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生 “生死同命,不離不棄”
伏羲宗。
望塵峰。
大長老祁蒼已等候許久,見到來人,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雲清,萬幸,你總算是平安歸來。”
裴雲清躬身行禮:“叫大長老為我擔憂了。”
祁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又看一眼孟道安。
孟道安心中嘆氣,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卻見祁蒼擺了擺手,便又再次看向裴雲清,正色道:“宗主要見你。”
裴雲清察覺他神色中似有異,當即點頭,抬腳往玄明真人居住的主殿而去。
目送裴雲清的背影消失,孟道安忍不住皺了皺眉:“宗主他……可還好?”
祁蒼搖頭。
孟道安見狀,重重嘆了口氣。
這廂主殿的大門在裴雲清到來時自己從裡面開啟了。
邁入殿中,便感覺到一股極其強烈的威壓。
他蜷了蜷手指,撥出一口氣,這才上前拜道:“師尊,我回——”
他的聲音在視線觸及到座上的身影時戛然而止,眼皮都控制不住地一跳。
只見那人的深色衣袍上面,沾染上一團深色印記,從來挺拔的身軀,如今卻如被抽乾了精氣神一般垮塌下來,甚至眼角都長出了長長的細紋。
是他的師尊,玄明真人。
裴雲清面色禁不住地凌了凌,忙疾步上前,只還未靠近,玄明真人便驀地睜開了眼。
裴雲清這才鬆了口氣,“師尊……”
“無妨。”玄明真人擺擺手,又盯著裴雲清仔細瞧了瞧,道:“回來就好。”
裴雲清面色緊繃:“順尊,究竟出了何事?”
玄明依舊盯著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前兩日望浮海底的封印陣法鬆動,費了番力氣來修復陣法。”
裴雲清立刻便想到甚麼,抿了下嘴角,低聲問道:“是……江應淮?”
玄明真人點頭,緊跟著面色一肅:“雖陣法已集眾人之力修復,但他似乎有一部分神魂已經逃脫。”
裴雲清聞言忍不住重重擰了下眉。
百年前修真界同江應淮那一戰,折損修仙界內大能修士無數,若他的神魂當真從封印大陣裡逃脫,修真界怕是又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望浮海上的封印大陣以大衍乾坤鏡作陣眼,這百年來他確實被壓制地不能動彈分毫,怎會突然弄出如此大的動靜……”
裴雲清頓了下,話音陡然一轉:“難道是有人從旁相助?”
玄明真人應聲道:“或許。一年前你失去蹤跡之時,為師便察覺到望浮海底似有人闖入的跡象,只待為師趕到,卻又沒有發現異常。”
他話音未落,肺腑間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下,他壓下翻湧到喉嚨口的血,正色道:
“雲清,為師修復陣法時法力受損,又即將步入天人五衰,之後會在後山閉關。你既回來了,伏羲宗大小事物便先交由你和祁蒼幾人處置。將來,伏羲宗便交給你了。”
裴雲清一時沒有出聲,半晌,方才躬身一拜:“我知曉了,師尊不必憂心。”
玄明真人點點頭:“至於那江應淮神魂逃脫之事,為師雖不能肯定,也已著人知會過六大宗門要提高警惕,界時如何尋他的蹤跡,你們便自行商討罷。”
裴雲清方要應下,不妨此時眉心莫名一抹刺痛,鮮血頃刻便湧了出來,緩緩自他眉心滑落。
溫熱、粘膩。
裴雲清眼皮一跳,心都跟著重重撞擊了下胸口,像是在極度驚慌之下的本能反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卻又被他硬生生剋制住。
好在很快,那像是被利刃劃開的細小傷口便癒合,唯有順著眉心流淌下的血色,昭示著方才的傷口並不是幻覺。
裴雲清立時心下一鬆。
玄明真人見狀,神色都不由地頓了下,“這是……同生契?”
裴雲清緩緩抬手撫掉額頭眉間的血色,點頭道:“是,也不是。”
同生契,取自“生死同命,不離不棄”,常用在道侶結侶儀式上使用。
一旦立下契約,則兩人同生共死,若一方受傷,另一方也會同時受傷。
只黎枝是個凡人,他卻是修士,她若受傷他自可替她承受,可他若是受了傷,她必然不會好過。
因此他在立同生契時稍做了變動,他和黎枝之間的同生契,仔細算來並未完全成立。
玄明真人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方要再問,便聽裴雲清道:“弟子失憶後,在長澤洲與一凡人女子成了婚。”
玄明真人聽見這話,很快便明白了他方才那句“是,也不是”的意思,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異。
不過他很快便壓下了這點情緒,只嘆道:“無情一道,需得先懂情,才能斷情,或許這便是你的緣法所在。”
裴雲清低垂著眼,淡淡應了聲。
玄明真人盯著他,“修煉一途,也非只無情一道,若是不捨,不必強求。”
他說完,且等了片刻,見裴雲清神色無異,方才又道:“可若他日你要執掌伏羲宗以護世間,轉修他道便不大妥當,你自己要想清楚。”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好一會兒,裴雲清才悶聲打破一殿靜謐:
“弟子明白。”
///
翌日。
黎枝醒來時,外頭已經天光大亮。
她坐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唇,並沒有甚麼異常。
一時間也分不清那道模糊的聲音,是真有人在她耳邊說話,還是她夢中夢見的。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臉,起身下榻。
竹溪村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用屋裡的溫水簡單洗漱後,黎枝便聽到了村裡逐漸喧囂的細碎聲音。
婦人們陸續到溪邊浣洗衣物,勞作的村人也扛著鋤頭,有說有笑地從村口走過。
但今天,外頭的喧囂吵鬧聲似乎大了許多。
黎枝沒有出去聽熱鬧,直到趙嬸過來,才知道發生了甚麼。
“說是村口前頭些的地方死了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路過的人在山裡迷了路,夜裡叫山裡的野狼遇見拖走了。吃得滿地都是肉渣子,天剛亮時村裡有人趕早去鎮上,出村才拐了個彎,見到那掛著血肉的骨肉架子,嚇得魂飛魄散的。”
黎枝心頭猛地一跳,問道:“就在村口不遠嗎?”
“可不是嗎?野狼都到村子附近了,你說是不是嚇死人?”趙嬸臉色都還白著,心有餘悸。
“村長今天就要組織巡村小隊,免得野狼晚上再摸進村。咱們院子離村口不遠,以後更要小心些,天暗了可不能再輕易出去。”
黎枝應了聲,又把昨夜那事連同趙嬸說的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頭不可抑制地生出猜測。
“那還能看得出來,那個人是誰嗎?”
“就剩個骨頭架子,頭也找不著,興許是被狼叼走了,哪還能看出來是誰啊。”
趙嬸說著,回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瞥,那狼藉一地的血肉,以及空氣中漂浮著仍未散盡的血腥味,好不容易緩了些的心跳又開始狂跳起來。
黎枝摸索到桌上斟了半滿的茶杯,往趙嬸的方向遞過去,感覺到杯子被接過去了,才低聲道:
“說起來,我昨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是聽見些奇怪的聲音。”
趙嬸聞言,唰的一下站起來,“莫不是野狼昨夜以及來咱們院子這邊踩過點了,這可如何是好,我現在就去找村長。”
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外走。
黎枝反應快,趕忙拉住她,“趙嬸你別急,也許是我聽錯了,不一定是野狼的。”
趙嬸拍她的手,肅著臉道:“這都死了人了,咱們必須得謹慎,就算不是狼,你一個婦人獨自在家,多些防備總也是沒錯的。”
正說著,聽見大門外有人在喊“黎枝”。
黎枝抬頭望過去,一團模糊的人影已經進了院子,正往正屋走來。
趙嬸認出來人,匆忙在黎枝耳邊提醒了句“是你大伯”,這才往那人影迎出去。
來人確實是黎天祥。
與趙嬸寒暄幾句後,才面帶喜色地道出他來這裡的目的:“柳兒這幾日就要成親了,我來接阿枝去鎮上吃酒。”
黎天祥口中的柳兒就是他的女兒黎柳,比黎枝還大一歲,確實到了該成婚的年紀。
這是人家家事,趙嬸也不好說甚麼,與黎天祥道了喜後,便腳步匆匆地往村長家去。
與此同時,熟悉的系統音在黎枝腦中響起。
【叮!支線任務‘怨離歡’已啟用。】
【你的丈夫是仙門伏羲首徒,他內斂沉穩,情感單薄,一生為蒼生、為正義、為慈悲,卻從未為自己活過。他心中有你,卻不曾察覺,也不願承認。】
【如何讓一個愛而不自知,又決心忘記你的男人不得不認清自己心中的情意?】
【或許,當他得知你因他身受重傷,命懸一線時?】
【又或許,當你一身嫁衣嫁予他人之時?】
【‘替嫁新娘’任務詳情:請宿主前往青石鎮,並代替黎柳,嫁入青石鎮首富林家,成為林老爺的第十三房小妾。】
黎枝滿腦袋問號:“還有支線任務?不是說在這裡等裴雲清回來就行了嗎?”
系統理不直氣也壯:【宿主,為了主線任務的完成度,必要的支線任務也是要做的。】
黎枝只感覺自己的拳頭有點硬了。
“那請問甚麼又叫做‘因他身受重傷,命懸一線’?”
系統:【這個嘛,就是……字面意思。】
黎枝微笑:“任務詳情還有更具體的嗎?比如我是因何‘身受重傷’、‘命懸一線’的?”
系統:【抱歉宿主,由於此支線任務並未在原文中詳細描寫,系統暫未獲得其他更多的資訊。】
黎枝說請你滾蛋。
系統不會滾,但系統閉嘴了。
這麼會兒的功夫,黎天祥已經走到的屋內,自己動手倒了杯茶灌下肚,這才正眼看向黎枝:“阿枝,是大伯啊。這才幾日,怎麼瞧著好像是清減了些,可是還在為你那夫君傷神?”
黎枝心道你簡直睜眼說瞎話,我這兩天吃得好睡得好……一般,但我都摸到自己肚子好像長了些肉。
這廂見黎枝不說話,黎天祥只以為自己說中了,十分誇張地長長嘆了口氣,這才又道:
“阿枝啊,你也別怨那裴仙君。你是個甚麼樣子你自己也清楚,是個凡人不說,眼睛還……人家裴仙君雖說是修士,可日後遲早要飛昇成仙的,那和你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你配不上人家,也別不自量力了,明白嗎?”
黎枝只含糊著應了聲。
黎天祥是她在這個世界裡唯一血緣還算親近的長輩,之前伏羲宗那位二長老賀問道在離開前就去鎮子上找過他。
想必她和裴雲清婚事作廢一事,他也是同意了的,沒準那賀問道還給了他不少好東西,他會說這樣的話可實在太正常了。
“大伯說話直,不好聽,但這是事實……阿枝你也儘可以放心,來日大伯一定給你找一門上好的婚事,保你將來吃喝不愁……”
黎天祥仍在絮絮叨叨,黎枝看不清,但想也知道他臉上掛著的該是一副怎樣的虛偽表情,她微微側過臉,打斷李天祥的唾沫橫飛:
“我剛聽大伯跟趙嬸說,堂姐要成婚了。之前怎麼沒聽大伯提起過?”
黎天祥目光閃爍,“上回不是阿枝你的大日子嗎,我想著總要邀你去鎮上的,晚些時日告訴你也無妨。”
黎枝:呵!
她又問:“那不知婚期定在何日?未來堂姐夫又是哪家公子?”
“婚期就在後日,至於你堂姐夫他……”黎天祥頓了頓,這才道:“他是鎮上大戶林家的公子。”
就這一句,黎枝就聽出來不對的地方。
黎天祥嘴裡的“林家公子”,在系統那裡卻是林老爺。再看黎天祥這副樣子,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自是不難分辨。
當然,給人做小妾,自然也不是甚麼光彩的事,黎天祥出於面子上的考慮,對外人有所隱瞞也不是不可能,只他若當真這般看重面子,自個兒悄摸摸把事辦了也就是,又何必特地跑來竹溪村一趟邀她去吃酒?
看來這趟任務中的“替嫁”,似乎並不用她再多做些甚麼。
只“替嫁”不必她操心,她為何會“身受重傷”、“命懸一線”卻還是要操心的。
黎枝低垂著眼思考片刻,輕聲道:“阿枝久居村中,倒是不曾聽聞鎮上林家之事。”
黎天祥聞言,掩飾甚麼似的,右手握拳,抵在嘴角咳嗽一聲,這才道:
“是大伯的不是,本早該接阿枝去鎮上和我們一起住的,只是之前那宅子太小,統共兩間屋子,大伯也不想總委屈你和柳兒擠一起。但日後就不怕了,大伯已經在看大宅子,你這回跟大伯走,以後就跟大伯留在鎮上。”
黎枝忍不住在心裡蛐蛐:都打著要她替黎柳嫁到那林家的算盤了,還能不留在鎮上嗎?
“至於那林家,倒也沒有甚麼特別值道說的,那林家祖上是做大官的,頗有些資產,告老還鄉後就定居在青石鎮。到了如今,雖大不如前,也依然是青石鎮首富。”
黎天祥說著,轉眸瞧向黎枝,別有深意地:“日後嫁入林家,那可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那可真是件好事。”黎枝歪了歪頭,笑:“阿枝倒也可以接著這回堂姐成婚的機會漲漲見識。”
黎天祥聞言,唰地一下站起身,迫不及待道:“那我們現在就出發?村子離鎮子遠,山路也不好走,若是晚了,怕天黑前到不了鎮上。”
黎枝作為難狀:“這麼急?可我還未收拾衣物。況且大伯趕路也累了,不如在這歇一日,明日再回?”
“無妨無妨,阿枝你只帶上貴重必要之物,其他東西你大伯母都已經給你置辦好了。至於其他的,回頭得空了我們再回來取就是。”
見黎枝似乎還在猶豫,黎天祥又嘆了聲,道:“也是這林家定的婚期太趕了些,這後日就要成婚,家裡一堆事還等著大伯回去處理,阿枝你也體諒體諒大伯。”
“我知道了。”黎枝扶著桌子站起身,“我這就去收拾。”
進了內屋,把常穿的幾身衣衫和之前攢下來的銅錢碎銀都塞包進不起眼的棉布,統共就一個小包袱。
黎枝拿在手上兩下,正要走,屋子裡一股找不到源頭的冷風驀然襲來,陰森森的開始蔓延。
幾息的功夫,整個內室就變得冷颼颼的。
黎枝頓感不妙,立時轉過身,開啟屋門的一瞬間,黎天祥的催促聲跟著響起:
“阿枝,好了嗎?我剛還聽說昨個夜裡村裡有野狼吃人了,這山裡不安生,咱們還是快些走吧。”
“來了。”黎枝鬆口氣,遲疑一息,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屋內。
不知是不是錯覺,好似隱約看到一道黑色的模糊影子,正直直和她對視。
心臟猛地一跳。
只再一眨眼,又甚麼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說:
男二其實也不錯啦
對了,作者寫文不大檢查錯別字,歡迎寶寶們捉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