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遴選 是……裴雲清
“真的會是……域外天魔？”
伏羲宗議事偏殿內氣氛凝重。
祁蒼指尖輕叩案几, 打破了一殿沉默：“諸位怎麼看？”
師璇眉頭緊蹙，率先開口：“我已連續幾日夜觀天象，每日子夜交替之時，天際西北角必有一絲微瀾, 只是稍一凝神那絲波動便消散無蹤。”
“可修真界內並無靈氣紊亂的跡象。”孟道安頓了下, 遲疑道：“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師璇搖了搖頭, 指尖劃過案上的星盤，“宗主閉關前特意傳訊，絕不會是空xue來風。”
“正是。”接聲的是文秋。
她輕攏衣袖，指尖夾著一株剛從後山靈圃摘來的靈草，靈草葉片邊緣蜷曲, 透出泛著極淡的蔫態：“後山靈泉水位微降, 靈草靈木雖長勢如常，卻枝葉蜷曲, 絕非水土、靈力不足之故。”
燭火燃得昏黃, 照在那株靈草上，愈顯頹敗之態。
幾人目光落在靈草上，一時殿內靜得只剩燭芯噼啪輕響。
祁蒼沉聲道：“我請天衍宗推演過，的確算出一絲混沌氣澤，卻辨不清吉凶, 摸不透根源。”
“天衍宗即便善卜卦推演之術, 然自百年前當時的宗主雲衍真人亡故，天衍宗弟子便再無人能企及雲衍真人昔日推演之境。”師璇嘆了聲：“若是雲衍真人尚在, 興許她能推演出起根源之象。”
“我等雖看不清異象根源，摸不透其中兇險，卻也不能掉以輕心。”祁蒼抬眼看向其他三人，神色凝重：“我會傳訊給各大宗門, 提醒他們提高警惕。此事關乎整個人間安危，諸位也務必謹慎，不可有半分怠慢。”
三人齊聲拜道：“是。”
孟道安又出聲問道：“既是如此，可要暫緩幾日後的弟子遴選和內外門弟子試煉？”
祁蒼：“不必。異象未明，福禍亦尚未可知，我等也無需自亂陣腳。諸位都各自去忙吧，切記囑咐弟子行事小心，多加留意周遭動靜，若是有異，及時傳報。”
“是。”
三位長老各自離開，轉眼殿內便只剩下了祁蒼一人。
他緩緩來到另一側偏殿，那裡放置著一盞命燈。
命燈的火焰比以往更甚，幾乎照亮整個偏殿，只是盯著看久了，極偶爾的，能在火焰晃動的一瞬，隱約看到燈芯中的一點不知是真是幻的墨色。
祁蒼眉頭緊蹙。
玄明真人道隕前曾加固過禁制，可他日禁制若再鬆動……
他取出通訊玉簡，卻在下筆時又頓住了。
半晌，他長長嘆了聲。
倘若真有那一天，想必亦是天道輪轉，因果迴圈……
///
伏羲宗山腳。
負責此次遴選登記的一名伏羲宗弟子抬頭望了眼天邊。
日頭已經西斜，黃昏徐徐降臨。
他起身，“時辰差不多了，收拾東西吧。”
旁邊的小修士點了點頭，正收拾登記用的紙筆，忽然前面有人過來了。
“這位師兄，現在還可以錄名參加遴選嗎？”
小修士聞聲抬頭。
來人是一年輕女子，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身粗布麻衣，正安靜地朝他笑。
昏黃的日光正好落入她沉靜的眼睛裡，把眼底點亮，便顯出一點狡黠的俏麗來。
小修士很快收回目光，取過筆遞給她，指著名錄道：“在此寫下姓名即可。”
黎枝接過筆，等最後一筆落下，聽得小修士道：“此地往東十里，便是上山的路。”
她抬起頭朝他笑了笑：“多謝師兄。”
小修士回了一禮，看她轉過身，背影緩緩消失在視野中，而後才慢悠悠收拾起紙筆，一邊道：“師兄，這次來參加遴選的人好多啊，我聽說宗主還會從這批弟子中選一個收作親傳弟子，也不知道哪一個能有這好運道。”
“橫豎不會是你。”
“我就是隨口一說……”
“心性浮躁，怠於修煉，遲早有一天吃苦頭。”
“師兄……”
交談聲徹底從黎枝耳邊消失時，她已經看到了那小修士所說的上山的路。
那是一條長得望不到頭的破舊石階，抬眸望去，只見石階蜿蜒曲折，沿著陡峭高聳的山體，一路延伸至濃厚雲霧中。
黎枝扶了扶髮間的素簪，這才抬腳，不緊不慢開始往上走。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山間漸漸變得昏暗，又緩緩褪去夜晚的陰鬱，終於在晨曦微露時，遠遠望見一座巍峨山門。
望雖是望見了，卻仍然遙遠得如同矗立在天邊。
黎枝不知道和第幾個面色沮喪，望著雲端興嘆的人打照面，彼此錯目，或是繼續往上，或是遺憾折返。
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聽見一陣凌亂嘈雜的驚呼聲。
黎枝循聲看去。
伴隨著“隆隆”聲響，只見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正滾下來無數石塊，直往石階上的人砸去。
詭異的是，落石並非垂直落下，而是精準朝著那幾人的方向砸去，不像是突發的意外情況，倒像是特地等著他們似的。
“這些石頭要砸我們！”
“小心！”
“這到底是甚麼鬼東西啊！”
躲避俯衝而來的石塊，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向上飛，避開石頭下落的地方。只既是參與遴選，多數人都尚未踏入修道之路，那能做的，便只有眼觀六路，然後，跑。
如此遴選，好生刺激！
黎枝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
那一行五六人被石頭追得邊躲邊喊，一個個都面色發白，滿頭大汗。
只有落在稍後些位置的一少女，身形靈活，躲避得倒比其他人輕鬆一些，甚至還往前又走了一小段。
另有一少年，行動雖不如那少年敏捷，卻硬生生揮拳打碎了幾塊朝他飛去的石頭，靠著強悍的身體條件，生抗住了一波石頭攻擊。
堪比胸口碎大石，黎枝心道。
其他人也不傻，眼見著石頭越來越多，有連滾帶爬地便往山下跑的，果然跑出一段，那些石頭就不再追過來了。
還有的卻是不管不顧往那一男一女身邊湊，同時也將石塊引了過去。
一時咒罵哀嚎聲不斷。
黎枝看夠了熱鬧，便又繼續往上走。
方才從落石地段跑出來的沈禾正癱坐石階上狼狽喘氣，見上來一細胳膊細腿，同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忍不住出聲提醒：“前面那段山路有會追著人砸的山石，你可當心著點。拜不了師不要緊，保命要緊。”
“好。”黎枝應聲，卻又道：“不過來都來了，不試試怎麼能甘心？”
也是。
沈禾不再說甚麼，又在原地歇了會兒，等到疲軟的雙腿恢復些力氣，才扶著山壁站起身。
方才那話說得的確是輕鬆，可正如方才那人所說……
不甘心。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那處地段的山石彷彿落不完似的，落下來的勢頭像是要把人砸死，可真的砸到身上……她抬手按了按肩膀，方才的劇烈疼痛已經全然褪去，甚至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般。
所以……那落石也是伏羲宗遴選弟子的一場試煉？
她心頭一動，再抬眼看去，便見方才遇到的那女子這會兒已經走到了山石滾落的地段，落石接踵而至，她卻好似提前知道落石會從哪個方向來似的，身體挪轉間，總能精準避開。
好厲害！
她又轉過頭望了望下山的路。
回去嗎？
不，不。
她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怎麼甘心就這樣回去嫁人！
她不甘心！
片刻，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再次踏上石階。
這廂，捕捉到而後風聲掠過，黎枝側身躲過，不妨前頭撲過來一道人影，猛地伸手拽住她手臂，一個用力調換了兩人身位，對上那人不懷好意的笑，黎枝挑了挑眉，反手攥住他的同時收腹彎腰。
那人身後原本追了塊巨石，想拉黎枝幫他擋石頭，這一下反應不及，下一瞬，便被那巨石打中胸口，整個人順著石階“骨碌碌”滾下去，直滾到沈禾腳邊才停下。
沈禾也瞧見了方才那一幕，她平生就恨這種損人利己的小人，於是抬腳一踹，又送了他一程。
再抬頭，恰對上黎枝視線，她回以一笑，而後一頭扎入了落石中。
落石路段約摸持續了三四里，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黎枝總算走過了這一段路。
她抬手抹了把額角滲出的汗，回望身後的路，心道：得虧修煉後她的體質比之前好上不少，又做過一段時間瞎子，聽力比常人靈敏些，否則她要不露一點修為走過這一段路，也著實不是件易事。
她緩緩舒了口氣，轉身抬腳，朝著之前還似遠在天邊，此刻卻已近在眼前的巍峨山門再次邁步。
跨過山門的一瞬，眼前驟然一黑。
緊接著，劇烈的疼痛陡然席捲而來。
痛，太痛了。
像是全身骨頭都被車碾斷一樣的痛。
黎枝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費力睜開眼，看到的卻是更深的黑暗。
怎麼回事？
這是……哪裡？
她頭暈目眩，視線也愈發模糊。
就在意識都逐漸陷入昏沉時，有虛弱模糊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枝……寶……”
“醒……一醒……”
是媽媽和爸爸！
黎枝呼吸加快，拼命睜大眼睛，終於，爸爸媽媽的臉印入她的視野。
滿頭滿臉的血也遮蓋不住他們臉上的心疼和不捨，但他們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往破碎的車窗外推去。
她想起來了，他們剛才發生了……車禍。
是跟在他們後面的大貨車追尾了他們的車！
“走……走……”
“孩……子……快……走……”
黎枝試著動了下身體，無法抑制的痛席瞬間卷全身。
不行，不行。
真的太痛了。
她逃不掉的，她……她會死……
再努力，也還是會死。
不如……不如就樣吧。
跟爸爸媽媽一起，
也很好。
身上又一次傳來一個將她向外推的力道。
“聽……話……”
“要活……活下……去……”
她感覺到自己在移動，被一股力量推動著。
碎裂的玻璃劃破她的面板，火焰的灼熱溫度逼近，血水和淚水模糊她的眼睛，卻強行撬開了她緊閉的意識。
爸爸媽媽想要她活下去，而她……
她不想死。
是的，她一點也不想死。
要活，活下去。
她四肢並用，指尖死死扣住粗糙的柏油地，耳朵裡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就是那句“活下去”。
無處不在的疼痛已經超出了她忍受的範疇，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哀嚎。
但是她不能停下。
她得活下去。
帶著爸爸媽媽的那一份，好好活著。
嘴唇幾乎被自己咬爛，溫熱的液體順著嘴角淌下去。
活著，她可以的。
就像……即便被言咒控制著自戕時，她可以勉強找回一絲理智，避開要害之處一樣。
她艱難地往前爬動，劇烈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彷彿爬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秒，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穿透耳膜，明亮的光也同時照亮她的世界。
她睜眼再看。
玉石鋪就的廣場異常開闊，零星站著幾個衣衫微亂，神色恍惚的人，抬眸可見不遠處的重樓疊宇，飛簷翹角隱在流雲間，那便是伏羲宗主殿重光殿。
她轉過頭來看了眼身後的伏羲宗山門。
山門很高，彷彿長在雲層之上，散發出熠熠的光輝。
那是陣法上的符文流動時發出的光。
方才的一切……是陣法幻境。
黎枝抬手抹掉眼角的溼潤，輕輕吸了口氣。
她要活。
這個世界，也絕不能崩塌。
與此同時，望塵峰的洞府之中。
一縷極細微、卻彷彿刻入神魂深處的熟悉氣息，猝不及防撞入裴雲清感知之中。
他猛地睜開眼。
那縷氣息依舊在，不是臆想。
他視線一轉，死死盯住那氣息飄來的方向，指尖幾乎扣進掌心血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剋制住心底湧出的那絲妄念。
另一廂的山門處，又有人邁了進來。
是那個黎枝曾在山腰遇見的女子。
面色疲憊，身形踉蹌。
黎枝伸手扶了一把，對上她茫然的視線，笑了笑：“沒事了，我們應當已經透過這次遴選了。”
沈禾的意識還有些恍惚，聞言楞了楞，片刻，才像是終於想起來甚麼，視線漸漸變得清明。
正在此時，廣場上突地漾開一圈兒透明波紋，一股溫和的氣息凌空而至。
廣場的幾人不約而同抬眸望向重光殿方向。
有人從重光裡殿出來，是個身著雪青色弟子服的年輕修士，對著黎枝等人拱手行禮，溫聲道： “恭喜幾位師弟師妹透過此次弟子遴選試煉。”
他側身指向身後的重光殿：“還請諸位隨我入主殿，拜見諸位長老。”
說罷，便率先往主殿邁步而去，不忘回頭叮囑：“諸位跟緊我，入殿後切勿隨意喧譁，依序行禮便可。”
幾人齊聲：“是，多謝師兄。”
黎枝跟在最後，和沈禾一起進了門。
大殿內人不少。
黎枝抬眸先看見了端坐於殿上的四位長老。
雖離得還有些距離，但她仍舊一眼認出了其中一個——那位曾到竹溪村接走裴雲清的長老孟道安。
黎枝眨了眨眼，很快垂下了眸，與其他弟子一道，向著幾人的方向拜道：“拜見長老。”
大長老祁蒼緩聲開口：“此次弟子遴選，唯有你們七人透過內門弟子試煉。從今往後，爾等便為我伏羲宗弟子，既入仙門，便需斷凡塵雜念。修行從無捷徑，唯守道心，方得長遠。”
幾人齊聲應是：“謹遵長老教誨。”
祁蒼抬了抬手，轉頭問其他三人：“諸位可有心儀的弟子？”
孟道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少年，當先開口：“陳朔，你可願拜入我門下？”
話落，一枚令牌也隨之飛向他，懸浮在他面前。
那喚作陳朔的少年便是之前被黎枝點評為練胸口碎大石那一位，顯然是個體修的好苗子。
陳朔當即握住令牌拜倒：“弟子願意。”
眾人對此一點也不意外。
伏羲宗弟子分為內門、外門弟子，通常宗主和各長老會從內門弟子中擇優收入座下，成為親傳弟子，親自教授道法法術；外門弟子則形同雜役，雖也有道法道術課程，比之內門卻要差上一大截。
自然，每過幾年宗門內也會舉辦一次內外門弟子試煉，若外門弟子能透過試煉，便也有機會進入內門。
而如眼下，才透過遴選的新晉弟子也有機會被選為親傳弟子，若是被選上，要不了多少時日，自然也會成為這一批新晉弟子中的佼佼者。
沒有人會拒絕這送到面前的機會。
除了黎枝。
她望著面前兩枚分別來自詩璇和文秋的令牌犯了難。
倒不是顧慮自己的魔修身份，而是難於在這二人之間做選擇。
詩璇是伏羲宗三長老，擅陣法符籙。
文秋是四長老，精於醫道和煉丹之術。
這兩個她都想學……
好難選，就不能來個全精通的收她當弟子嗎！
見她猶豫，剛經歷過一番痛苦掙扎，一身汗水還未乾透的其餘幾個新晉弟子，此時也不免豔羨。
他們也想有這樣猶豫的機會啊！
黎枝這廂左右看了又看，半晌，才終於抬起手。
只還未等她握住令牌，一股威壓忽然自她面前緩緩盪開。
黎枝掀起眼皮，下一瞬，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虛空中緩步而出。
一襲白衣，一塵不染。
是……
裴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