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每隔兩天,交我一篇文章。交不上來就等著挨戒尺。”
此言一出,兩個小少年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驚恐。
盛銘煦的氣焰霎時消散得無影無蹤,狗腿的賠笑:“那……那也沒這個必要吧?小師叔,我們考不中不怨你了,真的,一點都不怨。”
夏然比較務實,沒有討饒,而是討價還價,“哥,能打商量嗎?兩天時間太短了。”
夏溫婁看著兩個小傢伙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心情好了不少。
“行了,文章的事我不強求你們,全憑你們自覺。不過我可告訴你們,我當年可是一天一篇練出來的。”
這一點,兩人絲毫不懷疑,夏然從前經常在他哥院子裡坐在一邊看著他哥唸書。他比誰都清楚,他哥那些文章不是天賦使然落筆成篇,而是一盞一盞油燈熬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那些年深夜裡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起來。
盛銘煦雖然沒親眼見過夏溫婁苦讀,可他自己家裡本就有那個氛圍。他大哥二哥就算從書院回家來,每天也沒斷過唸書寫文章。
晨起先背一個時辰的書才吃早飯,晚飯後還要再磨兩個時辰的墨。在這樣的家裡長大,他太明白“一天一篇”這四個字意味著甚麼了——不是隻靠天賦,而是要靠後天的苦功。能在科舉這條路上走下去的,沒有一個缺天賦。
兩個小少年默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心虛。
夏溫婁並不想逼兩個小的太緊,讀書讀的是自覺,自己有心才能讀出來。何況他當年是被逼到那個份兒上了,只有這一條出路。夏然和盛銘煦沒必要重複他的老路,二人的選擇有很多。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快吃飯,菜涼了不好吃。”
夏然剛要扒飯,忽然抬起頭,遲疑地問:“哥,要給娘留些菜嗎?”
夏溫婁夾菜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眉眼,淡淡道:“不用了。她若需要,讓廚下再做些送過去。”
金氏覺得今天的事歸根結底還是盧檀惹出來的,她心裡著實過意不去,猶豫再三,還是道:“不如我這就送過去吧,也勸勸她,總比她去找外人說話好。”
雖然金氏不懂官場那些彎彎繞繞,但她知道官聲很重要,尤其是不能傳出不孝的名聲。
萬一大姑姐心裡不痛快,跟旁人隨口嘮叨幾句,外頭指不定要怎麼嚼舌根、議論外甥呢。這口舌是非,她得趁早堵嚴實才好。
夏溫婁明白金氏的意思,但他不想用和稀泥的方式解決,和稀泥約等於縱容,以後再有類似的事,盧氏照樣犯糊塗。
“舅母,不用去。身為兒子,若是明知親孃行事偏頗、誤入歧途,卻礙於情面緘口不言、任由她錯下去,這才是真正的不孝。倘若一味縱容遷就、順著她的性子,任由旁人算計利用、哄騙擺佈,那更是把她往是非漩渦裡推,反倒害了她。”
這話是對著金氏說的,但卻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金氏一向對夏溫婁的決定是無條件認同,聽他這麼說,立刻不再堅持,重新拿起筷子給盧老太爺佈菜。
盧老太爺沒有再抬頭,只慢慢地嚼著碗裡的飯菜,像是方才那場風波不過是一陣路過的風,吹過去就散了。
盧檀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離遠一點的菜都沒敢伸手夾。他心裡又愧疚又懊悔,扒兩口飯就要偷瞄一眼夏溫婁。
而夏溫婁從頭到尾面色如常,吃飯、夾菜、喝湯,一樣也沒有耽誤,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可越是如此,盧檀心裡越不是滋味。
吃完飯,盧檀覷了個空子,追著夏溫婁出了廳門。
“表哥……”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年人拉不下臉又不得不低頭的彆扭,“對不起。”
夏溫婁回過頭看著他。廊下的燈籠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去了盧太醫家,把性子收一收。”
盧檀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小聲道:“是……我記住了。”
夏溫婁沒繼續說教的心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回房休息,明天一早還要出門。”
盧檀應了一聲,神情沮喪的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夏溫婁見狀,也沒想過安慰他,像盧檀這種性子的,適當的打壓比誇獎更有用。
第二天一大早,盧檀很識時務沒讓人再多費口舌,天剛矇矇亮就起了,穿得整整齊齊,老老實實跟著盧策安出了門。
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才依依不捨的低頭鑽進馬車。
盧檀這邊很順利,盧氏那邊卻稱病不起了。
金氏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姑奶奶這是昨晚丟了面子,鬧彆扭呢。
她只吩咐丫鬟們好生伺候著,該端湯端湯,該送藥送藥,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她擔心夏溫婁知道後心裡會不痛快,索性連提都沒提這事,想著多勸兩天,興許盧氏自己就能想通了。
事情瞞得過夏溫婁,卻沒瞞過夏然。
夏然對家中的人事安排比他哥還清楚。盧氏早上沒起,身邊的小丫鬟立刻就跑來告訴他了。
他裝成沒事兒人似的跟盛銘煦一起去明禮館上學,可兩個少年的心思都沒在唸書上,一直琢磨怎麼處理這件事。
兩人湊一塊兒想了好幾個辦法,都被自己否掉了——太硬的怕傷情面,太軟的怕不管用。
散了學,他們乾脆不回家了,拐了個彎直奔柳家,去找另一個小夥伴柳琛商量。
柳琛在上回立了功之後,在夏然和盛銘煦心中的形象拔高了不少。上次他隨口一句話,點醒了夏溫婁,讓夏溫婁想到了先帝遺詔的藏處。
事後要論功行賞時,夏溫婁如實將此事上報給皇上,建議給柳琛記上一功。
皇上覺得柳琛年紀小,而且這件事不易宣揚,明賞不合適。索性也不等柳雁飛請旨立世子,直接下旨立柳琛為柳國公府世子——這對柳琛和柳家來說都是極大的榮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