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相擁 都已經傷到這等地步了，怎的還這……
只這麼會兒功夫, 魔氣便已蝕得劍身上的符紋寸寸碎裂，靈氣逸散間，逐漸凝出猙獰魔紋。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黎枝吐出一口氣, 片刻, 輕聲道：“自然不是。”
江應淮沒應聲, 卻是突然反過來抓住了她的手，緊緊握住了。
感受他掌心微涼的溫度，黎枝頓了下，不由抬眸盯住了他的側臉。
唔……怎麼說呢？
他該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
念頭從黎枝腦中閃過，卻很快被一道尖嘯聲打斷。
她抬眸望去, 只見那道巨大怨魂此時已然成型, 黑霧翻湧間，隱約可見無數青灰色鬼臉凝成實體, 鋪天蓋地朝著兩人圍攏過來。
江應淮臉色不變, 撐起一道結界，將黎枝護在裡頭，同時在她道了聲“等我”，便鬆開她的手飛身迎上。
鬼臉咬破他的衣衫皮肉，他恍若未覺, 悍然直衝怨魂身前。他左手掐訣, 右手魔劍倒轉，直直揮向怨魂, 姿勢之疾， 劍氣都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淺淡的弧線。
“滋啦——”
刺耳的灼燒聲響起。
但怨魂本就無知無覺，它沒有意識，當然也不會因此退卻。
它只是盯著江應淮, 轉了轉腦袋，而後大半個身子繼續朝著江應淮傾軋過去。
下一瞬，便見青年身上爆發出沖天魔氣，生生抵住了怨魂的攻勢。血滴滴答答從他身上落下來，他一身破碎衣衫，缺依然屹立不倒。
莫序幾人眼見江應淮與那怨魂鬥在一處，都只覺喉中窒息，喘不上氣。
“越章碑。”
少女的聲音忽然在莫序耳邊響起。
莫序一怔，轉過頭，便見黎枝已然出現在他身側。她面上神情不慌不亂，魔氣四溢間，裙襬隨風狂肆飛揚。
她朝莫序伸出手，又重複一遍：“越章碑，給我。”
莫序動了動唇，但下一刻，蘇和便插聲道：“你要越章碑做甚麼？”
“自是壓制那怨魂。”黎枝側眸看向她：“你不是喜歡他嗎？總不捨得他為了對付這東西受重傷吧？”
蘇和麵色變了變，幾乎脫口而出：“你別亂說，正邪不兩立，我不喜——”
“就因為他是魔嗎？”黎枝輕嘆，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喃喃一句：“可我捨不得。”
說罷，她轉而又看向莫序，掌心魔氣凝聚，眨了眨眼，淡聲道：“你們打不過我。”
眾人變色變幻。
是，打不過。
莫說此地陣法已幾乎將他們體內靈力吸食一空，便是沒有，只看此時這魔修釋放出來的威壓，修為也遠在他們之上，何況要想出去，怕是還得靠他們。
莫序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方石碑：“越章碑確實可以壓制強大怨念，但也需要強大的修為才能掌控。”
這也是他之前沒有動用越章碑的原因，他如今才金丹期的修為，之前用越章碑隔絕怨煞氣已是他能使用越章碑的極限，要想用它壓制怨魂，起碼也得是合體期修為。
莫序頓了頓，“但我不知這越章碑是否能用魔氣掌控。”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黎枝抓住越章碑，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又轉回身來：“那個……御風術的口訣是甚麼？”
“？？？”
說來正道與魔道應是完全對立的兩方，但兩者之間又有相通之處。這幾日黎枝在江應淮的教學之中已稍掌握了些二者功法之間的轉換之法，方才到莫序這頭來時更實踐了一番。不過這飛總比落要麻煩一些，好在有了口訣，黎枝很快便將二者融會貫通。
魔氣託著她飛身而起，又在她周身撐開一圈兒防護——之前江應淮給她設的結界因為她自己亂走早已散了。她斟酌了個合適的距離，將越章碑往陣眼上一扔：“用它！”
幾乎是她出聲的同時，江應淮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那方石碑。
倒也不知是因他時刻分出一絲心神在她身上，還是二人真的如此默契了。
江應淮一邊催動越章碑，另一手仍緊握劍柄，將劍刃一寸寸往怨魂命門處送。
血從他喉間溢位，與之相對應的，是越發暴漲的魔氣，以及越章碑上驟然亮起的符文。
一股浩然之力以越章碑為中心向四周盪出去。
那怨魂開始掙扎起來，無奈命門處還抵著一柄劍，叫它無處可逃，片刻，組成怨魂的無數扭曲的鬼臉爆發出了尖利嘶吼聲。
眾人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很快，便摸到了耳邊的一點溼潤。
那是血流出來了。
“嘭——”
一聲巨響。
越章碑牢牢插進地面。
天地間安靜下來。
越章碑上符文的光芒緩緩黯淡。
眾人匆匆定神。
顯然，那怨魂竟真被越章碑鎮壓了，而掌控越章碑的那人……
他們朝空中看了過去。
那道清勁的身影，此時也彷彿終於失去所有力氣，筆挺的肩背漸漸委頓，陡然從空中跌落下來。
卻在他就要砸到地上前，一道魔氣將他溫柔裹住了。
黎枝一把抓住江應淮的手臂。
意識混沌的青年的體重卻堪比一頭牛，她腳步一個趔趄，好懸沒叫他給壓進滿地骨頭堆裡去，只好改為雙手抱住他的腰，勉強撐住了他。
魔氣溫和地撫慰過四肢百骸，江應淮混沌的意識也找回來一絲清明。
抵在自己身前的那具身軀纖細溫熱，那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身上的疼痛都好似得到了撫慰。
他掀起眼皮，模糊的視線最先捕捉到的是一抹溫柔的雪青色。
她正抱著他，手臂纏繞在他腰間，呼吸間都是她身上淺淡的幽香。
可……還不夠。
幾乎是本能地，他抬起手，在意識還沒有反應過來前，緊緊擁住了她。
如此身軀相貼，她身上的溫度熨帖著他整個人，才叫他稍感滿足。
他抱得有些用力，黎枝側眸瞧了他一眼，輕聲問道：“你怎麼樣？”
江應淮動了動唇，想說他沒事，一張口，卻是吐出一口血來。
血色一瞬便染紅了她背上的衣衫。
“……弄……髒你……的衣裳……了……”他道，聲音虛的只剩氣聲。
“不礙事。”黎枝按了按他腰間的肌肉，又問他：“要不要坐下來調息一下？”
江應淮只將她抱得更緊：“一會兒……就好。”
這廂莫序幾人見二人如此“深情相擁”，不由各自移開了視線。
修真界中竟也有如此恩愛的道侶，還是兩個魔修，他們心道，目光晃動間，忽然捕捉到空中漂浮著的幾點青色光點。
“那是甚麼？”賀無期喃喃道，下意識伸出手，光點觸到他指尖前的剎那，聽到莫序一聲低斥：“別碰！”
賀無期一怔，忙要收手，只是那光點卻彷彿有意識般，自己撞了上來。
剎那間，光點如星火炸開，化成無形光暈，籠罩整個骨冢。
光暈之中，有甚麼東西漸漸成形，接連鋪展在眾人眼前，更有人語聲逐漸清晰。
“陳清和，勿再執迷不悟，妄動千戈，否則別怪吾等不念舊情。”說話的是一白衣修士的虛影，手執拂塵，白衣與腳下翻騰的雲煙相融為一，冷肅的一張臉上不見絲毫情緒。
在他身後，又有數名身著青衣的修士虛影。
“是伏羲宗弟子。”莫序道。
賀無期點點頭，眉間透出一抹疑色：“那是祁蒼師兄。”
“可是貴宗大長老座下弟子祁蒼？”
“正是。”
“他怎會在這裡？”
蘇和遲疑出聲：“難道是幻境？”
正在此時，從賀無期所在的地方突地響起一道聲音。
“執迷不悟？只不知爾等審我又是何罪？”
眾人登時驚疑不定地望向賀無期，賀無期自己也驚了下，趕忙從原地跳開：“不是我不是我。”
而他一離開，他所在的地方便顯出另一道虛影來。
一身玄色衣袍，臉龐染著血色，很是狼狽。
正是陳清和。
莫序頓了下，道：“這應當只是陳清和神識被打散後的碎片，於我們無礙。”
其他人聞聲舒了口氣。
神識既已被打散，這些碎片中藏著的也便只是他的一段記憶投射罷了。
而投射出來的虛影之間的對峙還在繼續。
“你盜取菩提念珠，致使大師兄失控魔化，光這罪名就足夠將你從伏羲宗除名！”
陳清和笑了笑，“我是拿了菩提念珠，可是祁師兄怎不想想我為何會行此事？”
祁蒼一滯，但很快便又冷聲斥道：“若你另有隱情，可先隨我回宗門，待事情查清楚之後再論罪。卻不容得你執劍逞兇、逃避抵抗。”
陳清和：“怕是回去，我才是難逃一死。”
“毋需再與他多言，擒下他便是！”
“陳清和，既不知悔改，便莫怪吾等以多欺少！”
“……”
七嘴八舌的聲討聲中，劍氣術法跟著落下。
陳清和顯然不是這些人的對手，短暫的混亂後，眾人的視線便隨著他的視角從空中跌落下去。
再一抬眼，映入眼簾的便是骨冢中數不清的怨魂凝成利爪獠牙，朝著陳清和狠狠攀咬過去，怨煞之氣又順著傷口在他經脈內，所過之處，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陳清和額間青筋暴起，強忍著蝕魂的疼痛取出一物，戴到了自己尚且還未被怨煞氣侵蝕的左手手腕上。
是菩提念珠。
菩提念珠止住了他血肉的消融，但那淨化怨煞之氣的痛苦卻叫他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可即便如此，已被怨魂啃噬一空的半具身軀也無法再恢復。
不知過去多久，在地上打滾的陳清和的虛影才終於漸漸散去。
一時無人說話。
這廂，黎枝吐了口氣，片刻，仰眸盯住了那些尚未散盡的青色光點。
她拍拍江應淮的腰，“好些了麼？”
江應淮應了聲，這才一手扶住她肩膀直起身來。
“我再看看。”黎枝道，抓住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腰上：“你靠著我些。”
江應淮只覺得貼在她腰間的掌心發燙。
他蜷了蜷指尖，從喉中溢位一聲：“嗯。”
黎枝這邊已然伸出手去。
觸到光點的一瞬，周遭景象果然又是一變。
煙塵蔽空，漫天火星亂舞，所落之處寸草不生，灰巖燒融。
而那星火的來處……
黎枝仰頭望去。
半空中，一個渾身披以堅硬鐵鱗厚甲的巨大魔物幾乎遮住了半片天。
而在魔物對面，一個比它小了數倍的人影，朝它打出一道白光。
頃刻間，一陣劇烈地動。
“這是二十年前，修士與魔族的那場大戰。”莫序忽地開口道。
既是大戰，自是激烈而又混亂。
好在此時展現在他們面前的，只不過是神識碎片的投影，並不會對他們造成傷害。
這頭眾人還在震撼著，那邊黎枝卻好像看出來甚麼，拍了拍覆在自己腰上的手，踮起腳湊到身旁人耳邊：“我怎麼覺得，那人生的跟你有幾分相似。”
話音未落，便感覺到腰間一緊，緊到叫她半點都動彈不得。
她忍不住“嘶”了聲。
怎麼個事兒？
都已經傷到這等地步了，怎的還這般大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