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叫我夫君。” “夫君。”
江應淮好一會兒沒應聲。
黎枝不知他在想甚麼,忍不住朝他望過去。
他卻忽然在她面前俯身了下去,替她整理起了衣衫來。
……這般體貼,倒是和從前有幾分相似了。
黎枝神思微恍,聽見外頭廊下又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輕微腳步聲。
應當不是還侯在門口的那幾個下人。
黎枝轉過頭,順手便推開了身側的雕花木窗。
窗沿撞到甚麼東西,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聲響。
緊接著,便是林慕雪細細的悶哼聲。
黎枝表情無辜,分毫不見愧疚,只探出身去問道:“你偷偷摸摸杵在窗外做甚麼?”
林慕雪捂著鼻子,淚眼汪汪地望向黎枝:“我、我來看看姐姐起身沒有。”
黎枝:“有事?”
林慕雪“啊”了聲,急忙擺手道:“沒、沒有。”
黎枝點頭:“既然沒事的話,晚些我……和我夫君便要離開了。”
林慕雪一楞,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姐姐要去哪裡?”
黎枝歪頭笑了下:“自然是回家啊。”
“那……姐姐不能留下來嗎?”
黎枝撇嘴:“這裡又不是我家。”
“可我一個人會害怕。”
“你連邪修都不怕,還怕別的?”
“我……我做不來林家家主,我甚麼都不會。”
“做不來就學,學不會,就去聘個能幹的管家來幫你,反正那個周遲也死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不會留下來。”黎枝揚起下巴,冷酷道:“你要是沒有別的事就可以走了。”
林慕雪動了動唇,等到黎枝快要關上窗子,才躊躇著囁嚅道:“我還想看看離歡姐姐。”
黎枝語調拖得長長的:“噢……”
林慕雪垂下眼:“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黎枝:“進來吧。”
林慕雪:“?”
黎枝:“不是要看她嗎?她神魂虛弱,經不得太強的陽光。”
林慕雪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甚麼,立時眼睛一亮,拎起裙襬便小跑著繞到了門口。
房門很快從裡面開啟,而後林慕雪便瞧見了站在屋子裡的可怕男人。
昨晚天黑,她更是沒敢仔細看,眼下天光大亮著,這人高大的身形毫不避諱地杵在門口,那張佈滿傷口的臉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林慕雪的眼裡。
她只覺得喉間一緊,心頭的驚恐瞬間升到了頂端,本能地就要轉身往外跑。
林慕雪沒能跑出去。
她腿軟得都快要站不住。
好在男人並沒有看她,只開了門便轉過身,又回到窗邊扶著黎枝在桌邊坐下。
若是忽略男人身上冰冷的氣勢、那張佈滿傷痕的臉,以及那雙昨日明明還是猩紅色的,今日卻變成墨色的眼睛,他待黎枝倒是極為體貼的。
但……但這體貼跟她也沒有絲毫關係啊!
林慕雪看到黎枝拿出昨夜那枚珠子,還朝她招手讓她過去,她餘光瞥了瞥那冷冰冰的男人一眼,苦著臉道:“我就在這裡就行。”
黎枝納罕道:“你能看得清?”
林慕雪:“……能。”
黎枝點點頭,視線落回被她拖在掌心的定魂珠上,隱約能瞧見裡頭一道模糊淺淡的身影,辨不清五官四肢,不像是魂魄,倒更像是一團隨時都可能散掉的煙霧。
這情況比起昨夜還要糟糕。
顯然定魂珠對於凝聚怨女的魂魄,作用並不大。
黎枝輕嘆了聲。
她一個凡人,可沒有別的本事能幫她了。
“阿枝想保住她的神魂?”江應淮忽然出聲問道。
黎枝轉過頭。
噢,她是沒法子,但這不是還有個興許有法子的嗎?
正想要問問‘裴雲清’有沒有甚麼法子能保住怨女的神魂,一張口,突然想起來怨女是鬼魅,而裴雲清呢,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正道修士。
從來都是正邪不兩立。
正道修士但凡遇到鬼怪,那可是見一個收一個的!
裴雲清失憶時都尚且是如此做的,如今恢復記憶,想來那便更是要如此了。
黎枝這邊欲言又止,江應淮卻是先開了口,他道:“她神魂快散了。”
唔……這語氣,似乎並不是想要趕盡殺絕的樣子。
黎枝試探道:“那你有沒有法子能修復她的神魂?”
江應淮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勾住她頰邊的一縷頭髮,打了兩遍卷,才開口吐出一個字:“有。”
黎枝:“……甚麼法子?”
一旁的林慕雪在他們說話時便豎起了耳朵,此時聞言,當即眼神發亮地看向江應淮,只目光一觸及他的臉,便又立刻垂下了去。
江應淮鳳眸微眯:“怨女是怨氣之中誕生的鬼魅,如今她神魂潰散,便是因怨氣被化解太多,想要保住她的神魂,自是隻需更多的怨氣來供養。”
黎枝眉梢微挑,若有所思。
怨女生在林家,大抵便是因為從前那些被林家人折磨致死的女子心有不甘,長年累月下來,怨氣橫生,直至誕生出來一個能為這些女子報仇的怨女。
如今林府一家除卻大仇既已得報,支撐怨女神魂的怨氣自然散去許多,雖天下之大並非只青石鎮一處,可她如今的狀態,是無法去往別處了。
總不能叫她為了修復怨女的神魂,再去殺些人吧。
黎枝想了想,還是問道:“還有別的法子嗎?”
江應淮微微側過臉,緩聲開口:“若用法子讓她附身於靈器之上成為器靈,或也可保住神魂。”
黎枝面上難掩驚奇。
還有這種能把鬼魅轉變成器靈的操作?
但轉念又一想,世間萬物各有玄妙,尤其是這個書中世界,神仙妖魔鬼怪齊聚,她一個小小凡人,不知道的事情自是多的很,但她不知道,並不代表就沒有。
“你的錦羅傘呢?”江應淮問。
黎枝從腰間摘下儲物袋。
江應淮伸手往虛空中一抓,便有一紙紅傘從儲物袋中飛出,落在他手中。
黎枝:“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江應淮:“用移魂術,將她的魂魄轉移到傘上就可以。”
移魂術?
黎枝頓了頓,眉頭不自禁地攏了下。
……聽上去怎麼好像不是正道修士會用的法術?
這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卻並沒往心裡去。
她點點頭,只很快又想到甚麼,遲疑道:
“但成為器靈,豈不是便要與靈器綁在一起,若靈器有主——”
江應淮淡淡接過聲:“她自當為主人所驅使。”
黎枝沉默了下。
怨女怨女,生來便背縛著那些死去女子的因果枷鎖,可即便成為器靈,卻也要為他人驅使。
一時倒也不確定是否就這樣消散了更好。
黎枝悄悄嘆了口氣,眼神落回定魂珠裡頭的怨女身上:“你怎麼想呢?”
江應淮視線一轉,晦暗的眸光盯住了定魂珠之中那抹顏色淺淡的影子。
終於,那煙霧一般的人形飄忽著流動起來,飄渺的嗓音似有若無地從定魂珠裡飄出來:“我……願意。”
黎枝輕嘆一聲,也沒多說甚麼,抬起臉:“那要怎麼做?”
江應淮將定魂珠和錦羅傘都放在桌面上,而後雙手結印。
“天罡北斗,忘機寂照。移!”
黑色霧氣自他指尖溢位。
他掌心向上,微微翻湧,掌心之中逐漸顯現出一個法術陣圖,錦羅傘和定魂珠也隨之騰起到半空。
片刻,定魂珠裡的那道淺淡煙霧逸散出來,繞著林慕雪和黎枝轉一圈,而後鑽入了錦羅傘之中。
錦羅傘發出一瞬間赤紅的光芒。
等到光芒黯淡下來,赫赤的傘面上竟生出來無數藤蔓,糾纏虯繞,將中間一株暗紅色花朵高高托起。
林慕雪看得微微瞪大了眼。
“這樣就好了?”黎枝看不清發生了甚麼,接過江應淮遞過來的傘,指尖觸到傘柄的時候,覺得有些涼。
江應淮:“眼下她尚且虛弱,需好生修煉一陣子,等神魂穩固便可化形。”
黎枝點點頭,將傘往林慕雪的方向遞了遞,“要摸摸嗎?”
林慕雪“啊”了聲,在那道讓她覺得毛骨悚然的視線下,又哪裡還敢接過來。
她擺擺手:“不、不用。”
看著黎枝把傘放回儲物袋,林慕雪才告辭離開。
“你過來,”黎枝忽然叫住她,“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個忙。”
林慕雪不明所以,但還是頂著那股無形的壓力,硬著頭皮走到黎枝身旁。
黎枝朝她勾了勾手。
林慕雪下意識瞥眼江應淮,見他並不看她,這才僵硬地俯下.身,把耳朵附過去。
黎枝也湊過去,小聲和她嘀咕起來。
林慕雪聽著,眼睛不自覺地一點點瞪大,面上也跟著露出遲疑之色,“這……行嗎?”
“當然行。”黎枝眨了眨眼,又道:“多叫些人,對了,把昨晚上那幾個下人帶上,就說是我讓他們去的,讓他們好好表現。”
她這邊三言兩語就把事情定下了,那廂還在慶幸逃過一劫的幾個下人聽聞後卻是渾身一凜,頓時又提心吊膽起來。生怕自己沒做好,那對歹毒的夫妻就要殺人滅口。
就這樣戰戰兢兢等了近一個時辰,才有人來叫他們。
到了大門外,瞧見還有浩浩蕩蕩二十多人,林家幾乎大半的下人都在,他們才算是鬆了口氣。
畢竟再怎麼樣,也總不能把這麼多人是都殺了吧。
這廂黎枝換上侍女送來的衣裳後,也踏出了屋子。
院子裡應當是已經處理乾淨了。
至少昨夜的那股濃郁血腥味已經完全聞不到。
她才抬起手摸索了下,正要往前走,手便被人握住了。
“前面有臺階,我扶著你。”江應淮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閃。
她換了件水藍色的齊胸裙,外面再罩一件月牙色的大袖衫。
那大袖衫有些沉,她方才跨門時提裙的幅度又大,大袖衫便往下滑了點,露出瑩潤的肩頭和頸背連成一片雪白。
著實晃眼。
江應淮微垂的眉目不著痕跡地擰了下:“再換身衣裳吧。”
“唔?”黎枝抬頭望他,奇怪道:“不好看嗎?”
江應淮沒有說好看還是不好看,只道:“穿這身出門不方便。”
“不會啊。”黎枝提了提裙子,“聽說鎮上近來很盛行的……”
江應淮眸光一沉。
他不知道甚麼盛行不盛行,他只知道若是有人膽敢盯著她看,他定會將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他抬手給她把大袖衫往上拉了拉:“天還涼,這樣穿容易得風寒。”
都四月了,哪裡涼了?
還沒你身上涼呢。
黎枝心底悄悄吐槽一句,又道:“林慕雪方才只買了這一身。”
人送過來的時候還強調了這是她特意去成衣鋪替她挑的最好看的一身呢。
當然她自己也不是沒有換洗衣物,都在另一個儲物袋裡。
可之前既與他說了沒帶,她才不會自打嘴巴。
黎枝自個兒把衣裳往上拽了拽,裹緊了,“這樣總行了吧。”
江應淮疏冷的眉眼漸漸平展開,捏了捏她的手,道:“抱住我。”
黎枝:“……嗯?”
他微涼的手指舒展開,輕輕撫了下她的掌心:“走過去再叫人瞧見了,容易讓你大伯知道。”
黎枝一怔,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江應淮:“阿枝知道修士的五感有多敏銳嗎?”
即便他大乘的修為如今跌到了元嬰,只要他想聽,便是隔了幾里地的動靜,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更別提她是在他面前和別人咬耳朵的。
黎枝聽到他的話,立時便明白過來是之前自己和林慕雪說話的時候被他聽去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裴雲清,你可真厲害。”
體內的煞意霎時躁動起來。
“阿枝,”江應淮喉頭輕動,“叫我夫君。”
黎枝:“???”
不是,你這回了一趟宗門,怎麼變得這麼……無法形容呢?
又或者……
昨夜被她生生摁下去的念頭,再一次控制不住地冒了個頭出來。
少頃,她仰頭望著她,唇角笑漪輕牽。
“夫君。”
作者有話說:
阿枝寶寶要幹壞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