛走來,我自然當與娘娘共進退!”
柳玥正色看了看春晴,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春晴,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咱們之前江湖漂泊過得不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有今天沒明日的。想必是如今大仇得報,有了自由,又被這宮中繁華迷了眼,反倒是看不開了。你既拿我當姐姐與至親,如此為我,難道我就忍心你在這宮中蹉跎一輩子嗎?”
“可是,姐姐!我們與安親王府······”
柳玥抬手止住她的話頭:“你我既是這宮中人,那便是入了局,有些時候是身不由己做不得主的,既然如此,便想開些,過好眼前的日子。”
“姐姐,我······”
“春晴,我知你情意,但你也該知我對你的情意。更何況,我也有我的私心。”
春晴蹙了下眉,“私心?”
柳玥看著春晴,心底忍不住嘆了口氣,她就知道尋常是勸不動春晴的,還不如找個由頭誆她,讓她好歹應下了。
“我與安親王府的關係,皇上或許早就知曉了,終有一日要真相大白。更何況,如今稷兒封了榮親王,這天下之主的爭奪自然是再也逃不開了,那麼咱們與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受之,如此一來,我與安親王府是必然要相認了。而你和沈春的婚事便是最好的契機。”
好不容易送走春晴,柳玥已然是口乾舌燥,春芳施施然走了進來,替她斟了滿滿一杯茶。
柳玥接過便吃淨了,“她神色如何?”
春芳笑了笑,語氣頗有些活潑:“我笑了她幾句,已然是七分羞澀,只剩三分愁緒了。”
柳玥點點頭:“如此,再定親前,還是得你快寬解她幾句。”
“這是自然,奴婢這幾日都快成媒婆了。”
“我看你做得也挺有興頭的,如此一來,我也放心了,到時候輪到你的事了還比春晴省力些。”
春芳嗔了柳玥一眼:“娘娘淨是取笑我,我這輩子是真發了願了,不會嫁人的。”
柳玥看了看她,拉著她的手:“你這是痴話。”
春芳正色道:“奴婢與春芳不同,她自是命中有姻緣,而奴婢是真心覺得,這宮中就是奴婢最好的歸宿。”
柳玥自然知道春芳素來是個有心氣兒的人,也便沒再說,想著以後若有了機緣,到時候,就不用她這麼操心了。
剩下的事好辦,也難辦。
若是把春晴許給尋常人家,她此時便在宴清宮耍起賴,挖空心思地要嫁妝了。只是安親王這裡,雖說,他在助皇帝扳倒大半世家後就已經交出了兵權,但他以及其長子還是坐在朝中緊要位置上,是瑞帝的心腹。
榮親王還小,若是現在就攀扯上這麼一門親戚,恐怕要惹前朝後宮無數非議。
三人成虎,在帝王家,流言蜚語亦是殺人利器。
偏偏前幾日,她因榮親王頑皮責罰重了又恰巧被瑞帝看見,遭了訓斥,連著好幾日,瑞帝帶著兒子在宴清宮,都不待見她。
柳玥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儘管她如今才二十多歲,實際上,人生中多少次束手無策,咬牙前行的事,她也經歷了不少。因而,當事情毫無轉圜時,她卻偏偏最能冷靜下來。
這日,她親自下廚做了碗冰糖雪梨,帶著春晴和春芳來宴清宮面聖。
柳玥早就做好了吃癟的打算,卻不想溫如山見到她的儀仗,早早就小跑了過來,熱情異常:“哎呦,娘娘可把您給盼來了,剛才皇上正跟奴才唸叨您呢,您這就來了,可見與皇上真是心有靈犀呢。”
柳玥溫然一笑,這隻老狐貍,說話真是越來越圓滑了,在外人看來,她這幾日是得罪皇上失寵了,卻被他說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勞溫公公來迎,不知這幾日皇上身體可好?”
“皇上和榮王殿下都好,只是榮王殿下用膳和就寢時到底思念娘娘,連帶著皇上也心疼呢,娘娘還是好好和皇上、榮王殿下說說話吧。”
說著,溫如山殷勤地親手掀開大殿暖簾的一角。
柳玥自然知曉這些殿前伺候的人精們的心思,常被皇帝親自教導的皇子,即使他的生母遠在行宮,不見天顏,見了該怎麼體貼用心也是不用人教的。
故而,她前幾日教子時才嚴厲了些,只是這瑞帝卻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早膳才用過不久,就巴巴地給榮親王上了羊肉鍋子,這時候正親手往兒子嘴裡塞肉呢。
柳玥看得眉頭緊皺,只得壓了壓眉心,對著景帝行了個禮。
打門外動靜一響,瑞帝的眼睛就淨瞅著門口,人進來後,他是一錯不錯地看著。自打柳玥入宮後,過年這段時日,他是定要她隨侍左右的。偏偏那日看她責難兒子太過了些,他心疼不已,就說了幾句公道話,卻不想惹她滿肚子牢騷,著實有些放肆了。
因著冷落了幾日,心中思念愈盛,不想這女人還敢對他皺眉頭,真是寵壞了。那他也不搭理她,偏偏不叫起。
只是沒僵持多久,榮親王就巴巴地朝柳玥伸手,著急地喊:“母妃抱抱。”
瑞帝瞥了柳玥一眼,輕哼了聲,“起來吧。”
“謝皇上。”柳玥倒是沉得住氣,不疾不徐地起身,坐了下來,榮親王這就撲過來,她壓住心底的思念,偏偏止住他:“稷兒,在父皇面前要守規矩。”
瑞帝聞言瞪了她一眼,譏笑道:“儷貴妃還真是好大的規矩,用膳時都說教起來,眼見著朕這宴清宮全然是你當家了?”
柳玥噘了下嘴,露出些許小女兒情態:“皇上好沒道理,這早膳剛撤下,太陽還虛掛在天邊,您就又擺膳了?這宴清宮的規矩可多,臣妾可不敢放肆。”
瑞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稷兒是個小孩子,正是拔節的時候,玩鬧一會兒就餓了,想吃羊肉鍋子,朕還能餓著自己的親兒子?”
“那明明其他皇子練武場上稍微一喊痛喊累的,您就板著臉訓上好幾日的。”
瑞帝一摔筷子,“稷兒是幼子,幼子!朕多心疼些怎麼了?”
柳玥一仰脖子,“是是是,所以臣妾這不就做後孃,唱黑臉,和您多般配啊?”
“你簡直是······”景帝指著柳玥,氣得吹鬍子瞪眼,她卻全然不怕,起身走到瑞帝身後,纖指按在他的肩頭輕輕用勁兒,“好啦好啦,您訓夠沒有啊,再訓,臣妾真的要委屈了。”
熟悉的馨香籠住口鼻,瑞帝就是想說,話道了嘴邊兒也軟和下來:“你還委屈,滿宮裡也就你最能氣朕。”
“皇上既然這樣說了,那臣妾就卻之不恭,有件事說出來,還望皇上不要太生氣。”
瑞帝回頭瞥了柳玥一眼,“何事?”
柳玥停下手上的活計,面色淡然,一雙眼睛滿是坦然,就像平靜的湖面,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