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之驕子,為情所困
車子停在一間茶室門口。
紀謹坤下了車,進入室內,脫下外套和圍巾遞給侍者,徑直走向最裡間的雅座。
四周珠簾垂下。
整間茶室,除了服務生,唯有他一個客人。
沒一會兒,賀連洲到了。
他掀簾跨進大門,同樣穿著正裝,似乎也是從公司趕來。
“甚麼事?”賀連洲坐在對面,面色平靜,“晚點還有個會,儘快說完吧。”
紀謹坤唇間叼著一支未點的煙,火機一扔,從左手邊拿起一份資料,甩到他面前。
“海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院長的女兒,今年26,情史乾淨,國際金融系碩士畢業,身材高挑,長相出眾,配你綽綽有餘。”
說完,他低頭,拿起火機,嚓地一聲點燃了煙。
煙霧從他唇邊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
賀連洲的視線定格在紀謹坤夾煙的手指。
他這個發小,雖馳騁商界多年,人脈廣泛,應酬眾多,但不愛抽菸。
他都記不清,上一次看到他抽菸是甚麼時候。
可一旦他摸出煙,就代表他遇到了極為煩躁的事情。
再拿出火機點菸,那就證明這件事情,已經讓他頭疼到不知如何解決的地步。
賀連洲與他相識多年,深知這種令他失控的時刻,很少。
紀謹坤不像圈子裡那些混日子的二世祖。
他前面三十年,生活在父母恩愛體面,條件優渥,家風嚴謹,教育嚴苛的環境裡。
作為紀家這一脈的獨子,他很小就清楚,未來他將是紀氏商業帝國的繼承者和掌舵人。
他從容,聰穎,樣貌出色,身上帶著與生俱來的氣度——那是從小被眾星捧月帶來的底氣。
他經歷的磨鍊,有來自學業上的、商場上的、人情世故上的。
就是沒有來自情場上的。
他太忙了,周旋於各類場合,遊刃有餘。
但連談一場戀愛,瞭解一個女人的時間都沒有。
也因此,他得了個乾淨寡慾,不近女色的好名聲。
這樣的天之驕子,現在為情所困。
困住他的,還是沒和他互相瞭解過,就匆匆步入婚姻殿堂的聯姻妻子。
上帝把甚麼都給了他,唯獨這扇窗,要他自己去摸索、開啟。
賀連洲扯了下嘴角,拿起那份資料,隨手翻開。
他平靜的目光,在看到女人的照片時,漾起一絲波瀾。
太像了。
倒不是說五官和周允薇有多像。
而是那種氣質,像晴空冷月,如冰霜寒梅,高山秀竹。
一張巴掌大的全身照,賀連洲看出了紀謹坤十分有九分的不安好心。
“你這甚麼意思?”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扔,“你不覺得你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人家女孩兒?”
“哪裡侮辱你了?”紀謹坤從煙燻繚繞中抬頭,一本正經,“三甲醫院院長的女兒,長得還好看,委屈你賀大少爺了?”
賀連洲詫異挑眉,不留情面地挖苦:
“你是不是瘋了?腦子沒問題嗎?”
他懷疑,紀謹坤是被他那天衣領上的口紅痕跡給刺激傻了。
屬於沒招了,開始亂出拳了。
紀謹坤沒理他,吸了口煙,吞吐間,自顧自說:
“你的情況我也給人家說了,對方挺滿意。資料我也發給你爸了,他老人家應該很快就會催你去見面。”
賀連洲面色漸冷。
紀謹坤盯著他,慢慢笑了,濃眉黑眸被煙霧籠罩,愈發攝人心魄。
“怎麼了?在我們這個圈子裡,相親結婚很常見啊。感情嘛,慢慢培養不就好了。”
“我和你繼妹不就是這樣,現在不也挺好?”
不知是哪個字眼,惹出賀連洲一聲冷笑。
“好嗎?真好的話,你用得著杯弓蛇影,急吼吼找個和允薇八九分相似的女人,往我身邊塞?”
說實在的,紀謹坤真想幫他做媒,有很多選擇。
但門第合適,背景相配,同時身上又有周允薇影子的女人,範圍就太小了。
能找到這位,想必他費了大功夫。
紀謹坤被戳穿,面不改色地給自己茶杯添水,好心地問:
“沒看上?那你直說啊,我以為你就喜歡這一款。”
話音落,一口煙霧,挑釁地飄向他。
賀連洲終於蹙起眉,體會到一種吃蒼蠅的感覺。
“你喝多了過來的?”
紀謹坤平常說話不這樣。
今天完全變了個人。
“我很清醒,”紀謹坤撣了撣菸灰,“我也想過了,是不是你只要成了家,有個老婆來分你的精力,你就沒空天天想方設法離間你的妹妹妹夫。”
賀連洲聽了,只覺得可笑。
“整天懷疑別人離間你們夫妻感情,不如多從內部找找原因。允薇看似溫順,實則性格高傲。你也是個驕傲的人,你們兩個,本來就不合適。”
“你把她關在棲園這麼久,她服軟了嗎?被你馴服了嗎?”
紀謹坤手指僵硬,聲音縹緲沙啞:
“我關她,她告訴你的?”
“還用得著她告訴我?”
賀連洲往前,手肘放在桌面,戲謔道:
“跟你去棲園開會的人,無論甚麼時候去,她都在家。多少天了,她一次門也沒出過。”
“你裡三層外三層的安保,不知道的,以為防賊呢。”
“再說,你把人叫到家裡開會幹甚麼?你生怕她不知道,恆威在和賀氏對著幹?”
“還有,你為甚麼要叫停邁朗的增資擴股?只是不想賀氏藉此機會,擴大股比嗎?”
“你還把我手裡新增員工名額給砍了!你不知道邁朗正在上升期,人員擴充,增資輸血,擴大規模,是重中之重嗎?!”
賀連洲指節輕釦桌面,難得如此嚴肅。
話題從家事轉到公事,紀謹坤絲毫不覺得突兀,反倒會心一笑。
“連洲,你搞金融那套搞傻了。現在是盲目擴張的時機嗎?”
菸頭被慢條斯理地摁滅,紀謹坤吐出最後一口白霧,語氣沉著:
“我做這個決定,是基於商業判斷。邁朗成立不久,內部派系複雜,又是搞實業製造的。”
“現在這種經濟環境,我不指望它跑得有多快。我只希望,它死得慢一點。”
賀連洲聽得心頭一冷,眼神如同看陌生人。
“我真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你習慣就好。”紀謹坤往後一靠,咧嘴笑,“我最近也有點搞不懂自己。但我是一個商人,商人做任何決定,不止要考慮收益,更要考慮風險。投資回報比,這幾個字,你比我更熟悉。”
賀連洲靜靜盯他半晌,冷聲嘲諷:
“冠冕堂皇。風險?哪些風險?你現在是不比以前了,竟然畏手畏腳。”
“我告訴你最大的風險是甚麼。”
紀謹坤也坐直身子,眼中意味深長,聲音高了幾分。
“你那個姑姑,仗著自己是賀氏的老股東,在邁朗作威作福,拉幫結派,打擊異己。她不小心被我抓到了小辮子,我暫時沒有捅出去,省得有人藉此大做文章,打擊我岳母在邁朗的立場。”
“我知道你們請神容易送神難,但是我也告訴你,賀熙文在邁朗一天,你們就休想拿到邁朗的控制權。”
“她是手段高明,八面玲瓏。藉著恆威和賀氏的爭鬥,賭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惜了,都是千年的狐貍,她跟我玩甚麼聊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