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瞎子 他吻在她頸側的灼熱
同趙嬸告別後,黎枝坐上了沒有車廂的驢車,晃晃蕩蕩地往村口去。
過竹橋時,聽到水流潺潺聲,她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車板,好在這回甚麼都沒有發生。
出了村口不遠,遇到三三兩兩回村的人,黎天祥主動跟他們攀談起來,道這回是來接黎枝去鎮上,日後興許就不回了。
村人看驢車上黎枝低眉垂目的樣子,心中各有猜測,當著人家的面卻不好多說,便又道起那野狼吃人的事來。
說是在那泥坑不遠的地方發現了兩個貨箱,又有人認出來那骨頭架子上尚且掛著的殘破布條,很像是昨日那賣貨郎穿的麻衫,大夥兒都猜測許是那賣貨郎昨日賣貨跑得太遠了,夜裡來不及趕到村裡留宿,才會被野狼盯上了。
總之村長已經也叫人去鎮上報了官,官府管不管的另說,知會一聲總是沒錯。
黎枝雖低著頭,耳朵卻沒閒著,越聽越起興。
畢竟,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不愛聽八卦呢!
反正她也看不到血肉滿地的恐怖景象,聽到黎天祥說他們正路過那泥坑上的斜坡時,還細細聞了聞,卻並沒有問到趙嬸說的血腥味。
大概是被風吹散了吧。
驢車顛簸近一個時辰,終於離開山路,走上還算平整的大道。行人漸漸多起來,時不時的能聽到行人交談聲。
黎天祥驅著驢車在路邊的一個茶棚外停下。
黎枝等了會兒,沒等到黎天祥回來,索性自個兒蹭到驢車邊小心翼翼下了車,又伸手往前探了探,掌握住平衡後,才往茶棚的方向摸索過去。
攤主的妻子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瞥見黎枝眼睛不方便,忙不疊地放下茶壺,上前幾步把人扶住了,“這路不平,姑娘且小心些走。”
黎枝點頭道謝,問起黎天祥,才知道他與這攤主熟識,這會兒兩人正在說話,一時沒顧得上她。
茶棚裡,不少路人圍坐在一處,正低聲說著甚麼,餘光見有人進來,轉頭看去。就見粗布麻衣的老婦扶著個身段窈窕、著天青色衣裙的女子坐到了旁邊桌上。
那女子身上雖衣裙陳舊,亦無佩戴任何首飾,但卻生得極為好看,是以他們的粗鄙學識絲毫形容不出來的美貌,只她一雙眼睛卻好似沒有落點,像是個瞎子。
路人中有人不由地目光生熱。
瞎子也無妨,若不瞎,那他這樣的人,就是再修幾輩子福怕是也求不來。
這人心頭算盤打得啪啪響,冷不丁旁邊有人推他一把:“行了別看了,生得這般貌美,你也不怕是那東西變的。”
那人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抬手喝下半碗茶,目光卻還戀戀不捨地流連在黎枝身上。
這廂黎枝也隱約聽見了那人的話,狀似目光沒有落點的發著呆,耳朵卻又一次敏銳地豎了起來。
那邊果然就剛才句話開啟了話匣子。
“話說,是當真有人見過那東西嗎?”
“那還能有假!就那林家,鎮上首富,你們都知道的吧。夜裡有更夫打更路過時看得真真的,說那女的披頭散髮就在大門口飄著呢!”
“……那女的頭髮都長到腳脖子了,身上都是血,還撐著一把血紅色的傘,回過頭來的時候那張臉上甚麼都沒有,可差點沒把那更夫當場嚇死。”
“要我說也不盡然吧。若當真是女鬼,都到林家門口了,怎麼林家還是一點事沒有,反而死的都是鎮上其他人。”
“但我聽說死的那些人裡面好幾個都好像和林家沾點關係……”
“……”
鎮上首富,林家?
黎枝眼皮跳了下。
等再聽到那些人形容的女鬼模樣,面上卻是不期然地閃過一絲輕微詫色。
正聽到關鍵處,那幾人的聲音卻越來越輕,輕易就被其他桌的閒聊聲蓋過去了。
黎枝欲往他們的方向再靠近些,恰好這時候黎天祥回來了,壯士的身形在她身旁一杵,把一包油紙裹起來的點心到塞到她手裡:
“走吧阿枝,還有一個時辰城門就要落鎖了,咱們得趕在落鎖前回去。這炸糕你就路上吃,墊墊肚子。”
待驢車晃晃悠悠上路啟程,茶棚裡,目光始終不曾從她身上挪開的人也終於按捺不住地站起身,和同桌人含糊幾句後,悄悄跟了上去。
黎枝坐在驢車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啃炸糕,一邊回憶剛才聽到的訊息,一邊心疼自己那被顛了半天的屁股,一心二用的結果是她絲毫沒有察覺有人跟在後頭,自然更不知道這人當晚便被生挖了一雙眼睛,就被拋屍在通往青石鎮的那條大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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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青石鎮上已是烏金西墜。
鎮上自然比村裡熱鬧得多,街道兩邊都是小攤鋪子,商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黎天祥在鎮上住了一年多,可見對鎮子裡熟悉的很,三拐兩拐就進了一條巷子,再往前一些應該就快到他那間宅子附近。
有路邊的攤販,又或者是過路的行人跟他打招呼,黎天祥一一回應,道這次就是回村裡接自己的侄女來鎮上。
等驢車走遠些,後頭有隱約的嘀咕聲傳來:
“真是怪事年年有,他家之前都窮成甚麼樣了,怎麼突然跟發了財一樣,連驢車都買得起了?”
“嗐!這種財不發也罷。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可是瞧見林家那位管家在他家待了一天,這不,今兒也早早就來了,這會兒都還沒走……”
又拐過一個路口,驢車停下了。
“阿枝,下來吧,到了。”
黎天祥招呼著黎枝,一邊上前去開門。
門很快被從裡面推開,有人迎出來:“可算回來了,我還真怕你趕不及城門落鎖,壞了大……”
那聲音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片刻後,又重新響起,這回是對著黎枝說的:“阿枝,我是大伯母啊。”
她熱情地拉住黎枝的手,上下打量片刻,口吻越發親切:“許久未見,真是越長越俏了。來,大伯母扶你下車。”
從來沒聽過她這位大伯母夾子音的黎枝只覺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大伯母。”她應了聲,嘗試把手收回來,沒料到對方力氣之大,像是生怕她現在掉頭就跑似的。
為了避免淪落到被拖著走的地步,黎枝配合地洩了力道,就著手臂上牽引的力道邁進院子。
黎天祥已經先他們一步進去,似乎正在和甚麼人交談,沒一會兒,就有兩道腳步聲前後靠近過來。
“見過阿枝姑娘。”
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彬彬有禮,但黎枝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挑選貨物一般地打量她。
“阿枝,這位是林府的管家,是來幫忙準備後日婚禮的。”黎天祥道。
黎枝向管家聲音傳來的方向側過臉,不冷不熱地噢了一聲,便又轉向大伯母文娥,“大伯母,堂姐呢?我能不能去找她說說話?”
管家臉上的笑意僵了片刻,但黎枝的眼睛看不清楚,大伯母文娥又被黎枝催促著要去看新娘,心虛又心驚之下壓根不敢再去打量管家的神色,管家這點子刻意做出來嚇唬人的勉強,便只剩黎天祥一個人捧著了。
“後日就要舉辦婚宴,這兩天柳兒也忙,今兒得了空,早早便歇下了。”
文娥牽著黎枝往前走,“你今日趕路也累了,還未用晚飯吧?大伯母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先吃,吃完早些歇息,明日再見柳兒不遲。”
這樣的熱情周到實在太過反常,哪怕黎枝不曾從系統那接到任務,也能察覺出來其中必有貓膩。但她只作不知,乖巧跟著文娥進了屋子。
院子裡,管家看著那道挽著簡單髮髻的姝麗背影緩步離開,心裡對於黎枝不識時務生出的那點不滿很快褪去。
黎枝無疑是個美人。
秀眉連娟,朱唇榴齒,便是那雙瞧不見的眼睛,也並不像其他瞎子一般呆板無神,反而透出一種水中烏木似的沉靜之色。
黎天祥搓著手,面上帶著幾分討好之色,“林管家,人你也看到了,你看這婚事……”
“就按之前說好的辦吧。”林管家道,轉身往院外走去,“我這便回府,你不必再送。”
黎天祥聞言,再按捺不住臉上喜色,跟在林管家後頭,一疊聲地:“哎,好、好。”
這廂文娥引著黎枝進屋,離開管家的視線後,神色立刻不耐煩起來,語氣也跟著冷淡幾分。
“這屋子之前是柳兒住著的,你也別嫌小。你之前不要臉地勾搭那男的,還和人家無媒茍合,臨到了人家發達了不要你了,也沒別人會再要你。如今我和你大伯願意接你來,還騰出屋子給你住,已是對你最大的恩德,你日後是要報答我們的,知道嗎?”
黎枝心裡冷笑,誰要對誰感恩戴德還未可知呢。
她不應文娥這茬,只問道:“堂姐呢?不是說家裡統共就兩間屋子,我不用和堂姐住一起嗎?”
文娥滯了下:“她這不是就要出嫁,我讓她住主屋了。”
黎枝頗為關心:“那大伯和大伯母住哪?”
“住……就住柴房,也就將就兩晚的事。”文娥說完,氣勢立刻又是一漲:“你看看我和你大伯為了你犧牲多少,小時候就吃我們的用我們的,你——”
“那就好,”黎枝打斷她,長舒口氣,“我來時聽路人說今日積雨雲紅得似血,沒準夜裡要下雨,幸好廚房還有幾片碎瓦遮頭,不然阿枝在這家裡住下來,卻只能叫大伯和大伯母大晚上的在院子裡淋雨,那阿枝還不如這就回村去呢。”
她這話說得極為巧妙,讓文娥想找茬都找不出來,偏偏又不能告訴她其實家裡還有一間空屋自打嘴巴,又不能真的就此把她趕回去。
“你……”文娥嘴巴蠕動幾下,實不知從前唯唯諾諾的小丫頭如今怎變得如此伶牙利嘴,好一會兒都沒能說得出話來。
“對了,大伯母是不是已經準備好晚飯,”黎枝探手在虛空中摸索幾下,扶著桌子在旁邊凳上坐下,朝文娥眨眨眼:“那阿枝就不跟大伯母客氣了。”
其實她在路上吃了些炸糕,並不怎麼餓,況且桌上這些東西應是已出鍋有段時間,連點熱乎氣都沒有,她只嚐了幾口,又藉著眼睛瞧不見的由頭,每盤菜都拿筷子戳幾下翻兩遍,這才作一副為難的表情來。
“許是今日趕路累著了,實在是沒甚胃口,辜負大伯母一片心意。”她側過頭歉意一笑,“不過這些菜就這麼扔了著實可惜,不如大伯母留著明日和大伯、堂姐一起吃吧。”
文娥看著黎枝那一抹面朝不知道哪反正沒有朝著她的笑,死死咬住牙,直咬得牙根痠痛才應聲:“好,阿枝果然最是懂事。”
呵!懂事到讓長輩吃她吃剩下的剩菜剩飯!
她生生壓住不斷上漲的怒火,收拾好桌上碗筷飯菜,正要出門,冷不丁聽到黎枝說:“大伯母,今兒趕了一日路,身上實在又乏又累,還沾了一身塵土,我想先沐浴一番再歇息。”
文娥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幾下,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好,大伯母這就去給你燒水!”
“那就謝謝大伯母啦。”瞥見文娥的模糊身影,黎枝歪過頭朝她……身側的位置眨眨眼,“我就知道大伯母對我最好了。”
這撒嬌的語氣聽得文娥一陣惡寒。
好、好好!
且讓你得意一日,等嫁入林家,日後有的是你好果子吃!
·
到了夜裡果然下起雨來。
起先只是又綿又細的雨絲,無聲落在房簷上,漫成一道柔和雨簾飄下來。漸漸就大起來,雨勢洶洶,還伴著電閃雷鳴。
雨點噼噼啪啪砸落在木窗上,倒襯得室內愈發靜謐溫暖。
黎枝脫下衣裙,扶著浴桶邊,小心跨入進去。
身子被溫熱的水包裹住,被驢車顛簸半日的疲乏釋放出來,終於舒服地長舒一口氣。
黎枝喜歡這樣的雷雨天,她不怕打雷閃電。從前遇上這樣的天氣,父母總會提前關了小吃店早早回家,外面電閃雷鳴,他們一家人就圍坐在桌邊吃飯,或是一起在客廳看電視。即便如今父母都已不在,即便她只有一個人,每每想起這樣的畫面,她也覺得很是幸福溫馨。
溼熱水汽瀰漫成朦朧霧氣,瀲灩的燭光隨之擴散成圈濛濛的光暈。
光暈中,有黑霧漸漸侵入。
黎枝在感覺到寒意的瞬間便睜開了眼。
出乎意料的,竟在水霧蒸騰中,隱約瞧見一道勁瘦身影。
男人一身白袍,黑色玉帶掐腰,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微弱的燭光隱約勾勒出他血色淡薄的面容。
隨著系統又一次的失聯,黎枝隱約意識到自己大約又陷入瞭如同上回一般的古怪夢境中。
她深吸口氣,掀起眼皮,目光不動聲色緩緩掃過他的臉,這才發現儘管她瞧見得比之前清楚許多,卻也僅止於從模糊的一團,能勉強看見他身形的輪廓,至於五官神情以及其他細微之處仍舊模糊難辨。
然而就是這樣不甚清晰的一道身形,讓她無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這人的身形,怎的好似有些眼熟?
這念頭一出來,腦中便冷不丁地便浮現出來好些畫面。
這些畫面無一例外都是模模糊糊的,但畫面中的她卻能聽見他俯身吐在她耳邊的暗啞喘息聲,能感受到他握住自己的強悍力道,也能感覺到他吻在她頸側的灼熱,以及……他伏在她身上時,那幾近撻伐的蠻橫姿態。
如此香豔的畫面,教黎枝當即心虛地想要移開視線。
側眸的一瞬,又後知後覺地,裝作只是不經意地微微歪了下頭。
差點忘了,她可是個瞎子。
她怎麼可能看的見甚麼奇怪的人呢!
作者有話說:
阿枝: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