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氏今日心情格外好,正翻著新買的幾匹料子,盤算著給誰做件甚麼衣裳。見侄子紅著眼眶跑進來,她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料子問怎麼了。
盧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甚麼“表哥逼我去學醫”“還要把我趕出去住”,說得可憐巴巴,加上眼眶還微微泛紅,很容易勾起中老年婦女的憐愛之心。
盧氏心疼侄子,又覺得兒子做得確實有些不近人情,張口便應了:“你不用收拾東西,且安心住著,你表哥那兒我去說。”
吳嬤嬤站在一旁,聽盧氏就這麼應了,只覺小姐實在糊塗,爺們兒自己個兒的事,後宅婦人怎好插手。
可盧氏已經拍了板,她一個做下人的也不好當著盧檀的面駁主子的面子,只能眼睜睜看著盧檀歡歡喜喜地走了。
等盧檀的腳步聲遠,吳嬤嬤才苦口婆心的勸道:“夫人,這事兒大少爺肯定是為了表少爺好,您這樣——怕是會讓大少爺為難。”
盧氏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檀兒才來多久?小孩子貪玩也是常情,學醫又不是三兩天就能學成的,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吳嬤嬤還想再勸,可看盧氏那副主意已定的模樣,知道勸不動,只好在心裡默默嘆氣,看來只有讓夫人自己去撞撞南牆,好好清醒清醒了。
晚飯時,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盧老太爺坐在上首,左邊是盧策安和金氏,盧氏坐在弟弟對面,夏溫婁坐在她下手,夏然和盛銘煦挨著夏溫婁,盧檀和盧佩蘭坐在另一側。
菜還沒上齊,眾人正閒話著等菜,盧氏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溫婁啊,檀兒學醫的事,我想了想,也不急在這一時。他才來京城多久?還沒適應呢。不如讓他先多玩段日子,等過了年再說也不遲。”
原本還有說有笑的眾人,此時齊齊看向盧氏。
盧氏被眾人看的不自在,她選大家都在的時候提這事兒,是篤定兒子不會當眾駁她面子,否則私下裡,她自認說不過兒子。
盧老太爺捻鬍子的手頓了頓,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盧策安也覺得姐姐的話說得不妥,他還沒想好怎麼說,就聽夏溫婁斬釘截鐵的拒絕:“不行。”
短短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半個字的解釋,也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盧氏沒想到兒子會在飯桌上當著全家人的面駁自己,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她不由的十分羞惱:“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了?”
夏溫婁瞥了盧檀一眼,這一眼嚇得盧檀直縮脖子。
盧氏見狀,更惱了,“這是我的意思,你少嚇唬檀兒。”
夏溫婁詫異盧氏今日會突然說出如此不講理的話,聯想到今天的來客,他心中頓時明瞭。
盧氏耳根子軟,別人說甚麼她都覺得有道理。指不定是那對母女教唆了盧氏甚麼。
不好的現象還是要提前杜絕的。
他看著盧氏的眼睛,沉聲開口:“我若是沒把你放眼裡,你六品安人的敕命是哪兒來的?我立功之後,甚麼賞賜都沒要,先向皇上為你尋特例請封敕命——娘,你跟我說說,這滿京城,有誰的敕命是這麼來的?”
盧氏沒想到她只是提了個小小要求,兒子說話竟會這麼不留情面。她的嘴唇劇烈哆嗦了幾下,眼眶泛紅,可卻找不出話來反駁。
夏溫婁沒有就此打住,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廳內每個人的耳膜上:“盧檀的事,我已經定了。誰來說,都一樣。我不管陶家母女跟你說了甚麼,今兒我把話撂這兒,咱們家,絕不學那等捧高踩低、矯揉造作的做派。”
廳內陷入一片沉寂,盧檀和盧佩蘭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恰在此時,丫鬟們端著菜魚貫而入,一道道擺上桌,熱氣騰騰的菜餚驅散了幾分凝滯的寒意。
夏溫婁不再看盧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魚放到盧老太爺碗裡,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外公,嚐嚐這魚。”
盧老太爺彷彿未看到女兒雙眼含淚的模樣,只含笑點頭,拿起筷子夾起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連連道:“好,好,新鮮得很。”
盧氏見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她說句話,再也繃不住,眼淚撲簌簌落下。
“你如今已是四品官了,可我還是六品安人,你說實話,是不是根本沒想為我請封?”
這下,盧老太爺不能再裝聽不見,他放下筷子,深深嘆了口氣。十年前他的心是偏著盧氏的,那時候讓他在外孫和女兒之間選一個,他肯定會選女兒。
時至今日,所有的人和事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選擇也變了。
盧老太爺清楚夏溫婁的性子,看似冷淡,感情從不外露,實則很重情,但又不濫情,誰對不住他,他會毫不猶豫把感情收回。
至於夏然,完全是跟著夏溫婁的喜惡來的。盧氏傷夏溫婁的心,就等於在傷夏然的心。
如果有一天,夏溫婁放棄盧氏,夏然只會選擇他哥。盧氏將會同時失去兩個兒子。
盧老太爺看著盧氏,眼中有心疼,更多的卻是無奈和清醒。
“暖暖,你可別忘了,禮法上,你已經不是溫婁的母親了。”
這話可謂一針見血,盧氏渾身一震,一股寒意瞬間襲滿全身。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和難以置信,臉上還掛著淚痕,聲音止不住的發顫:“爹,您……您怎麼能這麼說?”
“我不過是說出事實而已。”盧老太爺看著女兒,目光沒有閃躲,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溫婁給了你體面,用功勞給你掙來安人的敕命,那是他的孝心,更是他的良心。你幫不了他甚麼,但至少——別拖他後腿。”
盧氏的眼淚凝在了眼眶裡,怔怔的看著父親,她怎麼也沒想到,這話會從從小疼她、慣她、事事順著她的父親口中說出來。
盧老太爺不再看她,目光落在盧檀身上。
“盧檀,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會再有。”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威嚴,“你大爺爺身為太醫院院判,想拜他門下的人不知凡幾。他肯主動攬你這個包袱,你以為他是閒得慌?那還不是看在你表哥的份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