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厭惡(修) “百年後的你,喚我阿枝。……
潁水槐安城的一座酒樓內, 幾個修士正圍桌而坐,義憤填膺。
“聽聞千楓山前些日子造了魔物襲擊,兇手竟是那門主家的二公子!”
“也沒準,近來不少地方都出現了魔物扒了人皮, 冒充修士作惡之事, 說不定那二公子就是被魔物扒了皮頂替了。”
“要我說, 定是雲遙那些魔物又捲土重來了,這幾個月都已經失蹤了好幾個金丹期的修士了,這些該死的妖魔!”
二樓,黎枝斜倚在欄杆,將酒樓中的閒談聲盡收耳底。
不多時, 小二將酒菜端了上來。
黎枝看向對面自打進了城就始終面無表情的人, 問道:“你也嚐嚐嗎?”
“不必。”他眼眸未抬,長睫斂下, 答得波瀾不興, 聲音平靜如一潭死水。
黎枝也不勉強,只聽到樓下又傳來一陣討伐魔物的討論聲,才用傳音術好奇問江應淮道:“若你未入魔,看見我這樣的魔修,是不是也會像樓下那些修士一樣, 一竿子把我打死?”
他半日前才教的傳音術, 她這就已經學會了。
江應淮怔了下,也不知是想到了甚麼, 面上表情終於有了活人的細微變化。
少傾,他傳音回道:“……不會。”
“真的?”黎枝頓了下:“那遇到別的魔修也不會?”
江應淮:“……不知。”
黎枝歪過頭:“為甚麼?”
江應淮垂眸:“……你身上有我的氣息。”
黎枝眨了眨眼。
就這一瞬,那種想要逗弄他的想法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哦。”她應了聲,又撐腮笑問:“那你有沒有察覺到我身上還有別人的氣息?”
江應淮一楞, 抬眸看向黎枝。
黎枝不緊不慢道:“我之前是凡人,曾與人成過婚,後來那人走了,然後你來了。”
江應淮直覺事情並不會這樣簡單。
果然黎枝很快又開口了:“你並不表明身份,卻裝作我那離開夫君,就要與我過日子。”
江應淮腦中“嗡”的一聲,嘴唇蠕動了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百年後的我不僅強迫她,還哄騙了她?
我將來竟會變成這樣無恥的禽獸?
黎枝又接著道:“所以你有沒有察覺我身上還有別人的氣息?”
江應淮木著臉,許久,才動了動唇:“……沒有。”
沒有嗎?
黎枝眸光微動,片刻輕輕笑道:“好罷,可能時間隔得太久了。”她頓了頓,瞧著他一言難盡的表情,繃不住笑了:“其實我那時早知道是你了。”
江應淮:“……”
“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人。”黎枝慢吞吞眨了下眼:“雖然長得很像。”
“……很像?”
“百年後的你和我之前那個丈夫。”黎枝說到笑了下:“也不知道那時的你哪來的信心可以騙得過我。”
江應淮啞然。
黎枝:“你看,你這樣霸佔人妻子的毒夫配我這樣不安於室的惡婦是不是剛剛好?”
夫……婦嗎?
江應淮動了動唇,覺得透過窗拂過來的風也輕緩柔和了些。
氣氛正好,黎枝卻話聲一轉,“不過說起來,那是百年後的你,和現在的你是不一樣的,你們也算是兩個人吧。”
江應淮還沒品出來心底翻湧的心緒是個甚麼滋味,便又被她這句話給按了下去。
黎枝望著他慢吞吞眨了下眼:“你怎麼不問我百年後發生了甚麼?你不好奇嗎?”
江應淮壓下喉間的澀意,低聲道:“終究會發生的事,又何須好奇。”
是這樣嗎?
她怎麼瞧著,他這是不想面對自己最終會變成魔的事實呢?
“好罷。”黎枝說罷,取水淨了手,捏起一塊蓼花糕自己咬了口,而後眉頭不著痕跡地一挑。
便是蓼花糕,百年前和百年後的味道也很是不同呢。
“你以前……哦,應該是以後,還挺喜歡吃蓼花糕的呢。”她說著,又另捏了快蓼花糕往他嘴邊塞過去:“嚐嚐看?”
江應淮頓了頓,終於還是啟唇咬住了,因為不曾與人有過這樣親暱的舉止,牙齒還不小心咬到了黎枝的手指。
黎枝卻不以為意,抽回手,問他:“甜嗎?”
江應淮細細咀嚼,嚥下,點頭:“嗯。”
黎枝卻不再做別的甚麼了,她轉眸朝窗外望了望,忽然心血來潮道:“我們去街市上走走吧,我從前眼睛看不清楚,都沒怎麼好好逛過街。”
江應淮:“你以前……看不清楚?”
“是啊。”
黎枝不以為意地答了,徑直站起身,見他跟著站起來,忽然湊過去,指尖按住了他左眼下的痣:“你最好把這個藏起來哦。否則叫別人發現你是誰,我們兩個說不準就要做一對同命鴛鴦了。”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一觸即離,江應淮眼皮一跳,再抬眼看過去,她已經轉過了身去。
這廂黎枝才步下最後一級臺階,小二便迎了上來:“客官這便用完飯菜了?可還合口味?”
黎枝柔柔一笑,道:“還不錯。”
“那敢情好,客官吃的好,下次可要再來啊。”
“一定。”
小二應著聲,一路將兩人送到門口。
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男子,目光掃過黎枝,忽地眼睛一亮。
黎枝目不斜視與他擦肩而過,只才走出幾步,那人便轉身追了上來。
“道友留步。”
黎枝腳步不停,直到那男子追到她前頭,才瞥了男子一眼:“有事?”
女子生得美麗,即便只一眼,也叫男子忍不住心旌盪漾。
他定了定神,問道:“道友不是槐安城人吧?”
黎枝歪頭作驚訝狀:“你怎麼知道?”
男子一笑:“實不相瞞,我父親乃是槐安城城主,我自幼在這槐安城長大的,若是這城裡的人,沒有我不臉熟的。”
好經典的炮灰臺詞。
“這樣啊,”黎枝敷衍道:“失敬失敬。”
男子卻並未聽出她的敷衍,再度開口道:“道友既是第一次來槐安城,可要我帶道友四處逛逛?我也好盡一下地主之誼。”
“那就不必了。”黎枝突地伸手往另一側一扒拉,抓住了江應淮的手,語氣似是無奈道:“我夫君會不高興的。”
夫君?
那男子面上一僵。
他自是一早就瞧見了跟在她身後的這男子,只是瞧他一臉冷淡,並不似與這貌美女子熟識的樣子。
卻沒想到,這兩人還這樣年強,就已經結為道侶了?
莫不是少年相伴,青梅竹馬,感情甚篤?
男子心道這就不太好辦了,但嘴上還是笑道:“那又有何妨?同是道友,不必這樣生疏,你二人若是不嫌棄,還可來我府中住上幾日,正好我父親近來獲得一神器,二位也可一同來瞧瞧。”
江應淮見狀,眉頭不自禁地蹙了蹙。
這人好生不要臉,都已經拒絕他了還要這樣賴上來,那視線掃來掃去的,更有幾分噁心。
黎枝卻來了興趣:“甚麼神器?”
男子有心炫耀,不想遮掩,又湊得更近些:“是梵音寺丟失多年的靈器菩提念珠,這回我父親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也已著人去梵音寺傳訊,道友這兩日不來瞧,過幾日怕是就瞧不到了。”
菩提念珠?
黎枝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儲物袋,心頭不免一動。
這次卻是江應淮先開了口:“好。”
黎枝扭頭看向江應淮,盯著他的神情探究片刻,這才跟著應了聲:“聽夫君的便是。”
江應淮聽她又喚他“夫君”,被她牽著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下,面上也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神色,但他還是應了聲:“嗯。”
黎枝於是朝男子點了點頭:“那走吧。”
男子果真帶著他們去了城主府。
宅邸不小,裡頭還養了不少侍女僕從,見他帶人回來也是見怪不怪。
男子將他們帶到一處廂房,“今日時辰不早,明日我再帶二位去見我父親。”
黎枝自是無所謂。
反正菩提念珠而已,她也有啊。
只是不知這人藉著邀他們看菩提念珠這名頭,又到底是打的甚麼算盤。
男子又道:“還不知二位道友姓名。”
黎枝視線掃過院中一樹盛開的雪白梨花,道:“我叫江梨。”
江……璃?
是他想的那個“江”嗎?又是哪個“梨”?
江應淮忍不住心頭一顫,這才接聲道:“蘅澤。”
“我名石雨星。”男子微笑點頭,“既如此,那我也不打擾二位歇息了。”
他目送二人相攜著進了屋。
道侶嗎?那男子看著修為倒是不低。
石雨星心下暗暗嘀咕了聲,然後他驀地笑了。
那又如何?正好拿他的靈力來喂陣法。
這廂黎枝反手關上門,還沒轉身便聽到江應淮的聲音。
“冒犯了。”他道。
黎枝不解:“冒犯甚麼?”
“……那人將你我認作道侶,今夜怕是要委屈你……與我同居一室。”
黎枝是半點也不在意的,但她想了想,還是道:“不如你便趁此機會多教我一些功法和口訣吧。”
江應淮頓了下,“也好。”
她如今空有修為,若是難纏之人,哪怕修為比她低,也有對付她的方法,眼下是需要多學些法術方才有自保能力。
黎枝挨著桌邊坐下了,一轉眸,發現江應淮還直直杵在一旁。
“怎麼不坐?”她撐腮看他:“你在想甚麼?”
江應淮抿了下舌尖,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的名字江梨……是哪兩個字?”
……嗯?
黎枝這才想起來自己從遇見他,竟是還沒告訴過他她的名字。
“倒是我的疏忽了。”她笑起來,懶洋洋道:“我不叫江梨,我騙他的啊。”
江應淮嘴角微微緊繃,似是想說甚麼,卻並沒有接她的話問出口。
黎枝靠過去,抬頭看著他,故意道:“我名黎枝,黎月的黎,青枝的枝,你從前……不對,是百年後的你,喚我阿枝。”
她溫熱的氣息混著點極淡的幽香,縈繞在江應淮鼻尖。
他呼吸頓了下,將那兩個字自舌尖滾過,才輕輕吐出來:“阿枝。”
黎枝輕輕應了聲:“嗯。”
她眸光一轉,又問道:“你怎麼突然要到這裡來?”
江應淮抿唇:“取點東西。”
“菩提念珠?”
“是。”
黎枝直起腰來,好奇:“你要那東西做甚麼?”
江應淮掀起眼皮:“菩提念珠是梵音寺的靈寶,可以遏制我體內的魔氣。”
黎枝歪過頭,“所以你不想成魔是嗎?”
江應淮默然一瞬。
“百年後的你也問過我,是否覺得你……魔尊蘅澤可怖?其實是你自己厭惡成魔的自己吧。”黎枝嘆了聲:“可惜我現在是魔修,倒也要叫你厭惡上了。”
“沒有。”江應淮下意識反駁:“我不是——”這個意思。
黎枝“哦”了聲,手指把玩著下腰間的儲物袋。
裡頭就有一串菩提念珠。
要不要給他呢?
若只是幻境的話應當是沒關係的,可要不是,她就這樣給他了,會不會影響到後世?
她不說話,反倒叫江應淮的心落不到地上了。
他的話叫她不快了?
他真的沒有厭惡她。
屋內安靜片刻,江應淮沒繃住,還是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在想甚麼?”
黎枝十分誠實:“其實菩提念珠我也有一串。”
江應淮怔了怔,“是從百年後帶來的?”
“嗯。”
“……是我給你的?”
“我有懷疑過那是你的,但一直放在儲物袋裡也沒用,就沒想起來問你。”黎枝說著,低頭在儲物袋裡翻了一下,找到菩提念珠,塞到他手裡:“你要的話,就拿去吧。”
指尖觸及念珠的同時,有淡金柔光從中漫出,驟然炸開的灼痛順著經脈蔓延,可即便在那樣的痛苦之中,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溫潤柔軟。
那點灼痛便也因此顯得並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但……
但他若不成魔……
江應淮猛地抽回痙攣發白的指尖。
“怎麼了?”黎枝看他冷汗直冒的臉,眉心微微隆起:“很難受?”
江應淮嚥下喉間溢位的血沫,“沒事。”他頓了下,“菩提念珠你收回去吧。”
黎枝:“……唔?”
江應淮抿了下舌尖:“我先教你些功法口訣。”
黎枝眨了眨眼,“噢。”
這次好歹是在城主府裡,也不好弄出太大的動靜來,於是江應淮便只教了她口訣,讓她記住對應的功法。
天色漸沉,江應淮將床榻讓給她,自己則在一旁閉目打坐。
修士之體其實無需睡眠,但黎枝習慣了睡覺,加上江應淮也在身旁,心頭鬆懈下來,閉上眼,也就很快睡著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月光都灑入了屋中。
坐在視窗人影驀地睜開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邊,垂下眸,目光從她臉龐逡巡而過,而後伸手揭開了被子,翻身而上。
作者有話說:男主現在體內有兩個意識,老的那個因為之前秘境裡受傷很虛弱,只能在年輕那個放鬆的時候出來一下下,但他是不會讓百年前的軌跡發生改變的,他怕遇不到女主,啊,這個該死的戀愛腦!
前半章卡生卡死,寫到後半章忍不住姨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