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浮光 “我要沐浴,你同我一起麼?”
懷荒鎮。
照日臺的修士趕到的時候, 不少人已經從客棧的廢墟中爬了出來。
這客棧塌得猝不及防,幸而多年前有修士在此佈下陣法,客棧雖成了一片廢墟,裡頭的人在陣法保護下倒是並無大礙。
他們頂開磚瓦, 正各自唏噓慶幸著, 忽地聽見有人喊了聲:“那、那是甚麼?”
“是船!船在天上飛!”
原本因客棧倒塌而躲在屋內, 不敢出來的懷荒鎮百姓,這時也紛紛走出門來。
他們伸長脖子,仰著頭,震撼地望著天上的大船。
那船浮在天上,巨大無比, 彷彿遮天蔽日一般, 船上樓閣林立,雕樑畫棟, 精美非常。
“是仙人嗎?”
“他們是來接此前收了狐妖的那兩位仙人的吧?”
蘇和和幾名弟子從船上飛下來, 目光掃過客棧的那片廢墟,很快便捕捉到了其中一道身影。想起宗主之前交代過的,她立刻高喊一聲:“誰是這間客棧的掌櫃?”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當即便有一中年男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是我, 我是掌櫃。”掌櫃應道, 上前拜倒在地。
一個無形的力道托住了他的雙膝。
“不必拜我等。”蘇和道。
掌櫃心中惶惶,“不知仙人有何吩咐?”
蘇和走過去, 從儲物袋中掏出一袋子錢:“我門下弟子除妖動靜大了些,陣法我們會修復好,你們受無妄之災了。”
掌櫃一楞,抓過錢袋子後, 還是跪地磕了兩個頭。
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此處時,另一邊有人振袖而動,悄無聲息飛到了船上。
只才一上船,就被一道力量摁著肩膀跪下了。
“混賬!你以為你能殺得了他?”容徽立在船頭,臉色鐵青,“擅自離開宗門,打草驚蛇,你可知罪!”
容奚雲垂著頭,不著痕跡勾了下唇角。
是,她自是知道自己殺不了他。
但無妨,在得知他有了道侶時,她心中便有了一個更好的折磨他的法子。
此番前來,她也就是為了確認此事。
如今知道他的確是喜歡那女子,她就放心了。
喜歡好啊。
他越喜歡,當有一日,那女子親手殺他,他也會越發痛苦罷。
痛到生不如死,卻死不了……
“冥頑不靈!”容徽不知她所想,見她不說話,索性抬起手從虛空中抓出一條繩索,將容奚雲手腳捆住,這才喚來弟子,“將人帶去思過崖,沒有我的諭令,誰也不許放她離開!”
說罷,容徽不再看容奚雲,轉身步入了身後的樓閣之中。
再撥開帷幔,來到裡間。
裡間正端坐著幾大宗門的主事人。
容徽朝幾人一拜,面色凝重:“我兒鑄下大錯卻不知悔改,如今更是一錯再錯。待此間事了卻,我照日臺定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天衍宗宗主雲衍笑了下:“容宗門也不必如此苛責,血海深仇,令嬡行事雖莽撞了些,我等也可以理解。”
容徽長嘆一聲氣:“她這一鬧,卻是把人逼入了妖境,只怕於我們的計劃有礙。”
“倒也未必。”玄明真人接聲道:“你們莫忘了,那妖王白焱同他,可是有些舊仇怨的。”
這話落下,幾人都是一怔。
玄明這話說的對。
卻也不對。
真要論起來,其實與白焱有仇的,該是沈亦塵才對。
白焱真身乃是雪狐,不過三百來歲便統一妖族做了妖王。他性格狂傲不羈,因與幾個人族修士生了齟齬,便率領妖族打上了修真界。
他身為妖王,自恃妖力強大,也確實打敗了好幾個修真大能,不料卻在打上伏羲宗時,敗在了沈亦塵手中,還當眾被沈亦塵生拔下來一條尾巴,著實讓他丟盡了臉。自那之後,一人一妖便結下了仇怨。
而若非後頭發生的那些事,想來那白焱在養好傷後也應是要尋沈亦塵報仇的。
只如今……
雲衍的目光復雜了起來:“說來當年若非他……”
“以白焱的修為,定能認出他的神魂。”玄明真人打斷雲衍的話:“便趁他在妖境的這段時間,將陣法完善好吧。”
///
這廂,白焱幾乎是本能往後一縮,後背撞都得轎子“砰”一聲響。
這一幕叫圍在周圍的小妖都愣住了。
白焱終於慢一拍地意識到自己這一退實在太滅自己威風,於是立即挺直了腰桿子,裝腔作勢地厲聲呵斥:“沈亦塵,你來我妖境作甚?”
沈亦塵?
黎枝在心底無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心頭模糊的猜測漸漸成了形。
與此同時,還在發愣的小妖們聽見這個名字,也終於回過神,悄悄轉眸看了眼江應淮,互相交頭接耳起來:
“沈亦塵?就是扯掉了咱們王一條尾巴那個?”
“就是他?他來妖境難道又是要跟王打架吧?這可怎麼是好?若是再扯掉王一條尾巴,王豈不是又要躲起來百年不見妖?”
“我們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我們跟王不一樣,可都只有一條尾巴!”
這話落下,小妖們不由地渾身毛髮直豎,驚恐地四散逃跑了。
周圍很快安靜下來。
將小妖們的私語聲盡數收入耳中的白焱臉色這會兒可太難看了,開口便氣勢洶洶:“沈亦塵,你——”
“我不是。”江應淮動了動唇,吐出冰冷的聲音。
白焱聞言越發不快。
這時黎枝突地出聲道:“妖王怕不是認錯人了。”
白焱這才注意到站在江應淮身旁的黎枝,“魔修?”他嘀咕了聲:“倒是少見。”
但他很快就又將目光轉回到江應淮身上。
一個魔嬰期修為的魔修而已,在他眼中可算不得甚麼。叫他頭大的,是她旁邊這個人!
白焱瞪著江應淮,“不過就是換了個軀殼,你以為我就認不出……”
白焱說到這裡一頓,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好一會兒,看向江應淮的目光漸漸複雜起來。
不錯,當年正道修士確實是完全化魔的沈亦塵殺了,當時他還奇怪他們是用了甚麼法子,眼下看來,他們或許只是毀了他的軀殼,而他的神魂……許是他的神魂上也被做了手腳?
若是這樣,眼前這人或許真的算不上是沈亦塵?
這時江應淮也緩緩抬眸盯住了白焱。
白焱面上神色不變,背後卻是冒出了些汗意。
實在是當初那被生生撕裂尾巴的痛楚實在太過深刻,深刻到像是刻入了血液中一般。
沒錯,這人一定就是沈亦塵。
但他這可不是怕了他了啊!
眼下這麼多小妖還在偷偷瞧著……他必得趁此機會扳回面子!
白焱給自己壯了膽,手腕一動,妖力凝聚於掌心。
飛刃見狀,趕忙上前攔住,大聲又簡要地喊道:“大王別衝動,他手裡還抓著你的崽!”
甚麼?
誰的崽?
白焱回身怒斥一聲:“胡說甚麼,本王何時下過崽!”
飛刃指著江應淮,遲疑道:“但那小狐貍……”
白焱順著飛刃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等看清那團東西是甚麼,不快斥道:“你瞎嗎?一隻雜毛狐貍,怎麼會是本王的崽!”
唔……被拆穿了。
黎枝半點不意外,眨眨眼,從善如流道:“此前未曾拜見過妖王,才會以為這小狐貍是妖王之子,如今見到妖王生的這般英武威風,又哪裡會是這小狐貍的父親,確是我們二人眼拙了。”
白焱聽了這話,攏袖笑道:“你倒是會說話。”
他一張臉本就生的妖嬈,笑起來倒是更顯出幾分狐貍天生的媚態來。
黎枝看得呆了下。
白焱將她神情收入眼底,心下越發得意,還彷彿不經意地微微朝她側過了身。
狐妖修煉魅術本就事半功倍,更何況他原身就是一隻九尾雪狐……若不是那個該死的沈亦塵,他現在也還是九尾!
想到這裡,白焱又恨恨瞪了眼江應淮。這一瞪,卻又叫他禁不住地心頭一突。
江應淮擰著眉頭,看住他的眼神冰冷,彷彿又看上了他的尾巴似的。
白焱不著痕跡地挪了挪屁股,也轉回了身子。
江應淮這才收回目光,轉而盯住了黎枝。
“走了?”他一手緊緊攥住了她。
黎枝輕吸了口氣,沒看江應淮,卻是對白焱道:“妖王殿下,我看今日這番折騰也晚了,不知我二人能否在城中留上一日?”說著,才轉過眸,問江應淮:“行嗎?”
江應淮不覺用力抿了又抿唇,不知在想甚麼。
片刻後,他捏了捏黎枝的腕子,不輕不重淡淡應了聲:“好。”
白焱見狀,詫異地一挑眉。
以他從前不多和沈亦塵的幾次接觸來看,這人最是清心寡慾又古板重禮,怎地如今……
難不成換了副軀殼,便連性子也變了?
白焱目光不由地在黎枝和江應淮二人之間打了幾個來回,思慮片刻,抬起下頜“嘖”了聲:“念你二人也算是救了我妖族血脈的份上,本王便允你二人在浮光城留上一晚。”
說罷,便揮手示意候在屋外的申拾引二人去歇息。
黎枝跟在申拾後頭就沒閒下來,左右張望了會兒,忽地指向側前方一處彷彿煙霧繚繞的地方:“那裡是甚麼地方?”
申拾來浮光城也才幾天,對此地還遠遠不到了如指掌的地步,聞言轉頭瞧了眼,這才道:“那是熔岩池,池底下有熔岩經過,池中地泉水因而常年生熱。”
哦,溫泉。
黎枝點點頭,一進門,便同江應淮道:“我要沐浴,你同我一起麼?”
江應淮呼吸一頓:“……不了,我先出去。”
黎枝一派自然地說著讓人血液倒灌的話:“你留在屋中。”
江應淮攥緊手掌,便聽得黎枝又接聲道:“我去熔岩池。”
江應淮:“……”“我也去。”
他略不自然地扭過頭:“給你守著。”
“捏個結界不就好了。”黎枝挑眉看他:“還是說你想看我沐浴麼?”
幾句話把江應淮說得面紅耳赤,把人留在屋內,黎枝沿著方才來時的路往回走,卻並沒有在熔岩池駐足,很快便追上了申拾。
黎枝朝他柔柔一笑:“帶我去見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