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妒意 ——眼下終於是輪到他了。
幾個新晉弟子還愣在原處, 長老們和階下十多名修士已然起身拜道：“宗主。”
宗主？！？
這樣一個年輕男人，竟是伏羲宗宗主？
新晉弟子們當即就要拜倒，卻有一股無形力量溫和輕托住他們的膝彎。
“不必跪拜。”
男人清冷低沉的嗓音響起，迴音在偌大的主殿中盤桓一圈後, 緩緩落下。
清瘦的少女就那樣垂著眼睫, 安安靜靜立在他面前不遠處, 頂著一張全然陌生的臉龐，但在看見她時，心間翻湧起的，那股好似那穿越過悠遠時光的、磅礴的、全然壓抑不住的情緒，轟然將他淹沒。
他腦中竟莫名生出個怪異的念頭。
——眼下終於是輪到他了。
另一旁的長老們此時卻不明所以地對視了一眼。
不是說不收弟子, 要閉關修煉嗎？
眼下又為甚麼突然出關了？
是又察覺到了異象
還是為了……
幾人尚未想出個所以然, 便聽那邊祁蒼開口了：“宗主，這七位便是此次透過內門弟子遴選的新晉弟子, 陳朔已拜入二長老座下, 三長老和四長老欲收慄梔為徒，宗主既出關了，不妨也細察一番，擇一根骨心性上佳者為徒。”
這話落下，其餘幾個新晉弟子頓時眸光一亮, 幾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
若是被選上了, 那可是六大宗門之首，伏羲宗宗主的親傳弟子！
此時一抹白色衣袂從他們視線中劃過。
他們大著膽子瞧過去, 便見宗主已緩步行至那名喚“慄梔”的少女跟前。
幾人各自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窺見了滿滿的驚訝之色。
甚麼？難道宗主也想收這女子為徒？
這女子難道是修真天才？還是甚麼修仙大家族送來的後輩？
眾人的目光霎時又落回道那少女身上去。
被所有人注視著，眼眸低垂的少女身形晃了晃，似乎連頭都不敢抬。
那邊師璇和文秋見狀也都短暫地怔了下。
若要說, 這少女確實根骨不錯，是這批新晉弟子中修真天賦較高的那一個，性子也算沉穩，宗主收她為徒也屬正常，可……總還是覺著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祁蒼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出聲道：“宗主也想收慄梔為弟子？”
裴雲清沒出聲，周身威壓卻有微微的波動。
這是何意？
祁蒼壓住心頭異樣，又轉聲問黎枝道：“慄梔，你……可願拜在宗主座下？”
幾個新晉弟子聞聲，說不出是嫉是羨地看向了黎枝。
而殿中的十多個伏羲宗弟子，也難免覺得驚愕。
竟真的，要收作宗主的親傳弟子！
再看那少女，此時終於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五官不算特別出眾的一張臉，她怯怯道：“我不想。”
眾人一呆，萬沒想到她會拒絕這等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祁蒼都懵了一瞬，下意識看了裴雲清一眼，這才又問她：“那你……想好要拜誰為師了？”
黎枝點頭，抬手向仍懸在面前的其中一塊令牌伸過去——
沒抓到。
再伸——
兩塊令牌都飛遠了。
她伸長手臂也夠不著一點。
見狀的眾人心頭一頓，面面相覷。
這廂的黎枝緩緩抖動著睫羽，終於將視線落到裴雲清臉上，就這樣微仰著頭望著他，可憐兮兮地問道：“不做宗主的徒弟，宗主便也不許我做其他人的徒弟嗎？”
其餘人乍然聽見這話，不由到抽一口冷氣。
她……她竟敢質問宗主？！？
伏羲宗弟子們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吸氣，而那幾個新晉弟子更是面露驚恐。
短暫的寂靜過後。
黎枝嘴唇蠕動了下，方要開口，感覺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是沈禾。
黎枝稍稍歪過臉，對上她擔憂的視線，朝她眨了眨眼，這才又看向裴雲清，細聲問道：“宗主想讓弟子拜您為師嗎？”
自然……自然不是。
他們……
怎能做師徒？
“你……”裴雲清舌根陣陣發麻，才啟唇，又被打斷了。
黎枝淺淺吸了口氣，抬眼小心翼翼覷過去：“宗主高高在上，弟子微末如塵……”她說到這裡，突然話音一轉：“不過若是宗主不嫌棄，那弟子便卻之不恭了。”
說罷，作勢便要朝他拜下去。
但她剛一動作，便覺得手臂一緊。
裴雲清驀地攥住了她，攥得死緊，不容她掙脫半分。
“我說了，不必跪拜。”
黎枝沒有推開他，只是面上露出了一點無措的神情：“是，師尊。”
裴雲清沒應聲，只覺喉頭越發緊繃。
師尊，師尊……
她是如何能叫得如此自然的？
分明她之前最喜歡喚他的是……夫君。
是因為她還在恨他嗎？
還是因為……
他？
裴雲清咬了咬舌尖，感覺到心間泛起了細密的疼痛。
是，她甚至為了救他，不惜替他擋劍。
此時黎枝又喚了他一聲，她細細的眉間擰起，語氣嬌憨：“師尊，你抓疼我了。”
裴雲清聽著她的聲音，另一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緊緊一抿唇：“隨我……去望塵峰。”
一改從前溫和脈脈的做派，是絲毫不容商量的口吻。
黎枝輕挑眉尾，目光流轉定定看他片刻，而後甜甜一笑：“好，弟子聽師尊的。”
裴雲清這才鬆開了手。
他緩緩轉身，靈氣卷攜著二人，轉瞬消失在眾人眼前。
重光殿內氣氛越發詭異。
祁蒼抬手點了兩名弟子：“長青，宋安，帶師弟師妹們去登記入弟子名錄。”
階下當即有二人領命而出，其中一人便是方才引新晉弟子入殿的長青。
等幾人拜過後，長青抬手引路，示意他們跟上，一邊道：“師弟師妹隨我去偏殿登記名諱，領取服飾與入門功法，稍後會有長老為你們分派居所……”
聲音漸漸遠去，重光殿大門也隨之合上。
幾人相互一望，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半晌，孟道安終於按捺不住：“你們不覺得，宗主他有點……不太對嗎？”
豈止是不太對……
這次他閉關前，分明說過不收弟子，又將遴選弟子之事全權交給他們。
卻又突然出關……
那個叫做慄梔的弟子，修煉天賦有好到值得裴雲清出關親自來上這一趟？
此事實在怪異。
文秋突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宗主的修為，近來似是未有進益。”
孟道安聞言，反駁道：“怎麼沒有進益？自他昏迷醒來後，修為便從金丹期突飛猛漲到了如今的合體期，這可是修真史上唯一一個這樣年輕的合體期修士！”
文秋“嘖”了一聲：“我說的是近來，他接任宗主之後。”
“他接任宗主才不到半年，任他是修煉狂魔，要在半年內能突破合體期也是妄想！”
“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道安還是想不明白：“那你是甚麼意思？”
文秋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陽xue，只好把話掰開來講：“宗主修的是無情道，情根不斷，修為如何進益？”
“怎麼沒斷？宗主不是已經親手殺了……”
孟道安說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
那凡人女子救宗主一命，到頭來，卻落的那樣一個結局。
說到底，終究是他們對不住她。
文秋：“恐怕便是因為殺了她，宗主才斷不了情根。”
孟道安蹙了蹙眉：“甚麼意思？”
文秋：“師兄也不想想，連你都因她的死生出心結，何況宗主呢？”
孟道安怔了下：“我有嗎？”
師璇這時接聲道：“說起來，那女子是宗主的機緣，卻也是他的劫。她若是活著，以宗主的資質天賦，遲早有一日可以勘破這一劫，可她死了，還是死在宗主手裡，教他如何能輕易放下？”
孟道安眉頭緊皺：“照你們這麼說，宗主難道便要困囿於此……”
“倒也未必。”師璇想起方才的裴雲清異常的行為，那種怪異的感覺愈發強烈。
或許……
她抬眸望向望塵峰的方向，一時不知是喜還是憂。
“宗主收徒是好事，爾等也勿要妄加揣測。”沉默半晌的祁蒼忽然出聲打斷幾人的對話：“內外門弟子試煉大比明日便要開始，都別杵在這了，各自忙去吧。”
///
這廂黎枝跟著裴雲清走進了望塵峰上的宮殿。
宮殿不比重光殿小多少，一路行來卻不見其他人影，倒顯得格外空曠和幽靜。
黎枝視線環顧一圈，側首仰面問道：“師尊，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裴雲清就立在她身旁，屈了屈因為情緒激烈起伏而難以抑制發顫的手指，這才出聲道：“莫要這樣喚我。”
“嗯？”黎枝笑著反問：“哪樣喚你？”
她道：“師尊嗎？”
“嗯。”
他不是她的師尊，她也不是他的弟子……
黎枝面上作苦惱狀：“那如何使得，叫其他人知道了，定要指責我不懂禮數，指不定還要說師尊你沒教好我呢。”
師尊……師尊……
他不想聽，她卻偏偏要叫給他聽，一聲又一聲。
為何非要在他們之間築起這堵世俗倫理的高牆呢？
是因為她把那個該死的魔物當成自己的夫君了嗎？
明明他們才是成了婚的夫妻！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妒意橫生！
裴雲清閉了閉眼，腦中一片混沌。
黎枝還想開口說點甚麼，便見裴雲清陡然彎腰抵近她。
面上隱隱有種壓抑的瘋狂。
四目相對。
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逐漸變得危險，黎枝不自覺舔了舔唇。
唔……
他好像被她刺激得不輕……
她玩過頭了？
這下該怎麼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