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也喜歡 好生純情！
“轟隆隆——”
地動山搖, 星河倒卷。
萬丈光芒自那道略顯渺小的身影中傾瀉而出，靈光化作漫天星雨，落地便化為結界，將潰散的魔氣死死禁錮。
沉浸在如此震撼中, 眾人一時恍惚, 不覺時間流逝。
而這場大戰, 最終結束在那修士撲向魔物，並將之吞吃之後。
是的，吞吃。
他竟以人之身軀，將魔物生生吞吃。
不要說黎枝了，便是其他幾個修士在見到如此景象後, 也都不覺瞪大了眼, 震驚萬分。
魔與人不同，魔生來便殘暴嗜血, 更不講甚麼同類不相殘, 相反，它們在吞吃同類之後，力量會變得越發強大。
可人吃魔的後果……
他們很快便看到了後果。
空中那道人影，不，已經不能說是人影了。
那身影不斷變化著, 時而頭頂長出尖銳獸角, 時而渾身被鱗甲覆蓋，時而又生出帶著尖刺的巨大長尾……
如此變幻著, 不多會兒，終於從空中跌落下來。
“砰”的一聲。
在地面砸出深坑。
黎枝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出頭看向坑底。
終於得以將那尚且還保持著人類相貌的半張臉收入眼底。
若說之前她還覺得這人生的與江應淮有幾分相似，此刻她又覺這兩人也只是五官略相似罷了, 至於那氣度神韻，倒是完全不同的。
而此刻，他另一半彷彿非人的身軀仍在不停變幻，並且有逐漸吞噬他整個身體的趨勢。
“大師兄！”
“道君！”
“……”
此時十多名離得近的修士虛影已經御風飛過來，團團圍住了深坑。
震驚、慌亂，甚至是恐懼，這些人臉上表情各異，卻都不約而同地只停在坑邊，無一人敢靠近坑中那道魔的形態多過於人的身影。
這邊同樣看見了虛影的莫序幾人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這位難道就是伏羲宗那位以身鎮壓魔物的……沈亦塵道君？”
“又如何還能稱他道君呢……”
這話落下，幾人各自沉默下來，神色難辨。
二十多年前，修士與魔的那場大戰，各宗門修士死傷慘重，便是這位沈亦塵道君吞噬魔物，以肉身軀體鎮壓，才贏了這場戰爭。
然而一人之身軀又如何能長久鎮壓那般強大的魔，不久之後他仍是被魔氣反噬，化身成魔。
不得已，修真界眾大能只能設下誅魔大陣，將其誅殺。
這時蘇和忽然出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緒：“我怎麼覺得，沈道君和江道……”她抬眸，視線才捕捉到站在深坑對面的那道人影，下一瞬，便與黎枝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接上了，她一頓，到嘴邊的話也便沒有繼續吐出來。
可即便她沒說下去，其他修士也注意到了，卻無一人敢真的問出口。
眾人心中念頭正雜亂，忽聽得一聲：“阿彌陀佛。”
人群的虛影自然分開來。
眾人的視線也跟著瞧過去。
只見一個身著袈裟，面容慈悲的佛修正緩步走來。
莫序認出來人，低聲道：“那是梵音寺的明空法師。”
他話音才落下，明空法師已一躍而下深坑到了沈亦塵身旁，他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修士修身更當修心，道君為救蒼生犧牲自己，我等修行遠遠不比道君。”
他取下腕間念珠，“此乃我梵音寺法器菩提念珠，可壓制道君魔化，今此便贈與道君，望道君終有一日覓得生機，道途坦蕩。”
黎枝是看到過菩提念珠淨化江應淮魔氣時他有多痛苦的，沈亦塵也同樣。
念珠戴到他腕上的一剎，他身子突然繃緊，脖頸上青經突起，顯然正承受著無比的痛苦。
伴隨著這樣的痛苦，他身上那些不屬於人的部分終於漸漸褪去，恢復到他本來的模樣。
耳旁落下來的呼吸沉了沉。
黎枝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江應淮緊繃的胳膊：“你再這樣用力，我腰都要給你弄斷了。”
江應淮一頓，立時鬆了些力道。
“失禮了。”他輕聲道。
黎枝聞言禁不住笑：“你倒是口口聲聲‘失禮’‘冒犯’，真失禮冒犯起來的時候也是一點不含糊。”
江應淮不自禁地僵了僵。
只覺得胸口也燙，臉上也燙，像是某種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心思就這樣被她戳破，叫他覺得既難堪又彆扭。
心緒翻湧間，熟悉轟隆巨響又一次響起。
而這一次的聲音比先前顯得真切得多，腳下枯骨都隨之震顫。
眾人抬眸四顧，此時虛影已散，而這番動靜……是來自地脈深處！
“骨冢要塌了！”有修士喊道。
隨著他話音落下，陣陣陰風攜裹著殘餘的怨魂迎面而來，撞的人氣血翻湧。
黎枝捂了捂胸口。
下一瞬，身旁之人驟然張開懷抱，將她整個裹入懷中，飄然而起。
傷成這樣還逞強，倒是叫她又做不了那救美人的英雄了。
黎枝放下結印的手，有些遺憾。
另一邊，怨氣在骨冢中瘋狂席捲、掃蕩、碰撞。
好在骨冢既已坍塌，出路自然很快也顯現出來。
莫序幾人各自抱頭往出口奔去，只是靈力尚未恢復，跑起來到底慢了些，眼看出口就在眼前，骨冢卻已支撐不住整個坍塌下來。
就在此時，一道魔氣捲住他們，於出口被掩埋的最後時刻，將幾人猛地往外一拖拽。
等摔到地上，這幾人披頭散髮，衣衫凌亂，不可謂不狼狽。
莫序掙扎著站起來，看向江應淮和黎枝二人：“為甚麼救我們？”
“自是有事要叫你們做。”黎枝指了指不遠處沖天的怨氣：“你們正道修士應當不會願意見到這樣的景象罷？”
莫序眉頭蹙起。
黎枝繼續道：“此地原先便有陣法封住骨冢裡的怨氣，眼下骨冢坍塌，陣法卻還在，便交由你們重啟陣法吧。”
她說罷，也不管他們應不應，只扭頭看向江應淮：“我們走吧。”
江應淮：“嗯。”
這廂的槐安城中，天色漸漸暗下來，抬頭望去，烏雲密佈。
有修士喃喃道：“黑雲壓城啊？”
他師姐立刻賞了他腦門一下：“哪裡是雲，明明是怨氣！”
“甚麼？”
“密密麻麻全是怨魂，是它們遮蔽了天光！”師姐變了臉色，當機立斷道：“我先和其他人過去看看，你去向宗門傳信！快！”
槐安城中的其他修士自然也都察覺到了異常，不約而同往便枯骨林的方向趕去。
只是等他們快要趕到的時候，方才的異像突然消失了。
眾人只聞地動山搖之聲，卻不見其景。
很快，連聲音也聽不見了。
眾人一頭霧水：“……怎麼回事？”
“興許是有哪位大能修士及時佈下陣法將那些怨氣封住了。”
“那我現在徹回傳信還來得及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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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黎枝和江應淮御風飛行，遠離槐安城後，在日落前隨意進了座鎮子。
這鎮子靠著不知名的山脈，倒是比之前的雁山鎮還要冷清許多，鎮上也僅一間客棧。
黎枝大手一揮，掏出一塊碎銀拍在櫃檯上：“要兩間上房，再送些熱水過來。”
兩間上房？
江應淮下意識動了動唇，還沒出聲，便聽得旁邊店小二一聲低呼：“這位客官背上怎麼傷成這樣？可是遇見山裡的妖怪了？”
黎枝眨眨眼：“你們這還有妖怪？”
“可不是，我們懷荒鎮在穎水邊緣，又緊靠龍脊山，山中精怪可不就多了……”
店小二說到這裡一頓，忽然話頭一轉，呵呵笑道：“不過二位客官放心，我們掌櫃之前就請了照日臺的修士在客棧里布下陣法，那些妖怪絕對進不來咱們客棧。”
黎枝不置可否，把江應淮扶進屋子後，轉身便往外走。
江應淮一把扣住了她。
黎枝回頭：“怎麼了？”
江應淮靜默片刻，猶豫幾瞬，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此地有妖，你與我分開，若是遇險，我怕顧你不及。”
“就在隔壁，哪會顧不及呢？”黎枝掙了掙，一邊道：“況且，你總也不能時時刻刻與我待在一處的。”
為何……不能？
江應淮動了動唇，末了，終究未把這話問出口。
黎枝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手又掙不開，輕輕嘆了聲，道：“我去催他們快些送熱水過來，你背上傷口又裂開了，都和衣裳粘到一起了，我給你清理一下。”
此話一出，江應淮抿起唇角，片刻，總算鬆了手。
他微微別過臉，脖頸間泛出一層薄紅，“……好。”
黎枝出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滿身傷痕的青年就那麼乖乖坐在桌邊，目光和她一對上，便又難掩慌亂地挪開了，真是……
好生純情！
黎枝去得並不久，回來時身後跟著提了熱水的小二。
門一開啟，江應淮便立即站起了身。
黎枝幾步跨進屋來，吩咐小二把水盆擱在床邊後，對江應淮道：“把衣裳脫了吧。”
江應淮呼吸頓住。
片刻過後，他的手按上腰帶。
窸窣聲響，衣袍鬆垮下來，露出底下略微繃緊的肌肉輪廓。
黎枝是見慣了的，此時自也毫無顧忌，還盯著仔仔細細瞧了。
除了略微單薄些，倒是和百年後沒太大的差別。
她伸手，攔住他硬生生要把衣裳扒下來的動作，“我來吧。”
江應淮蜷了蜷指尖，沒能說得出拒絕的話來。
黎枝繞到他身後。
因著傷口又裂開了，他背上皮肉都和布料粘到了一起，分外猙獰。
黎枝輕輕吸了口氣，這才抬手，小心剝開已經和皮肉粘到一起的布料，扒下衣裳後隨手扔到了一邊。
說是要清理傷口，黎枝這會兒也覺得無從下手。
她擰乾帕子，放輕動作，一點點擦拭過傷口邊緣。
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顫抖，黎枝眉頭微皺：“很疼？”
“不疼。”江應淮啞聲道。
他並不覺得疼，他只是……只是覺得有些癢。
她指尖觸碰過的傷口，她的語聲，輕飄飄從他心尖拂過，掀起一陣又一陣的癢意。
若是……若是她動作再重些，是不是就不那麼癢了？
念頭閃過，黎枝已經扔下了帕子：“不如直接用清潔術吧。”
江應淮：“……好。”
做慣了凡人，遇事的第一反應總還是凡人思維，就想著要給他洗洗擦擦，倒把最好用的法術忘到了一邊。
只是她忘了還說的過去，怎麼他難道也忘了？
黎枝意味深長地瞧了他一眼：“你自己來？”
“好。”
他屈指施法，傷口裡的汙穢很快便浮了出來。
倒是熟練得很。
可不像是會忘記用法術的人。
黎枝眸光一動，低頭在儲物袋裡翻了翻，“你身上是不是沒帶換洗的衣裳，我這兒應該有你能穿的。”
她說著，手上已經取出來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湖水藍長袍，遞給他：“有些舊，你將就穿一晚，明日咱們再去成衣鋪子買新的。”
江應淮低聲問道：“哪來的衣裳？”
“我之前那夫君的，你跟他……嗯，很像，應該能穿。”黎枝見他不動，又道：“他做事認真，洗得很乾淨，你放心穿就是。”
江應淮聞言，指尖不著痕跡地蜷了蜷，少傾，才將衣裳接了過來。
“你之前的夫君待你，也很好？”他問她。
黎枝點頭：“很好啊，他回宗門那會兒，我還難受了一天呢。”
“你……也喜歡他？”
黎枝想了想，大方承認：“那時是有些喜歡的。”
衣裳遮蓋下，江應淮驀地攥緊了指尖，指骨都用力到泛了白。
他想，他現在好像有些能理解百年後的他，為何會做出假裝她夫君這樣的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