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正人君子 “昨夜不也歇在這裡了？”
裴雲清垂眸, 盯著她的神情探究片刻，終於應聲：“好。”
他微抬手，從虛空中抓出一柄長劍。
繁複的符文佈滿寒鐵鑄就的劍身，其上靈氣繚繞, 熟悉的玉髓製成的劍柄上, 卻繫著一根明顯和這柄劍不大相配的陳舊劍穗。
靈氣帶起輕風, 吹動劍穗一晃，又一晃。
黎枝的目光也定在了劍穗上。
月白絲絛中夾著一縷黑色髮絲，整體也編得十分粗糙，看得出來編劍穗之人是個生手。
……嗯，好像是她編的。
黎枝忍不住抬手捋了捋。
不過這劍穗醜歸醜舊歸舊, 也還是看得出來, 並沒有損壞的地方。
黎枝一時心緒複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才又問他：“我能摸一下劍吧？”
裴雲清一直盯著她, 自是沒有錯過方才她面上短暫的一絲情緒外洩。
他眉間緊繃，應了聲：“嗯。”
黎枝伸手握住劍柄，另一手輕輕拂過劍身。
便如同她第一次握住它時一般，他的本命劍並不排斥她，只不過上一回, 繞上她指尖的是無盡魔氣, 而此時卻是純粹濃郁的靈氣。
她抿了抿唇，有些恨恨地吐出兩個字：“曦和。”
真是一柄好劍啊。
能被煉成魔劍, 又能洗滌去魔氣重新變成靈劍。
……嗯，當然了，還能為她所用，差點捅穿她自己。
似是察覺到她心中所想, 曦和劍上的靈氣一下瑟縮了回去。
黎枝暗自哼笑一聲，這才又看向裴雲清，道：“我想學劍法，可以嗎？”
裴雲清自是無有不應。
“今日天色不早。”他道：“你先休息，明日我教你。”
“好。”
黎枝望著他笑笑，看他收起劍離開，這才轉身進了寢殿。
只是屁股才捱上凳子沒一會兒，門外腳步聲便又響了起來。
她方才也沒關殿門，一轉眸便瞧見了裴雲清，和他手裡的托盤。
——和昨夜迷迷糊糊間看到的彷彿是同一個。
黎枝起身看過去：“是甚麼？”
裴雲清將托盤放到桌上。
只見托盤上放著兩個碟子一個小盅，裡頭裝的分別是豉汁雞、煎豆腐和冰蓼花。
都是她從前喜歡的食物。
“你從前……”裴雲清舌尖微微發麻，改口道：“你初入宗門，尚未辟穀……吃吧。”
黎枝嘆道：“這裡竟然還有凡間的食物。”
裴雲清目光閃動：“外門山頭皆設有飯堂，尚未辟穀的弟子皆可至飯堂用飯。”
“這是你去飯堂取來的？”黎枝懷疑地盯著他，歪頭笑笑，“外門的飯堂離這裡不近吧，你一來一回那麼快？”
“嗯。”
“沒嚇到人？”
“甚麼？”
“你堂堂宗主大人，出現在外門弟子的食堂打飯，難道沒嚇到那些外門弟子？”
“……”裴雲清沒答，若無其事道：“嘗一嘗，我許久沒下……山吃過飯堂的膳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黎枝捏起筷子，抬眸覷他，笑道：“若是不合口味你要怎麼辦？再做過？”
裴雲清頓住。
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嗯，”他道：“多做幾次，就好了。”
這下輪到黎枝楞了楞。
但她從來都很自私。
這個世界也不能坍塌毀滅，她也要好好活著。
不論是裴雲清，還是江應淮，她不會為他們任何一個放棄自己活著的機會。
她念頭篤定。
她夾起煎豆腐吃了口，隨口道：“豆腐有點煎老了，味道還可以。”
裴雲清記到心裡，捏起另一雙筷子，給她夾了豆豉雞到她碗裡，而後聽到她似是閒聊道：“聽說伏羲宗弟子只要築基後就可以選擇下山歷練？”
“是。”
黎枝饒有興致地：“那你之前是不是也曾遊歷四方，遇到過很多妖魔鬼怪？”
“嗯。”
黎枝：“那你見過鬼嗎？”
裴雲清搖頭：“這世上擁有完整魂魄鬼都會進入輪迴，那些進不了輪迴的，一些會漸漸湮滅，另一些，最終會進到萬魂鬼蜮。”
黎枝眼底興致更甚，向前傾了傾身：“萬魂鬼蜮在哪？”
裴雲清垂眸，似是在回憶甚麼，片刻，道：“古籍中有記載，萬魂鬼域不屬於人間地界，但若是魂魄……”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看了看黎枝，見她聽得認真，便知她心底大抵又在盤算甚麼了。
只是……鬼？
難不成她還想去找那魔物不成？
他喉間滯澀，無人窺見的心底漸漸變得森然。
但他還是繼續道：“若是人的魂魄，至於一路向北，到達人間的盡頭，便可進入萬魂鬼蜮。”
“這樣啊，”黎枝喃喃了句，“也不知道鬼蜮有沒有鬼王甚麼的。”
“有。”
“但是阿枝，我說了，只有人的魂魄才能進入鬼蜮，若是妖魔，”裴雲清說到這裡，唇角怪異地牽動了下：“死了便是死了。”
黎枝無所謂地點點頭，夾起個雞翅塞進嘴裡，吐骨頭的時候才回味過來甚麼。
她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瞧了裴雲清一眼。
其實也未必，是不是？
等到飯菜吃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黎枝看著裴雲清離開，起身關上了屋門。
腳步聲和氣息一道遠離，直到再感受不到。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赫赤的油帛傘。
下一瞬，一道縹緲的紅色身形跟著顯現在她跟前，濃濃鬼氣自她身上溢位，飄散在結界中，結界內一下變得陰冷許多。
黎枝趕緊往一側床榻上去，用被子裹住了自己，這才開口問道：“都聽到了吧？”
“聽到了。”
鬼氣森森的聲音飄在結界中，黎枝覺得更陰冷了。
她顫顫巍巍從被子裡伸出手，已靈力在空中哆哆嗦嗦畫了個陣法圖，又劃破自己的指尖，將血滴滴入陣法中，而後輕輕一揮手。
陣法圖漂浮至怨女額前，很快滲入怨女額頭，消失不見。
“如此便已解契。”黎枝把手藏回被子裡，望著怨女道：“去鬼蜮吧。”
怨女點點頭，卻並未立刻離開。
黎枝疑惑道：“還有事？”
怨女靜默片刻，道：“其實也不是一定要解契。”
“我盼你能做大做強，做我的後盾哩。”
怨女雖沒聽過“做大做強”這種話，卻也大致明白她的意思，她頓了頓，“萬一我打不過……”
“無妨。”黎枝截斷她的未盡之語，懶懶散散道：“也沒有一定要讓你當那勞什子鬼王，你到了鬼蜮以後自己看著辦，打得過便打，打不過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畢竟這個世界一旦坍塌，鬼蜮興許也就不復存在。實在不行……那你就在那先混著，到時候我若是也過去了，說不定你也已經混到了個一官半職的，那我也能借借你的勢。”
怨女沒接聲，陰冷之意卻比方才更重得多得多。
黎枝捲了卷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快走吧，小心些，你身上鬼氣太濃了，儘量別叫人察覺到，這裡修士可太多了。”
“嗯。”怨女終於應聲。
寢殿窗戶無風自開，縹緲人影轉瞬消失在屋內。
一牆之隔的偏殿內。
裴雲清立在窗前，月光拂在他身上。
他抬起手，以靈力畫符，牢牢鎖住逸散在空中的些許陰冷鬼氣。
而後，他轉身出屋，站到了黎枝屋外。
“阿枝。”
不多久，門被開啟。
黎枝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阿枝，我感覺到了點鬼氣。”裴雲清站在那裡先開了口。
黎枝眨了眨眼，沒等她開口，便聽裴雲清又道：“你這邊可有異常？”
應當是感覺到了她屋裡有鬼氣吧？
卻還問得如此小心翼翼……
黎枝抿了下唇。
這事告訴他其實也無妨，她直接道：“你知道怨女嗎？”
似是沒料到她如此坦誠，裴雲清極短暫地頓了下：“知道。”
“你今日問起鬼蜮便是為了她？”
黎枝爽快承認：“我之前在青石鎮遇到她，怪可憐的，便讓她一直跟著我，但現在我入了伏羲宗，卻不好再讓她跟著我了，否則讓人瞧見了，若誤以為她是我們伏羲宗養的，總是不太好。”
我們伏羲宗。
裴雲清細品這幾個字，唇角忍不住稍稍牽動了下。
然後又聽見她問：“我讓她去鬼蜮，應當沒有做錯吧？”
“沒有。”裴雲清低聲道：“以後有甚麼想問的，直接問我便是，無需費心拐彎抹角。”
黎枝輕笑：“怎麼是拐彎抹角？我是真的想同你說說話，這也不許嗎？”
裴雲清喉結滾了滾。
大抵正是因為她這般安之若素，便連這樣質問的話語從她口中說出來，都只顯得可愛。
也便愈加憎惡，為何別人也能窺見她這份可愛，為何……自己曾會想要放棄她？
“許。”他啞聲道：“自是許的。”
黎枝停頓片刻，側身讓開了一個身位，又問：“那你現在是要進來歇息了嗎？”
這話一出來，黎枝明顯發現他的身軀緊繃了些。
“怎麼了？這裡不是你的寢殿嗎？”黎枝說著笑起來：“你昨夜不是也歇在這裡了嗎？”
裴雲清有些僵硬地別過頭。
昨夜他那番失態，她今日一整日不曾提起，彷彿沒有發生過，此時卻將他問了個措手不及。
“你歇息吧，明日我教你劍法。”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黎枝挑眉。
好吧，看來現在的裴雲清，還是那個正人君子的裴雲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