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抓到你了 “沒人告訴過你，千萬不要相……
少年不過十四五歲模樣, 月白色衣袍，高挑瘦削，眉眼俊俏。
行動間只肆意，不孱弱。
彷彿山間風再大, 也不能將他吹折去。
那是江應淮。
少年時的江應淮。
黎枝視線追隨著他的身影, 直到周遭景象和他的身影一起, 漸漸模糊、淡去，只有魔物們驚恐的聲音還在耳邊隱約飄蕩。
“打不過他，我們打不過他！”
“他一靠近我就腿發軟，他究竟是甚麼人？”
“他不是人！他是……”
是甚麼？
聲音消失，周遭漸起薄霧。
薄霧中隱約有屋影宅邸成形, 更有怒斥聲逐漸清晰。
“誰讓你去雲遙的？”
“學了幾道法術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這般頑劣, 是不是從來也沒把你爹孃的話聽到耳朵裡過？”
“……”
黎枝掀起眼皮。
眼前，衣著單薄的少年跪在院中厚厚的積雪之中, 低垂著頭, 額頭凌亂的烏髮垂落下來，遮擋住他的臉，瞧不見表情。
“你這孽障！今日必要讓你吃些苦頭，否則他日定成禍患！”
伴隨著中年男子的怒斥，“啪”的一聲, 一記鞭子又狠狠甩到了他背上。鞭子抽破衣袍, 帶起血色翻飛，落到積雪之中, 鮮豔灼目。
然而他只是稍稍晃了晃，很快便又穩住了身形。
黎枝不自禁地蜷了蜷指尖，卻也只是握緊了傘，就這樣站在一側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約摸半盞茶的功夫, 男人終於甩開鞭子，留下一句惡狠狠的“給我跪在這裡”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黎枝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這才又轉回了頭。
他背上已經傷口縱橫，血色幾乎浸透了他的衣衫。
正是數九寒天，冰冷的風裹挾著細雪，就這樣毫不留情地重重吹砸在他身上，他卻只低垂著眸，冷白如玉的面龐上卻不見甚麼痛苦之色，像是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一般。
黎枝看了他一會兒，片刻，才緩緩邁步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了。
少年一無所知。
風雪捲起他額前幾縷帶血的碎髮，露出他額頭鼻骨上細碎的傷口和血色，以及左眼下方一枚殷紅如血的淚痣。
黎枝眨眨眼。
唔……就是說，他這副明明很委屈卻又倔強不認輸的樣子，怎麼好像還有點好看？
……大抵我也是有點甚麼奇怪的毛病吧？
黎枝心頭咕噥一句，這才微微俯身，垂眸盯住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抬起手，向他探過去。
指尖觸碰到那顆淚痣的一瞬間，他像是察覺到了，猛地抬手一抓。
自是沒有抓到她。
而他終於抬起了頭，那雙形狀姣好的鳳眸裡也跟著露出來一絲屬於少年人的好奇和困惑。
很好看的一張臉，可就是感覺……好像少了點甚麼。
黎枝“嘖”了聲，收回手，嘟囔道：“傻子，都不知道疼的嗎？”
傻子沒給她回應，天色也漸漸暗了下去。
月光下，少年翻牆進院，將懷裡護著的東西拿出來，隔著窗，小心翼翼放在裡頭的桌案上。
黎枝順著看過去。
夜風輕輕吹拂。
透明泛著微光的花瓣迎風而動，帶起些微熒光隨風散落，很漂亮，很脆弱。
屋裡響起女子溫婉的聲音：“這是甚麼？”
有人答：“像是……須臾花。”
屋裡有一瞬間的靜默，而後……
“哐當”一聲。
黎枝側眸望過去。
那女子背對著窗戶，胸膛還在急促的喘息，地上，是翻倒的桌案和已經被踩爛的花。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個人就能出入雲遙魔境……”女子情緒激動，有些語無倫次，“我就知道，他跟那人流著一樣的血，我一看見他覺得恐懼噁心……”
男人摟她入懷，輕拍她顫抖的肩背安撫：“快了，他劍骨將成，屆時將之取出移給阿晏，有劍骨在身，輔以靈脈滋養，他日阿晏必得大道。”
“劍骨劍骨，你說，劍骨為何會生在他這樣的人身上，不，他連人都不是，只是一個魔啊！”
“我好恨，真的好恨，恨不能殺了他……”
啊，原來……是魔嗎？
黎枝輕輕眨了下眼，心底卻沒有多少太害怕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不曾見過他魔的一面？
一聲風過，獵獵聲響。
少年髮絲凌亂輕揚，山頂泠泠的月光映照著他血色盡失的冷白臉龐，連那雙眼睛都好像失去了所有色彩，透出一股森然的死寂。
這彷彿輕輕一碰就要碎掉的樣子，可真是讓人心疼啊。
黎枝輕輕吐出口氣，壓下心中同時升起的那股想要保護他，又想要摧殘他的奇怪欲.望，又一次探出了手去。
這回指尖落在他的眼角。
——還是沒有眼淚。
為甚麼不哭呢？
是因為……
魔沒有眼淚嗎？
可她有些想看他流淚的樣子。
黎枝盯了他片刻，驀地俯身彎腰，嘴唇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傻子，你爹孃不要你啦！”頓了頓，“哦不對，那人都不是你爹，所以……你還認賊作父了哦。”
話音落下，黎枝餘光便掃到他睫毛好像是微微顫了下。
……嗯？
不是說察覺不到她嗎？
黎枝緩緩直起身，見他跟著站了起來，卻不是看向她，而是縱身一躍，從山上跳了下去。大風吹起他的衣襬，纖瘦的脊背依舊筆挺。
黎枝目光恍惚一瞬，視線再度清晰，便出現在了之前宅邸的大門口。
大門敞開著，從裡面響起一連串的腳步聲，夾雜著一男一女兩道十分焦急的聲音。
“都愣著做甚麼，還不快去找人！”
“阿晏不是在後山練劍嗎，怎麼會不見了？會不會是有人要對他不利？”
“彆著急，我馬上畫一道追蹤符，一定能找到——”
男人的話還沒說完，視線遠處便出現了一道身影。
少年，哦不，該說是青年了。
他單薄的身形抽長變寬，已是十八九歲的模樣。
他渾身浴血，正一步一步過來，手裡還拖了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瞧不出是死是活的男子。
女子見狀當即尖叫一聲，像是瘋了一般拔劍而起，靈力聚於劍尖，裹挾著全身修為徑直朝著少年刺了過去。
——“滴答、滴答。”
血從他胸口湧出來，落到地上，在一剎那的寂靜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女子親手將劍送進了他的心口。
青年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僵住了，手上一鬆，被他拽著衣襟的男子砸到地上，悶哼一聲，緩緩甦醒了過來。
大門口嘈雜的聲音一滯，氣氛完全沉寂住了。
黎枝就是這個時候悄悄靠近了他……無所謂，反正就算打起來，也打不到她。
她先是垂眸打量了眼他身上的傷痕，衣衫破碎間，隱隱可見屬於獸類的爪痕。她“嘖”了一聲，又伸出指尖點了點插在他心口的劍，而後才微微仰起頭，慢條斯理地抬手接住了從他臉頰淌下來的一滴血。
是涼的。
她舔了舔唇，輕嘆道：
“他們這樣對你，我都看得心疼了。”
“你不痛嗎？”
“魔就要有個魔的樣子，殺了他們啊。”
青年終於冰冷抬眸，徒手握住了劍，靈力在他指尖流轉。
竟是將那劍一下崩裂成了無數碎片。
男子見狀，迅速撈過自己的妻子，沉著臉怒斥：“孽障！你這是對兄長動完手，現在還要對自己的母親動手嗎？還不快跪下認錯！否則我這回定不會輕饒你！”
青年眼皮都未顫動一下，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筆挺的脊背終於還是彎了彎。
他面無表情地起手掐訣。
一手靈氣匯成光團，一手魔氣澎湃洶湧。
老實說，接下來的畫面有些不忍直視。
於是黎枝的目光便只緊緊落在他的身上。
看他那雙死寂的眼眸泛起赤色，猩紅得好像要滴出血來一般，
看他抬手掐斷人喉管時，雲淡風輕得就像是在割韭菜似的，
她看著他踩著血色，臨風而立於眾人之上，
也看著他終是不敵修真界聯手，最終沉睡於望浮海底。
然後……
她看見了她自己。
初入這個世界，瞎了一雙眼，把一個大魔當成大白綿羊對待的自己。
那時候她瞎，這一回她倒是瞧得清清楚楚，他醒過來看到她的第一眼，眼底流淌的是分明是明晃晃的殺意，他甚至抬起了手，只差一點就要鎖住她的喉嚨，但他停住了，因為——
她對他笑了？
黎枝清晰瞧見他對上她笑容時那一瞬間的怔愣，而後緩緩放下了手。
他沒有殺她，或許是覺得她有趣好玩，也或許別的甚麼原因，總之他就這樣讓她留在了他的身邊，從不允許她近身，到她可以隨時伏在他身側入睡，從一日不與她說一句話，到會為了她一句“我想回家”而製造出一個村子的幻象。
這樣就喜歡她了嗎？
所以……
男人果然都喜歡溫柔小意又乖巧聽話的女人罷？
黎枝有些不是滋味地咂了咂嘴，瞟了眼此刻正熟睡著的“自己”，抬腳走到他身邊，又如之前那般，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
“她在騙你哦。”
“她喜歡的不是你，她只是把你當成另一個人了。”
“沒人告訴過你，千萬不要相信壞女人嗎？”
“你這個傻——”
“子”字還未出口，手腕便是一緊。
遽然間，一陣天旋地轉。
黎枝再睜開眼，對上的便是一雙森然的猩紅眼瞳。
她楞了楞，還沒緩過神來，便見他嘴唇微微蠕動了下。
“抓到你了。”他道。
黎枝：……？
作者有話說：昨天請假的原委是這樣的，一早醒來覺得很空，想起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工作會很忙，那我就尋思著提前幹掉一點活唄，那明天（也就是今天）不就可以輕鬆點了嗎？於是我就幹啊，一干，再一抬頭，一個上午過去了，然後你們知道發生甚麼事了嗎？你們肯定不知道，天哪，外面竟然下大雨了！我的天，休息天，還下雨，那不得躺床上睡個午覺刷個綜藝嘛！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