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喜歡她,有甚麼錯?
很正常的一個問題,陸敏芝和紀謹坤的臉色卻都紛紛一僵。
兩人垂著頭,誰也沒開口講話。
換作今天以前,陸敏芝可能就說了。
可是現在,她保持著緘默,時不時抬頭看幾眼對面的男人。
周允薇正覺得奇怪,客房門鈴被按響,救場一般。
門外的人說醫生到了。
陸敏芝把衣櫃裡的乾淨浴袍拿來給她穿好,才開了門。
護士幫她量體溫,測血壓。
醫生詢問了她幾句,用聽診器聽了肺部,見她意識清醒,呼吸正常,便叫她視情況,明天去醫院做胸部X光和心電圖。
隨後,又向紀謹坤交待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服務生趁房門開著,送了剛熬的甜粥和薑湯過來,順帶把周允薇的手機放在床頭櫃。
陸敏芝和經理送醫生出門,來到走廊上,她才問:
“連洲那邊是甚麼情況?”
醫生說:“賀少爺年輕力壯,又會游泳,只是在湖裡受了寒,現在在房間裡,有人照顧,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陸敏芝略思索片刻,又問山莊經理:“都有誰在他那邊?”
“董事長,二小姐和二姑爺,還有表小姐,都在那兒,陸總放心。”
表小姐是指賀熙文。
陸敏芝聽到她的名字,斷了要去看賀連洲的念頭。
等人都走了,她輕輕推開房門,透過門縫,看到紀謹坤正在喂周允薇吃東西,便不想再打擾,輕輕帶上了門。
另一間客房,賀連洲穿著乾淨的浴袍坐在床邊,頭微微垂著。
賀連霜站在面前,幫他吹頭髮。
兩個服務生來回換熱毛巾,在旁邊捂他的手腳。
賀毅雄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裡,眼神複雜地盯著兒子。
自上了岸就是這副鬼樣,不說話,跟丟了魂似的。
那張臉從沒這麼蒼白過,賀毅雄看得有些痛心。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彙報了一句:
“已經把喬小姐安全送到家了。”
賀毅雄點了下頭。
那人出去後,坐在吧檯高腳凳上的賀熙文才悠聲笑道:
“這場熱鬧叫人家喬小姐看在眼裡,不知道甚麼感受。”
賀毅雄朝她看過去,眼神中帶著警告。
賀連洲總算有了反應,把手從服務生那裡抽走,啞聲說了句:
“都出去。”
這三個字也不知是對誰說的,總之兩個服務生先交換了眼神,默默離開房間。
接著是賀連霜,她收好吹風機,看了眼彭驍,彭驍心領神會,跟她一起往外走。
兩人經過吧檯,賀連霜見賀熙文沒動,開口喊她。
“走吧表姑。”
賀熙文也不好再留,挑了挑精緻的眉,從高腳凳上滑下來,跟著他們出門。
走廊上,兩姑侄並肩走著,彭驍雙手插著兜,微微落後兩步。
賀熙文連聲感嘆:
“大冬天的晚上,那麼深的湖,你哥二話不說就跳進去救人,是一點不顧及他自己啊。小霜,他和你那個繼姐,關係有這麼好嗎?”
她半是感慨,半是試探。
賀連霜聽出不對勁,抬起頭,目光探究:
“表姑,你又怎麼確定,他跳進去的時候,知道湖裡是允薇姐?你當時又不在那裡。”
“說不定,就算是個和他不認識的路人甲,他也會跳進去救呢?”
賀熙文噎住,但面上不顯,仍舊帶著平靜的微笑。
一家子都在裝傻,看破不說破。
就在喬念出現的當下,每個人都有一個模糊的猜測,但為了體面,誰都沒說出口。
賀熙文不動聲色轉移話題,搖著頭抱怨起今晚的事情。
“帶著孩子還往水邊跑,鬧這麼大動靜,興師動眾的,煙花也不放了,一點除夕氛圍都沒有。”
“小洲救了你繼姐,弄得灰頭土臉的,也不見你後媽過來看看他,要不說是後媽呢。”
此話一出,就連彭驍都蹙起了眉。
賀連霜聽出賀熙文話裡的排斥,腳步停下,望著她,眸中滿是認真:
“表姑,允薇姐和陸姨都是我們的家人,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說這些話了。今天如果不是允薇姐捨身相救,掉到湖裡的就是諾諾!”
賀熙文很是意外,眨了下眼,伸手戳她額頭。
“你個傻丫頭,當真分不清誰才是你的親人?”
“我很分得清!”賀連霜擲地有聲,“當初是允薇姐替我聯姻,今天才會有諾諾。陸姨自從嫁給我爸,從來沒有打過我們家的歪主意,一直任勞任怨。我小時候不懂事,可是我已經長大了,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沒打過歪主意?”賀熙文笑著輕哼,“你就跟你爸一樣傻。你等著吧,你那個陸姨是怎麼放長線釣大魚,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說完,捏了下侄女的臉,轉身便走。
客房裡,賀毅雄滅了煙,透過嫋嫋白霧,去看賀連洲的臉。
“過兩天,帶點禮物,去喬家拜訪一下吧。別讓喬小姐誤會。”
“不去了。”賀連洲一動不動地說。
賀毅雄一愣,重重地拍了下桌面。
“你故意跟我對著幹是不是!我當時反對你把喬念帶過來,你偏要帶,我說了,人家謹坤不是真給你介紹物件,那是在警告你!你不聽,偏要去和人家接觸!”
“現在接觸到這份上了,你說斷就斷,你——”
賀毅雄本想罵他沒家教,忽然想到這是在罵自己,就住了嘴。
賀連洲抬起頭,清俊的臉孔仍透著病態的蒼白,眼底如枯井一般,看得賀毅雄的心往下沉。
“我嘗試過,做不到而已。”
不輕不重的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一顆心也跟著被剖開。
他也想放過自己,試著愛上別人。
如果太難,就從和她相似的人開始,這樣總會容易很多。
可他錯了。
看到喬念那張臉,只會勾出他更多的眷戀和遺憾,提醒他的卑劣和懦弱。
他是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對外展露真正的自我。
可是今晚,聽到她落水,他甚麼也顧不得了。顧不得喬念在身邊,顧不得兄妹之間的距離,顧不得遍佈四周的眼睛,有那麼一刻,看到她死氣沉沉的臉,他渾身血液抽盡,只剩下靠近她的本能。
賀連洲抬手按了下眉骨,似乎想壓住甚麼東西。
賀毅雄起身向他走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我不管是喬念還是誰,你今年必須把婚結了,結了婚就出國去住,股東大會和日常管理,你遠端參與。”
賀連洲許久沒有反應,賀毅雄看得頭疼,沉沉撥出一口氣就要走,卻被他叫住。
“爸,”他紅著眼睛,“我喜歡她,到底有甚麼錯?”
賀毅雄被他這不成器的瘋樣子氣得話都說不出。
可賀連洲只是看著他,像是一定要尋求一個答案。
“有甚麼錯?”
賀毅雄冷笑重複著,往回走,突然厲聲大喝:
“你喜歡她,可她不喜歡你!她都結婚了,你還不剋制你的感情,這就是你的錯!”
“你想聽到甚麼答案?想聽我講人倫理法?我偏不講那套!你和她就算沒有繼兄妹這層關係,放到任何一對男女身上都是如此!你強求,你抱著執念!就是錯!”
“甚麼算強求?”賀連洲晃著身子站起來,譏諷地呵了一聲,“你為了賀氏的未來,用恩情捆綁她,要她嫁給一個陌生人,這就不算強求了?”
“你——”
賀毅雄喉嚨一哽,被懟麻了。
這樣的對話,他覺得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
無解。
他咬著後槽牙,氣沖沖出了房間。
賀連洲重新坐回床邊。
窗外一片漆黑,零點了,新年已到,萬物復甦,可他心中,有塊地方一直在枯萎。
周允薇此時也同樣看著窗外。
她和紀謹坤躺在一起,身體從正面被他緊緊抱著,從他肩後,只能看見一小片窗格。
額頭被他滾燙的唇瓣輕輕貼了下,伴隨著一句沙啞的“新年快樂。”
周允薇從他懷裡仰頭,在微弱的光線裡,用眼睛描摹他的輪廓。
“謹坤,你的心跳好快。”她手掌貼在他左胸,擔憂地問,“都這樣好久了,你真的沒問題嗎?”
“我有問題。”
他坦誠回答,捉住她的手,緊緊捏著,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依舊明亮炙熱。
“我太害怕了。”
周允薇呼吸一頓,鑽進他懷裡,悶聲安慰,“我已經沒事了。”
他嗯了一聲,雙臂再度在她後背圍攏。
沉默許久,他又忽然喊她。
“允薇。”
“嗯?”
他微微拉開距離,讓自己能看到她的表情。
“今天,是賀連洲跳下去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