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日,魏嬤嬤兩句話讓魏夫人和那美婦噤了聲。可魏夫人院子裡的亂子可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決的。
竹心以為這是魏國公府妻妾爭寵。她十分識趣,跟魏嬤嬤說她去前面八角門等著。
魏國公府的八角門離庫房不遠,連線著內院和外院。
竹心去那等著以免聽到甚麼不該聽的。
八角門外,一株老海棠樹下站著一位穿著靛藍長袍的少年。
昨天剛下完雪,那少年仰著頭似乎在欣賞海棠枝頭上的雪,他聽見腳步聲後,回頭望去。
竹心團手問安,“婢子給魏二爺拜年了,祝二爺學業有成,步步高昇。”
這位魏二爺雖是魏國公的親弟弟。只是魏國公過繼給魏太夫人,如今承襲爵位和弟弟的身份也就拉開了距離。
對於魏太夫人來說這位就是個打秋風的親戚,但對於竹心來說人家是有頭有臉的魏二爺。
“原來是你這小丫頭。”
魏永賢伸手去解荷包,突然想起兩日前他去徐國公府上給徐太夫人請安見到這丫頭。
小丫頭人小鬼大,還是個清高有志氣的。寧可待在院子裡,也不願意出去給跟其他院子裡的主子們磕頭拜年。
魏永賢便道,“你跟著你家小姐這麼久不知學問如何,現下可能說出一句應景的詩來?你若答上來,這荷包就贈與你了。”
魏永賢自覺自己思慮周全。對於高門小姐的貼身丫鬟來說背一兩句詩並不難。這丫頭既然不想拿拜年的賞錢,這荷包就算她背出詩句的獎勵吧。
竹心在心裡翻白眼,不想給賞錢就直說,還讓她背詩,這分明就是難為她。
竹心沉吟片刻,道:“忽聞財神到,老樹掛銀條。”
竹心說完後在心裡由衷地佩服自己。她這句詩既誇了魏二爺是財神爺,又形象生動地描寫出銀裝素裹的海棠樹。
甚麼“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真是弱爆了。雪掛在枝頭一點都不像梨花,倒十分像銀條、銀錠子。
她也能當詩人了。
魏永賢默默將手中的荷包遞給竹心,連一句點評的話都沒有。
竹心接過荷包後歡歡喜喜地走了。這種絕豔的詩句讓人詞窮也是可以理解的。
微風吹過,雪簌簌地落下,魏永賢的臉上透著寒意。
他喃喃道,“財神未到殺神到,海棠樹上掛人頭。”
半年後,魏國公夫人喜得一女喚名巧姐。竹心還沒來得及探查出這巧姐的身世,勳貴們府上的惡信接踵而至。
一位扎著孝帶的將士急匆匆地往院子裡跑。竹心見狀跟了上去,然後到廊下跟徐夫人身邊小丫鬟站在一處。
屋裡,徐夫人盯著那將士身上的孝帶,顫聲問道,“誰…誰沒回來?”
此次出征徐夫人的長子徐世子徐令明也在其中。
那將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國公爺、夫人,定北侯宋帥戰死沙場了。”
徐國公騰地站起來,問,“甚麼?那幽州呢,其他人呢?”
“遼國退兵,其他副將無恙。世子帶宋帥的棺槨回京,七八日後能到……”
“夫人,我去一趟宋家,讓府中小輩服半孝。”
徐國公丟下這句話匆匆離開。
按大齊的規矩,除了五服之內的同宗和岳父母,其他姻親無服制義務?。徐國公此言足見對宋帥的敬重。
竹心的心跳得厲害,宋帥不是馬上就要攻下大定府了嗎?怎麼會……
竹心悄悄跑回丹霞閣跟芷萱身邊的大丫鬟說,“姐姐們,趕緊換上素淨衣裳,宋帥戰死,國公府小輩服半孝。”
一時間,下人們戴上了孝帶,行事越發小心生怕做錯事惹主子不快。
七日後,宋帥遺體入京。
宋國公府旁邊的定北侯府上,男人們在書房裡籌謀家族興衰,女人們打起精神料理喪禮上的人情往來。
宋帥一死,遼國、西夏蠢蠢欲動。皇上下旨,由徐國公帶長子接手幽州,即刻啟程。宋國公等宋帥下葬後奔赴西北龍州。
老徐國公死後,幽州的兵權被宋帥接管。如今宋帥屍骨未寒,徐家重掌幽州。徐國公行事稍有不妥徐、宋兩派舊部恐怕要有一番爭鬥。
宋國公雖接管龍州,可他的離開城意味著大皇子在京無外家可依靠。
徐國公磨了磨牙,“這是誰給陛下出的損招?”
宋國公冷笑一聲,“還能有誰?就那幾個蔫壞蔫壞的文官唄。”
身為文官的徐三爺則憂心忡忡。
“還是想想陛下為何讓鶴鳴襲了定北侯的爵位吧。”
宋帥未有子嗣,按理應該在族中選個孩子過繼宋帥名下。
皇上讓宋鶴鳴襲爵卻絕口不提過繼的事。至此宋家大房一脈徹底絕後。
此舉何其歹毒?
宋國公想起令明說,堂弟的死有蹊蹺,恐怕有人洩露軍情。
如果真是這樣,小兒子承襲堂弟爵位到底是福還是禍?
“令明,你家主帥的死以後不準再提,這件事我們宋家認了。至於鶴鳴,以後就讓他做個富貴閒人吧。”
徐世子聽罷藏在袖中的手已經緊握成拳,可他還是垂眸應道,“是,姑父。”
有人選擇韜光養晦,有人選擇臥薪嚐膽。
大人的事還是太複雜了,跪在靈堂前的宋鶴鳴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按二世祖培養了。
此刻的他哭得撕心裂肺。
“二表哥,你別哭了,大不了把咱們的大宅子和金元寶都給小叔叔。”
聽到徐芷萱的話,宋鶴鳴哭得更大聲了。
“夫子說人死了就是沒了,紙房子,紙元寶這些都是騙人的,無論燒甚麼他都收不到。”
竹心想起時日無多的奶奶,她心裡泛酸,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好。
可徐芷萱掐著腰,“你夫子死過嗎?他怎麼知道收不到呢?”
宋鶴鳴愣住了,夫子確實沒死過。
竹心看向徐芷萱,徐芷萱的頭頂彷彿在發著光。
徐芷萱明明很扯的話,卻安慰到了宋鶴鳴和竹心。
之後宋國公一家人悄無聲息地去了西北。
徐芷萱知道此事時宋家人已經走了半個多月。她還來不及抱怨夥伴的不告而別,她三叔徐三爺因恩師獲罪被貶出京。
一張看不見的網正慢慢展開絞殺大齊的良將能臣。
還未出鞘的利刃正在慢慢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