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予取予求 “好不好,師尊?”
又一輪比試結束。
有弟子從臺上下來, 演武臺下的弟子們一邊打著招呼,一邊自發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黎枝側眸望過去,便見一俊朗男修從人群走了出來。
“是長青師兄。”沈禾道。
黎枝對他也還有印象, 昨日引新晉弟子入主殿的便是他。
長青走過來, 黎枝正想往旁邊讓開, 卻見他在她面前停住了。
一旁的沈禾見狀趕緊向他拜了拜。
長青回了一禮,這才看向黎枝,衝她點了點頭:“師侄。”
黎枝眉尾微挑。
說起來,裴雲清雖然當了伏羲宗的宗主,可輩分著實不算高。幾位長老都是他的師叔, 而這長青拜在大長老祁蒼座下, 按輩分來講,該是裴雲清的師弟。
也就是說, 她若真當了裴雲清的弟子, 那麼確實得喊長青一聲師叔……不,她怕是得喊所有內門弟子都叫師叔,也包括沈禾在內的新晉弟子……
——幸好沒有。
旁邊的沈禾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想起方才自己喊黎枝“師姐”,豈不是亂了輩分, 神色便顯出些惶然無措來。
黎枝沒察覺沈禾的心思, 察覺到了也不會當回事,更不怕給裴雲清扣上“教徒無方”的名頭, 面對長青“師叔”,只是開口淡淡問了句:“有事嗎?”
長青並因她這般略顯倨傲的態度而表現出不滿,至少面上沒有。
“師侄已入伏羲宗,本該昨日便將師侄登記入內門弟子名錄, 領取弟子令牌,只是昨日宗主與師侄離開得急,我更是不便登望塵峰,此事便擱置了。師侄若現在得空,可否隨我去一趟重光殿?”
黎枝眸光一轉:“還是先不去了。”
真要去了,她豈不是成了內門弟子裡輩分最低的那一個,見到誰都得彎腰行禮?
不成不成,她還是更喜歡別人對她行禮。
長青語氣仍然溫和:“宗門內處處都是陣法和禁制,若沒有弟子令牌,師侄出入怕是不便。”
“我有這個。”黎枝捏著腰間玉牌給長青看了眼。
長青自是認得這玉牌。
這可是整個伏羲宗僅有的一塊、代表宗主身份的玉牌!
多年以來,伏羲宗內也沒有一人能用大師兄的東西啊!
更何況代表宗主身份的玉牌……
怎麼……怎麼就輕易給別人了?
長青心神一恍,回過神來:哦,師侄也不是別人,而是宗主的弟子。
想到這裡,他心底又忍不住嘀咕,沒想到,實在想不到,宗主對弟子竟然能寵溺至此……
長青按住思緒,盯著她多看一眼,這才點頭道:“持此玉牌,有沒有弟子令牌倒也不打緊了。只是弟子名錄的登記需要師侄立下血契,恐怕還是需要師侄親去一趟重光殿。”
黎枝散漫一笑:“這樣啊……”
那她就更不能去了。
“是,重光殿離此地不遠,我帶師侄御劍前去,不會耽誤師侄太多時間。”
“不必了。”裴雲清的聲音斜裡插聲進來。
眾人聽到聲音,本能便彎腰行禮,只是等他們再直起腰時,眼前哪裡還有裴雲清和黎枝的身影。
這廂黎枝站在雲霧間,戀戀不捨地收回投向演武臺的目光,似埋怨似撒嬌地道了句:“我還沒看夠呢。”
“不必看他們,”裴雲清緊了緊抓住黎枝的手,悶聲道:“你若想學,我教你。”
黎枝眸光在他身上流轉了圈兒,看到他緊繃的側臉,不禁笑道:“真的?”
“嗯。”
黎枝作遲疑狀:“但是功法不應當都是宗門內不外傳的機密嗎?我如今未登記弟子名錄,便算不得伏羲宗弟子,這樣也能學?”
“我說能就能。”
“因為你是宗主,所以沒人敢說你嗎?”
“嗯。”
“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你身為宗主,若是罔顧門規,叫弟子們知道了,日後還怎麼管理整個宗門?”黎枝面上笑容越發熱烈:“要不然我還是去重光殿去登記一下做你的弟子吧?”
“好不好,師尊?”
裴雲清身形微微一頓。
她其實慣會用這套。
從前他失去記憶,初初被她撿回去的時候,還只覺她心思單純,太容易相信人,後來才發覺,她用這樣親近的口吻同他撒嬌時,往往都只是在逗弄他罷了,便如逗弄路邊偶遇的野貓野狗一般。
她也這樣逗弄過別人嗎?定然是的。
他初時以為自己並不那麼介意,在恢復記憶離開竹溪村的時候,更是告訴自己,他不會是出現在她身邊唯一的貓狗,而他卻還有自己堅守了許多年的路還要走。
他必須得守住自己的道心。
但是他錯了,他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道心堅定,更沒有那麼正人君子,在看見她被那魔物哄騙的時候,他心頭的佔有慾和嫉妒強烈的叫他發了瘋。
……不,不。
或許並不是那魔物哄騙她,而是她在逗弄那魔物。
便如逗弄他一般。
她有真正喜歡過他嗎?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開口問,浮玉之境那一劍後,在她身上又發生了甚麼事。
她是如何恢復視力的?
她又是如何從一個根骨尋常的凡人,成為一個修為不低的……魔修的?
他心中隱隱猜到答案,可這答案卻叫他心底更加惶然而煩躁。
“不好。”裴雲清攥緊了黎枝的手,強壓下胸腔中翻湧的風浪,又強調一遍:“不好。”
“好罷。”
黎枝也不堅持,實在是這人抓著她手的力道太大,她怕她再說下去,手骨都要被他捏斷了。
她話音一轉,卻是又問他道:“其實宗主夫人也不算是外人是不是?”
風浪平息。
裴雲清喉頭緊了緊,擠出一個字:“嗯。”
///
這廂裴雲清一離開,孟道安三人在觀戰臺也坐不下去了,將後續事宜安排好,三人便匆匆趕去找大長老祁蒼。
祁蒼聽他們說完,點頭確認了此事。
“荒唐!”孟道安皺著眉在殿裡打轉:“他這究竟是要做甚麼?即便他因那位黎姑娘之死亂了道心,可也不能隨便抓到一個就跟人家結侶吧?他心中的道法……還在嗎?”
祁蒼面色如常:“世事變數叢生,來日從無定數,爾等焉知這不是他的道?”
孟道安聞言,整個人頓了下:“你……你同意?”
祁蒼答非所問:“結侶儀式便定在兩個月後的宗門大比之後,我伏羲宗少有這樣的喜事,屆時也可廣邀修真界眾修士一同參加結侶大典。”
甚麼?!?結侶大典的時間都定好了?!?
孟道安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嘴裡唸叨:“瘋了瘋了,不僅他瘋了,我看大師兄你也瘋了……”
他說到這裡,忽地想到甚麼,眉頭皺得更緊:“不是,為甚麼不別人,偏偏是那個慄梔?她該不會是她施了甚麼迷惑你們的法術吧?”
師璇聽到這裡,心頭一動:“二師兄,我記得你提過那個在凡間和宗主成婚的女子,姓黎?”
孟道安不知師璇為甚麼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心不在焉地應了聲:“是,黎姑娘。”
師璇和文秋對視一眼。
黎,慄……
會是巧合嗎?
況且只是一個姓而已,又能說明甚麼?
……可昨日宗主毫無預兆突然出現在重光殿,又表現得那般異常……
文秋:“若是那位黎姑娘,這一切是不是就說得通了?”
“黎姑娘?跟她有甚麼關係?”
孟道安懵了下,只是話一出口,他也慢半拍地意識到了甚麼,“你們是說……不可能啊!便是那一劍沒傷到她,但大家都看到了,浮玉之境坍塌時,她根本沒從裡面出來。”
師璇抬起眼:“但是也沒人親眼看到她真的死了,不是嗎?”
///
此時黎枝也想到幾位長老約摸已經在懷疑她的身份。
這也不奇怪,裴雲清這兩日表現得如此反常,但凡是有腦子的,都會將此事往深處想一想。
這和她之前計劃的不大一樣,但更合她心意。
原本她還擔心裴雲清當了宗主,想要接近不容易,現在看來,倒是壓根都不用她想法子接近,他自己就巴巴送上來了。
甚至於他對她的態度,都有著些……予取予求的意思?
只是這點不確定的“予取予求”,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還是受到了“別人”的影響,此時尚且還不得而知。
等回到望塵峰,不等進殿,黎枝便出聲喊住了他:“雲清。”
裴雲清指尖蜷了蜷:“嗯。”
“我聽說伏羲宗有一神器伏羲劍,歷來為宗主所持有。”黎枝語調輕輕地道。
裴雲清步子停住,身形似是極其短暫地一頓,這才應聲:“是。”
黎枝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直到他轉過身來,她問道:“那我能瞧瞧嗎?”
裴雲清垂首似是思慮了一會兒。
黎枝見狀,笑道:“若是不行也無妨,我——”
她話未說完,便聽到裴雲清驀地出聲道:“可以。”
可以?
黎枝輕挑眉尾,目光流轉定定看住他,調笑道:“這又是宗主的殊權嗎?”
裴雲清淡聲:“只是瞧瞧,自是無礙。”
“那我若是說我想要它呢?”黎枝覷著他,半真半假問道。
這小小一方天地,剎那安靜了。
片刻後,裴雲清動了動唇:“你如今的修為還無法操控神器,待到來日——”
“我是說笑的,”黎枝打斷他:“再說了,待到你說的來日……那時你應當早就已經飛昇了吧。”
裴雲清怔了怔。
“不會。”他道。
“嗯?”
“我不會飛昇,也飛昇不了。”他的語氣十分篤定,篤定得黎枝心頭不自覺地一跳。
她盯著他靜默片刻,問道:“為何?”
裴雲清沒接話。
黎枝也沒有追問,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一聲:“不都說你是修真天才,若你都無法飛昇,這世間豈不是沒人能飛昇了?”
裴雲清卻不想繼續同她討論這個話題。
他垂眸望著她,問道:“還要不要看伏羲劍了?”
黎枝回過神來,漫不經心地搖了下頭,這才道出自己的真正目的:“我其實只是想看看你的本命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