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對不起
賀連洲本能地閉上眼。
冰冷的牛奶撲面向他潑來，把他澆得透心徹骨的涼。
粉白色的液體順著清晰舒展的五官輪廓滑落，匯聚在下頜，順著脖頸和喉結，漫進襯衫領口。
周允薇喘著粗氣，耳膜嗡嗡直跳。
驚懼和憤怒捶打著她的胸膛，賀連洲的話像從頭頂掉落的利刃，就快把她砍碎了。
玻璃杯被她顫巍巍地放回檯面。
眼眶一陣酸脹，熱淚滾落，使她能夠清楚地看到賀連洲臉上少有的狼狽。
他抬手，指節分明的手掌從上往下，抹了把臉。
可這股溼潤和黏膩，怎麼抹也抹不掉。
甜味的飲料，不知從哪裡混了一絲鹹苦，在唇邊蔓延。
他攤著手，滿手掌的汙漬，就那麼坐著，沒有要去清理的意思。
周允薇的理智漸漸恢復。
他頹然的模樣撞入視線，令她憶起他奮不顧身，跳湖救她的那晚。
那時她嗆了水，陷入昏迷，沒有看到他的樣子。
也許和現在是差不多的。
她彎腰抄過一旁的紙巾，來到他面前，抽出幾張，顫抖著在他臉上胡亂擦拭。
手腕被他攥住，掌心泛著不正常的涼。
周允薇向後瑟縮，他的力道便適時鬆開。
“我自己來吧。”
他啞聲說著，從椅子上起身，繞過她，緩步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不一會兒，洗手間傳來流水聲。
周允薇回過神，去廚房拿了抹布，擦乾淨面前的一片狼藉，洗好杯子。
回到臥室，她背靠著門，往地板上滑坐。
半小時後，水聲停下，走廊外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經過她的房間時，似有一瞬的停頓。
但很快便走遠了。
大門被開啟、再關上。
四周一片寂靜。
叮鈴一聲，手機螢幕亮起。
周允薇撿過來一看，是賀連洲的訊息：
【有沒有甚麼必需品，落在棲園和公司的？我明天給你帶過來】
【臥室裡有電腦，衣櫃裡有換洗的衣服，除此之外如果需要別的，隨時告訴我】
周允薇看著這兩條資訊，知道這是他不會住在這裡的意思。
她心裡一鬆，揉著脹痛的頭，開始想自己需要的東西。
想來想去，唯一必需的，也就是落在公司的膝上型電腦。
以及放在棲園的一部相機，裡面拍的各種標籤照片，還沒來得及匯出發給客戶。
她回過去，立刻收到他的回覆。
【知道了。早點休息。】
周允薇捧著手機，幾番哽咽，還是慢吞吞敲下了三個字，點選傳送。
【對不起】
這條資訊，過了五分鐘他才回：
【是我的問題，別放在心上。早點睡】
-
周允薇車子失靈，出了車禍的事情，還是小範圍傳開了。
這天，任皓推門走進辦公室，兩個女孩的討論聲戛然而止。
可他坐下之後，兩人又窸窸窣窣地聊起來。
任皓聽清了，猛地一推椅子，問道：“周總那天出車禍了？”
方瞳撇著嘴，不鹹不淡嗯了一聲。
“怎麼會出車禍？”他追問。
姜娜反問：“你不知道嗎？周總的車子被人動了手腳，有人遠端操控，而且還剎車失靈。”
任皓聽得一怔。
被人動了手腳？
他不知想到甚麼，小麥色的臉竟然白了一度。
怪不得這幾天姜娜和方瞳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一種避之不及，有點害怕，還帶著嫌棄的態度。
因為車禍之前，只有他連續幾天借用了周允薇的車，在倉庫和辦公室之間來回。
任皓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來，直言問道：“你們不會懷疑是我做的吧？”
方瞳挺起後背，盯著電腦螢幕，輕飄飄道：“我們沒這麼說啊。”
姜娜瞄了他一眼，快速收回視線。
她們兩個，還是有點怕他的。
任皓抓起桌上的包，大步推門離去。
“喂——你去哪兒！？”
他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走了。
-
周允薇正在去醫院的路上，手機彈出任皓的訊息。
【周總，您身體還好嗎？受傷嚴重嗎？】
【車子失靈的事情，我會去搞清楚的】
後面這條資訊，看得讓她疑惑。
車禍的事，紀威說已經在調查，但暫時沒有結果。
任皓突然發這條資訊，是覺得她在懷疑他？畢竟那幾天，只有他動過她的車子。
他說話倒也挺耿直的。
周允薇回覆過去：
【只是受了點皮外傷，你不用管這個，好好工作】
她關掉螢幕，又想到甚麼，給任皓髮了一句：
【對了，你的車子，是怎麼壞掉的？能給我說詳細點嗎？】
任皓的車壞了，所以才借她的車。
如果有人想把火引到任皓身上，很可能他的車也是被人故意弄壞的。
對面一直顯示正在輸入。
沒等到他的回覆，醫院到了。
周允薇戴好口罩和帽子，下了車。
紀謹坤出事的訊息，終究沒能瞞住馮慧雅。
她得知後，腳下不慎踩空，從樓梯上摔了下來，輕微骨折，進了醫院。
周允薇非常擔心她。
馮慧雅也是千金小姐出身，從沒吃過苦，現在受了傷，兒子又被扣在國外，作為母親，她一定比她難受一萬倍。
可推開病房門，病床上的馮慧雅，倒沒有她想象中的頹唐憂愁。
只是眉頭緊鎖，素著一張臉，比平常蒼白一些。
她一籮筐安慰的話堵在嗓子裡，沒派上用場。
反倒是馮慧雅拉著她的手，低聲寬慰：
“嚇壞了吧？”
周允薇這幾天的眼睛一直沒消腫，馮慧雅一看就知道。
“沒事，不擔心。”馮慧雅摸了摸她的頭髮，“像謹坤和你公公這樣，生意做得大的人，遇到這些事情的機率，比平常人大多了。”
“二十年前，紀威就遇到過一次。那是個地產專案，恆威中了標，當地的人遲遲不肯把地騰出來。他帶著人親自過去談判，結果被當地的黑社會困在那裡一個多月，折騰得瘦了十多斤。”
“就不說他，就連我，剛嫁給他一年多的時候，還被人綁架過一次。”
“不過現在治安越來越好，監管也嚴格了，這些事不大發生了。”
馮慧雅說得雲淡風輕。
周允薇聽愣了。
她實在看不出，她這位風光雍容，養尊處優的婆婆，經歷過這種大風大浪。
看來她還有的學。
離開病房，剛來到醫院樓下，手機彈出趙宗其的資訊。
【過幾天我要去波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嘀——
周允薇盯著這條訊息，還沒回復，面前響起車輛鳴笛的聲音。
一抬頭，黑色卡宴的車窗降下。
賀連洲坐在駕駛座，朝她努了努下巴。
“上車。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