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依靠 “禹柏如……你、你慢點……”
皇宮北府, 今日一改往日的莊嚴肅穆,處處張燈結綵,紅綢高掛, 喜字貼滿了廊柱與窗欞。宮人們腳步匆匆, 手中端著各式各樣的喜果、酒器、妝奩,穿梭於殿宇之間,面上皆帶著忙碌而喜慶的神色。
正殿之中,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案上那一對特製的玉魄琉璃樽上, 折射出萬千光華,滿室流光, 如夢似幻。這是禹裴川為了這次大婚,特意找人從外邦找來的工匠定做的,世上僅此一對, 唯有這般華貴無雙的物件,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禹裴川剛剛沐浴更衣完畢, 換上了一身絳紅喜袍,腰束白玉腰帶,墨髮以金冠束起, 整個人顯得英挺而矜貴。他站在銅鏡前,微微側身, 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唇角噙著笑, 似乎對自己這身裝扮十分滿意。鏡中人眉目舒朗, 衣冠楚楚,正是他想要的模樣,不知今夜洞房時, 雲諾瞧見他這身裝扮,會不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他見過她面對旁人時的清冷自持,也見過她偶爾流露出的柔軟。他好奇,那張總是從容不迫的臉上,若染上幾分羞怯與迷醉,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光是這般想著,他就覺得小腹發緊,口乾舌燥起來。
今日之後,那個女人便是他的皇子妃了。這些日子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中途也沒出甚麼岔子。原先聽聞禹修遠和姜衍求娶雲諾時,他還有些惱怒,誰知不消數日,雲諾就果斷地在他三人之中選擇了他。
每每想到此處,他就有種打了勝仗般的自豪感。說來也是,那兩人怎能與他相比?還想與他爭女人,真是個笑話。想到自己竟曾為此等小事憂心,如今回想起來,不免暗自好笑。
“殿下,吉時還早,您先坐下歇息片刻。”身旁的內侍殷勤地搬來圓凳。
禹裴川“嗯”了一聲,撩袍坐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象花轎行至府門時的盛況,眼底浮起幾分難得的柔和。
就在這時,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殿、殿下——”長史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官帽歪了,袍角沾著塵土,面色慘白如紙。
禹裴川聞聲眉頭一皺,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何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不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待看清楚來人,禹裴川臉色一沉,意識到了不對:“怎麼是你?不是讓你去接大皇子妃嗎?人呢?”
長史撲通跪倒在地,渾身哆嗦,聲音都變了調:“殿、殿下……大事不好了!大、大皇子妃她……她被人劫走了!”
“你說甚麼?!”禹裴川猛地站起身來,臉色驟變。
長史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顫聲道:“花轎行至東大街時,突然衝出一個男人,攔住了儀仗,他武功高強,禁軍侍衛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他、他直接衝進花轎把大皇子妃帶走了!”
禹裴川勃然大怒,一腳踢在長史肩頭,將他踹翻在地:“廢物!一群廢物!對方只有一個人,你們竟然攔不住?!孤的女人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被帶走,你們竟不立即派人去追?!還有臉回來?”
長史顧不得疼痛,迅速爬起身重新跪好,磕頭如搗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實在是……那人身手不凡,出神入化,禁軍侍衛們在他面前如同三歲小兒,根本近不了身!微臣從未見過那般身手,當真、當真是驚世駭俗……”
殿內伺候的宮人們早已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其輕緩,生怕一不小心惹禍上身。
禹裴川胸膛劇烈起伏,鐵青著臉,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幾分怒意,沉聲問道:“那人長甚麼樣?”
長史連忙道:“那人戴著銀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容貌。身量極高,約莫八尺有餘,一身黑衣,用料考究,不像是普通的賊寇,就連他騎的那匹馬,微臣瞧著也不是凡品。”
禹裴川眸光一凜。銀色面具,武功高強,黑衣駿馬……怎的聽起來這麼熟悉?
他忽然想起,之前溪年曾稟報過,楓林渡莊那一夜,最先趕來營救霽王的,是一男一女,其中那個男人也是戴著面具,身手了得。莫非是同一個人?
可霽王為甚麼要派人做這種事?是知曉了真相故蓄意報復?還是故意與他作對,給他找不痛快?亦或者……霽王也想跟他搶女人?
禹裴川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不論這件事到底是誰所為,大婚當日,他的皇子妃被當場劫走,於他而言是奇恥大辱,那人擺明了是與他北府過不去,就是與他過不去,這口氣,他要是嚥下了,就不叫禹裴川!
他暫時按捺住滿腔怒火,冷聲下令:“立刻派兩撥人出去!一撥盯著霽王府,一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報!另一撥人,給我去把大皇子妃找回來!她生是我北府的人,死也得是我北府的鬼!”
“是、是!微臣這就去辦!”長史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禹裴川獨自站在滿室紅綢喜燭之中,目光所及,皆是刺目的紅。他忽地一把扯下身旁懸掛的紅綢,狠狠擲在地上,又一腳踹翻了案上的花瓶。
“嘩啦——”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還不解氣,順手抄起案上的茶盞、果盤,一件接一件地砸在地上,碎片飛濺,狼藉滿地。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勸阻。
外頭的日光不知何時黯淡了下來,殘餘的光線映著他陰鷙的面容,滿室的喜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
“噠噠噠……”
烏黑駿馬一路疾馳,很快便出了城門,然而禹柏如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馬匹沿著官道狂奔,兩側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風聲在耳邊呼嘯。
“禹柏如……你、你慢點……”
雲諾側坐在他身前,雙腿使不上力,這一路上並不平穩,馬匹跑得又快,要不是被他牢牢攬著腰,她怕是早就跌下馬去了。她的手無處可扶,為了穩住身形,只能死死攥著禹柏如的衣襟。鳳冠本就沉重,隨著馬匹的顛簸一下下撞擊著她的頭頂,流蘇打在臉上,脖子被壓得痠疼,雲諾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禹柏如聽了她的話,抬手勒了勒韁繩,馬蹄聲漸漸從急促轉為沉穩,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雲諾抓著他衣襟的手,倏然想起昨夜晚晴閣中的那一幕,只是這回,雲諾大概是不會替他撫平衣襟了。想到這,他不由得輕笑一聲,揶揄道:“衣服要被你扯爛了。”
雲諾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誰叫你讓我這麼坐,還跑這麼快。”
禹柏如挑了挑眉,無辜道:“那你就不會抱著我?這樣一直僵著身子,不累嗎?”
雲諾哼了一聲:“要你管!”
她說著,偏頭往禹柏如身後看了一眼,那後面空蕩蕩的,只有揚起又落下的塵土,並沒有追兵的影子。再環顧四周,只見道路兩旁皆是荒草野樹,連綿起伏的山丘上不見人煙,連個路過的樵夫都沒有。
她忽然就鬆了口氣,裝了一路的驚慌失措,嗓子都喊啞了,手臂也捶酸了,此刻四下無人,她的戲也沒必要再演了。
此刻馬背上平穩了許多,雲諾鬆開抓著禹柏如衣襟的手,抬手摸向髮髻兩側,拔下那兩支固定鳳冠的花頭簪。鳳冠頓時鬆了,她雙手托住,將那華麗的鳳冠取下,看也沒看,隨手便往路邊一扔,她忍這個東西好久了。
“咚”的一聲,鳳冠滾落在荒草叢中,壓折了幾根野草,靜靜地躺在那裡,珠翠蒙塵。
雲諾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被壓得痠痛的脖子,又晃了晃腦袋,髮絲散落下來,被風吹得凌亂,有幾縷青絲揚起,拂過禹柏如的脖頸,帶起一絲癢意。
禹柏如低頭瞧見她這番行雲流水的動作,那雙桃花眼裡漾開愉悅的笑意,這鳳冠他早就看著不順眼了,若不是此刻手邊沒有別的衣裳,且還在趕路,雲諾身上這身嫁衣,他也想一併換下來。
雲諾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是因為——她從未穿過如此繁瑣的衣裳,今日這身打扮,導致她的日常行動都需要他人幫忙,著實讓她難以適應。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想必新娘被劫出城的訊息也已經傳進了宮裡,禹柏如這一遭,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一想到後續該如何,她就心煩意亂。此刻她身心俱疲,在馬背上顛簸著已無暇再想其他,只想著能立刻在哪裡睡一覺才好。
馬兒還在繼續往前跑著,離京城越來越遠。
雲諾忍不住問:“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禹柏如垂眸看她,輕聲道,“還有一會兒,你要是累了,可以靠著我歇一歇。”
他看出了雲諾全身的疲態,這也是自然,昨夜她宿醉,折騰到半夜才睡,今晨應是天不亮就起來收拾了,不累才怪。
雲諾心知,此刻讓禹柏如掉頭他是斷然不會聽的,況且回去之後該如何解釋,她還沒想清楚。略一思索後,她索性破罐破摔,苦了誰也不能苦了自己,她在禹柏如胸前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又伸出雙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穩穩妥妥地固定住,免得睡著後栽下馬去。
不過她忘了,有禹柏如在,怎會眼睜睜看她摔下去?更何況,禹柏如的手從始至終一直扶在她的腰上。
禹柏如原以為她還要再嘴硬幾句,誰知這回雲諾竟沒再反駁,當真乖乖地靠了過來。她的身子也不再緊繃,徹底放鬆了下來,軟軟地倚在了他的懷裡。
這份信任,讓禹柏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輕輕收攏韁繩,將馬速放得更慢,蹄聲輕緩,不多時,雲諾的呼吸便平穩下來,竟已沉沉睡去,看來是真的累了。
禹柏如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透過前襟,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心口,他忍不住收緊手臂,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馬兒馱著兩人,不急不緩地朝密林深處走去。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們身上,禹柏如垂眸看著懷中安睡的雲諾,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奢望——這條路,永遠不要走到盡頭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