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春晴心事
“沈公子客氣了。”
沈春抬眸衝春晴盈盈一笑, “貴妃娘娘要的畫微臣已經畫好了,不知是否能得貴妃的意,屆時還請春晴姑娘替微臣美言幾句。”
春晴被沈春笑得有些晃眼, 她稍稍穩住神色,淡淡:“大人高才,何須自謙, 貴妃娘娘自然是滿意的。”
兩人談話間, 管事的已經取了匣子來, 二人放在一處花桌上慢慢收拾著。那花匣實在精美,春晴也被引了過來,準備瞧上兩眼,卻不想看著看著就生了變故。沈春也不知怎的, 一個疏忽就把一座硯臺推落在地,春晴倒是躲開了,只是墨撒了一地, 汙了她新做的裙子······
眼看著午膳上了桌兒,春晴還沒回來,她不由得問道:“今日倒是奇了,這春晴是素來不肯錯過午膳時的,怎的今日竟遲了?”
春芳笑了笑:“不知道在丹青宮被甚麼奇畫絆住了腳。娘娘忘了, 春晴其實在丹青上還有些天賦呢。”
柳玥笑著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本宮倒是差點讓混忘了。那就撿幾個她愛的菜多留些, 咱們不等她了。”
只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春晴領著幾個小宮女搬著些話匣子有些鬱郁地進了殿, 柳玥和春芳對視一眼,俱問道:“這是怎的了?焉頭耷腦兒的。”
春晴命宮女們把畫匣放在明次間的書桌上後,輕嘆了口氣, “別提了,奴婢不知盼了對多久的新裙子,想著今日有差事穿出去添添喜氣。沒想到一下就給汙了,讓奴婢好生心疼。”
柳玥瞥了眼春晴的裙子,是今年春天宮裡新進的錦緞繡制而成的,的確精美,她掩唇笑了笑:“是誰這麼不長眼汙了咱們春尚宮的裙子,實在該打。”
春晴搖了搖頭,“奴婢可不敢,人家可是達官顯貴呢。”
柳玥笑著蹙了下眉:“奧,這麼說來,春尚宮是有奇遇了?”
春晴嗔了眼柳玥:“哎呀,娘娘,您就知道取笑奴婢。”
柳玥笑著搖了搖頭:“不笑你,你且說來,讓本宮和春芳也聽聽,是甚麼奇事。”
春晴抿了抿唇:“今日去丹青宮取畫,本來都好好的,沒想到卻遇到了安親王府的三公子沈春,他和管事裝畫時不小心碰掉了硯臺,汙了奴婢的裙子。”
柳玥微愣:“你說安親王府的三公子沈春?”
春晴點點頭:“管事遮遮掩掩的,說甚麼沈三公子醉心書畫,無心官名,但奴婢又不傻,算是聽出來了,估計是犯了事兒被髮配到丹青宮歷練來了。不過您還別說,這榮親王也真下得去手,曾經意氣風發的吏部郎中,如今卻窩在丹青宮當個作畫的小吏呢。”
柳玥的神色慢慢肅了下來:“那沈三公子去丹青宮多久了?”
“據管事的說,好像年後過了不久就犯事被貶謫過去了。”
柳玥蹙著眉斟酌著這幾句話:“年後不久,今日又搭上了你······”
思來想去,柳玥覺得滿心煩躁,“榮親王現在行事真是越來越沒章法了。”
春芳柔聲勸慰道:“榮親王簡在帝心,又有心計手段,如此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更何況,無論如何,榮親王都不會擋了娘娘的路,您且寬寬心。”
柳玥點了點頭:“最近宮中風波不斷,本宮也是厭煩了些。”說著,她看了春芳一眼:“嫵婕妤那裡有訊息過來嗎?”
春芳眼波流轉:“她遞訊息過來,說陳皇后和惠妃讓她假意投靠您。”
柳玥嗤笑一聲:“陳皇后和惠妃還真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轉眼便快到端午了,天兒漸漸熱了起來。這日,柳玥正在喝賢妃理宮裡的賬,春晴卻走進來回稟道:“啟稟娘娘,景仁宮的珍珠求見。”
柳玥垂著眸淡淡頷首:“本宮記得是和昭儀身邊的人,何事?”
春晴輕嗤了聲:“奴婢剛才問她,她還拿喬呢,說她家娘娘讓她只和您說,奴婢便欲趕她走。她這才說明緣由,原來是為敏貴嬪求冰來了,說是底下人剋扣得厲害,敏貴嬪都得了熱症,怕是不好,還請您高抬貴手,給撥些去。”
賢妃嗤笑一聲:“宮裡有皇后在呢,她這副做派是噁心誰呢?”
柳玥笑了笑,“姐姐說得是,把她趕出去,和她說,若是再敢來玉照宮裡胡言亂語,直接發往慎刑司。”
“是!”
珍珠回來後,忐忑地回完話就忙低下了頭,生怕被牽連。和昭儀聞言,臉黑了片刻,但如今的天熱得很,她的身子又重,實在沒甚力氣,只得恨道:“儷貴妃真夠狠的,就算本宮曾經得罪過她,她也不至於趕盡殺絕吧?”
珍珠苦笑一聲:“娘娘,儷貴妃固然可惡,可您也太心善了。敏貴嬪攛掇著您創下禍事,如今卻還要分您的冰,這是何道理?”
和昭儀嘆了口氣:“本宮與她畢竟出自同族,她現在正是困頓中,本宮若不幫她,怕是要和她離心了。”
珍珠心結有些難評:“以往也就罷了。可眼下娘娘您都已經八個月了,天又這麼熱。就算皇上特意吩咐宮中的冰例緊著您來,但她也太不客氣了,竟理直氣壯地要了老些去,還大言不慚地讓您多替她在皇上面前美言。真是沒天理了,想當初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可是她扯著嗓子喊的,現在知道害怕了,卻只會折騰您。”
和昭儀也嘆了口氣:“本宮又有甚麼辦法?如今不僅是儷貴妃,陳皇后和惠妃也對本宮冷眼旁觀,本宮在這宮中真的是孤立無援了。若再與她離心,那本宮將來在這後宮的處境······”
珍珠苦苦勸道:“娘娘,您現在當然是要以皇嗣為重。只要您安然誕下皇嗣,明年馬上就要選秀了。到時候您再在年輕的秀女裡挑幾個閤眼緣的,又有何不可。退一萬步說,敏貴嬪當時對著皇上那樣大不敬,要是族裡知道了,又會如何呢?”
和昭儀捂著胸口,只感覺後背一陣惡寒:“竟,竟會如此嚴重嗎?”
珍珠搖頭嘆息了聲:“如今的聖上年富力強,御下極嚴,萬國宴上就可看出景朝國力鼎盛,正是聖上勵精圖治的緣由啊。咱們部族再強盛,如今到底也只能喝景朝修好,才能長遠啊。敏貴嬪算是徹底惹了皇上厭惡,要是老實些,也能守著貴嬪的位子安穩過一輩子,可偏偏,您是沒聽見她這幾日在偏殿裡的咒罵。這要是被皇帝聽見了,壓根不知道會招惹怎樣的禍事。如今人可住在景仁宮中呢,萬一娘來連累小皇子可怎麼是好?”
和昭儀攥緊了手,長長地舒了口氣:“是本宮想岔了。那邊,你便自己看著辦吧,本宮,本宮如今很是乏累。”
入夜,玉照宮正殿中依舊是燈火通明。冰鑑的風輪吱悠悠地轉著,送來一陣陣涼風,但柳玥到底還是覺得悶熱,難以安眠。春晴把冰好的西瓜送到貴妃塌的小几上,“娘娘,快用寫西瓜解解暑氣,這天真的要熱死人了。”
柳玥接過銀箸送了一塊到嘴中,的確甜脆清涼:“你們也用些,這暑日可真難熬。”
春晴嘆了口氣:“可不是。”
春芳掩唇笑了笑:“若是以往我倒信了你的話,只是這幾日卻不見你怕暑熱,一趟趟地往丹青宮跑呢?怕不是丹青宮有甚麼避暑訣竅,也說出來讓娘娘知道。”
春晴臉上立刻滿是羞惱的紅色:“春芳你在娘娘面前混說些甚麼?真是的,我,我去丹青宮也不過是為了,為了給娘娘尋摸些能裝點宮殿的畫作罷了。”
春芳勾了勾唇角:“我可甚麼也沒說,你心虛些甚麼?”
春晴自然說不過春芳,忙朝柳玥說道:“娘娘,您看她,整日裡沒個正形。”
柳玥也笑了:“整日裡,怕是這事兒已經老早就有苗頭了,偏偏瞞著本宮,這可不好。”
“哎呀,娘娘。”
春晴臉上不自覺地飄起一抹羞赫:“我好歹也是玄牝門的外門弟子,哪裡就能輕易動了心意了。左不過是覺得沈公子是娘娘的,奴婢這才和他多說了兩句話而已。”
柳玥臉上笑意淡了淡,拉過春晴的手,正色道:“我也是為你打算,若你真有了意中人,我是最盼著的,將來一定給你備上豐厚的假裝,風風光光送出嫁,你後半生也算有著落了。”
春晴立刻抽回了手,撅著嘴別過頭去:“姑娘偏心,定是覺得春芳比我聰慧得用,要舍了我呢。”
春芳聞言,頓時上前抓著她的胳膊輕擰了一把:“你個死丫頭,在姑娘面前胡說些甚麼?我看你是皮癢了。”
柳玥無奈的搖了搖頭:“春晴,咱們三個雖是主僕,但到底是一起長大的,歷經生死,不是親姐妹也生死親姐妹。縱然身份不同,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們以後的日子能平安喜樂,不要再像以前那般每日膽戰心驚過日子。當年若不是師叔追殺,我等也不會出此下策入宮選秀。你既然有意婚嫁,我自然要成全你,難道還能拘著你,讓你和我一般被困在這深宮中爾虞我詐嗎?春芳若有意,我自然也要送她出去。咱們三個,能出去便都出去,每日裡守在這裡做甚麼?”
春芳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穩住了,又緊住了春晴的手勸道:“娘娘把咱們當親姐妹呢,你快別說那些渾話了,你過好了,難道我還能眼紅了你不成?你既然整日想和我比高低,我將來定然也要尋個俊俏厲害的郎君,且要比你厲害呢。”
春晴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兒,但到底沒撒開春芳的手:“我,我才不會輕易離開姑娘呢,你們別想趕我。”
柳玥假裝嗔道:“你這人真是,誰要趕你了?”
春晴這才撒開春芳的手:“就趕我了,就趕我了,我才不嫁!我明日就去和那沈三公子說清楚!”
說著,春晴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柳玥忙站起來,指著門口道:“春芳,你快出去瞧瞧她,別讓她出了甚麼岔子。”
春芳點點頭忙追了出去。柳玥搖頭嘆了口氣,回身坐回了貴妃榻,她心中主意是定了的,一定要講春晴嫁出去,這樣她們三個人間起碼這輩子算是圓滿了。至於春芳,她也要儘可能地為之。但慢慢的,心裡多少有些傷感,畢竟處了一輩子的姐妹,說到分離,總是不捨。這麼一鬧騰,睡意就更少了,她親手挑了挑燈花兒,拿起了小几上的一卷山水遊記。
不一會兒,春晴有些無奈地搖著頭進來了,“姑娘,她把我趕出來了。我看她神色激動,也不好多說。好在她哪兒都沒去,只躲在自己屋裡的,我想著讓她自己靜靜也好。”
柳玥點了點頭:“也罷,既然沈三入了她的眼,想必這事也不難辦。另外,這幾日想必她是不會往丹青宮去了,你正好去幫我探探沈三的虛實,關鍵時候,咱們好給春晴拿拿主意。”
春芳笑了笑:“娘娘這話說的,自己家的人還不放心?”
柳玥甩了甩帕子:“這個世上,怕是隻有你們兩個是我自家人。不過,你也別老說春晴,你自己······”
春芳笑盈盈地搶了柳玥的話頭:“姑娘,我怎麼了?”
柳玥頓了頓,沒再說甚麼,“我現在倒沒甚麼睡意,不如你去拿些絲線來,咱們好打發時辰。”
春芳搖了搖頭:“娘娘,這也不急。剛才景仁宮那邊的探子託巡邏的侍衛遞了話來。”
柳玥眉心微蹙,“怎麼了?”
春芳笑了笑:“果然不出娘娘所料,敏貴嬪與和昭儀鬧起來了。”
“奧?這麼快就鬧起來了,我還以為她們姐妹有多麼情深呢。”
春芳笑意深深:“在這宮中,姐妹之情聽起來更像諷刺。還是娘娘籌謀得當,讓咱們的人鼓動了珍珠,讓她在和昭儀面前挑撥,這樣和昭儀就會越來越厭惡敏貴嬪。”
柳玥淡淡地笑了笑:“是了,本宮讓六尚抬舉和昭儀,只要有好的,哪次不是先送到景仁宮?可是這敏貴嬪嘛,就算了。畢竟她倆同處一宮,景仁宮拿了就相當於敏貴嬪拿了。且不說她現在禁足傳不出去話,就算傳出去也沒人管沒人信,陳皇后比起本宮,更想她死。”
春芳點了點頭:“這樣一來,敏貴嬪就只能緊緊扒著和昭儀,吃她的,用她的。雖說一個貴嬪的分例在這宮中不算多少,但鑰匙從一個昭儀的分例裡抽,那就捉襟見肘了。更何況,這姐妹倆之前被娘娘養的胃口那樣大,又怎麼能受得了苦日子?和昭儀如今又懷著身孕,還指望著這一胎翻身呢,自然一個不對付就要吵起來了。”
柳玥勾起唇角:“人的情分再深,也擋不住不斷地折騰。而一旦兩個人的情分盡了就是咱們下手的時候。”說著,她遞給了春芳一個眼神:“景仁宮那邊你務必讓人仔細盯著。”
春芳福了福身,“這個自然,還請娘娘放心。”
第二日,去給皇后請安的時候,嫵婕妤便對柳玥格外吹捧。說端午宮宴在即,她第一次入宮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裝扮,鬧著要柳玥教她。嬪妃們一個個看得臊眉耷眼的,心裡更是鄙夷得很,這才過了幾天的功夫啊,當初還像烏眼雞兒似的兩個人,現在又好得穿一條褲子了。這儷貴妃也是,竟然也由得嫵婕妤上躥下跳,真是一個比一個賤。
有膽大的嬪妃咬耳朵:“你可不知道,這嫵婕妤被禁足在玉照宮時可沒少受儷貴妃折磨,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了,這副做派倒也說得過去。”
另一個也嘀咕道:“此話當真,那這儷貴妃的手段恐怕也······”
“慎言慎言,如今榮親王還養在宴清宮呢,皇帝親自教養。她又正當盛年盛寵,這宮中誰敢與她爭鋒,沒看皇后現在在她面前都溫聲細語的嗎?”
話音剛落,陳皇后還果真開口了:“瞧著貴妃妹妹與嫵婕妤這樣交好,本宮甚覺欣慰,這後宮自然人人都該和樂相處才是。貴妃妹妹你說呢?”
陳皇后臉上笑盈盈的,話裡卻滿是試探,柳玥眼皮都懶得翻,只笑著應了聲。這時惠妃陰陽怪氣兒道:“哎呀,到底是貴妃姐姐厲害,才幾日啊,就把嫵婕妤哄得姐妹相成了,滿宮裡咱們誰能比得過您啊。至於嫵婕妤你嘛,瞧著不顯山不漏水的,這奉承人的功夫也是數一數二,本宮腰不好,可真學不來呢。”
嫵婕妤抬眼掠了下惠妃,輕哼道:“惠妃姐姐倒是想學,不過貴妃娘娘每日忙得很,怕是沒空教。至於妹妹我嘛,倒是很願意和惠妃姐姐親近,但是這幾日皇上老叫嬪妾伴駕,嬪妾也實在抽不出空嘛。”
惠妃氣得一拍桌子,指著嫵婕妤就罵道:“賤人,你怎敢······”
這時,柳玥輕笑了一聲:“惠妃,剛才皇后娘娘剛教了我們要和樂相處才是,你這般做為,是不把皇后娘娘的話放在心上嗎?”
惠妃瞪了柳玥一眼:“你!”
陳皇后略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好了,這幾日天熱,又馬上端午宮宴了,你們且都回宮仔細準備著,這幾日就不用來棲鳳宮請安了。”
眾妃謝過恩,便三三兩兩地散了。嫵婕妤自然高調地跟在儷貴妃身側,把靈昭儀和陳貴嬪都撇在了一邊,兩人有說有笑地走了。
路過的嬪妃不免都鄙夷地撇了撇嘴,甚麼人啊這是。
只是一到了玉照宮,滿面春風的嫵婕妤立刻就臉色慘白地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幾乎說不出話來。柳玥懶懶地看著她,輕哼了聲:“你這副做派是為何?本宮還能吃了你?”
嫵婕妤一說話就帶了哭腔:“嬪妾哪敢置喙娘娘啊。是皇后惠妃,她要吃了嬪妾。”
柳玥笑了笑:“奧,這麼說來,皇后和惠妃終於要有動作了。”
嫵婕妤咬了咬唇,“她,她們讓我在,在端午宮宴上,放煙花時,把和昭儀推下臺階,再,再,再······”
柳玥笑意更濃了:“再嫁禍給本宮。畢竟現在在那些后妃的眼中,你現在可是玉照宮的座上賓呢。”
“嬪妾不敢。”
柳玥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嫵婕妤如今也學會人情世故了,搖頭輕嘆了口氣:“本宮知道了,你照做便是。”
嫵婕妤眼睛瞪得渾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