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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你想怎麼告?

2026-05-17 作者:九月醉影

而那些權貴子弟卻拿著旁人嘔心瀝血寫就的文章,四處結交名流、裝點門面。

名聲有了,人脈廣了,而這些,不過是付出些許銀錢,犧牲一些寒門書生的心血與前程便可達到,待這些書生無利用價值後,便棄之如敝履。

文章還道盡了那些被迫代筆的書生的苦衷:事後,他們回家敢怒不敢言。只因對方權勢滔天,隨手便能羅織一個罪名,輕則斥革功名,重則累及身家,讓他們連好不容易掙來的秀才功名都難以保全。

有人就此斷了科舉路,有人鬱鬱寡歡、一病不起,更有甚者,家中斷了生計,老母幼子無人奉養。洋洋灑灑數百字,沒有一句激昂的控訴,讀後卻能讓人心頭髮涼。

夏溫婁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指尖微微一頓。

文章收尾處沒有慷慨激昂的呼籲,也沒有憤世嫉俗的哀嘆,只有一句平淡至極的話:“寒窗十年,所求不過一個‘公’字。倘若權貴壓身,公道無存,那讀書之本心、仕途之功名,皆為空談。”

夏溫婁將文章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不變喜怒,“你想狀告譚舟?”

凌舒彥不閃不避地對上夏溫婁的目光,脊背筆直,聲音沉穩:“是。學生不止要告譚舟,還要告所有倚仗權勢、強逼寒士代筆牟利之徒。”

“你想怎麼告?上哪兒去告?若無人受理,你待如何?即便有人受理,他們官官相護,你又待如何?”

夏溫婁一連幾個問題丟擲來,一個比一個尖銳,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凌舒彥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清正,沒有半分退縮:“學生知道,僅憑一己之力,想要撼動譚家這樣的門庭,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學生更知道,若人人皆因懼怕權勢而噤聲,這世道便再無可救之日。學生不求一舉扳倒誰,只求把這話說出來,把這事擺到明面上,讓天下人知道,有些事,不是沒人看見,只是有人不肯說、不敢說。”

夏溫婁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聽說你家中還有一個弟弟,也在唸書,無論天資還是學業都不錯。”

凌舒彥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是。”

“你可想過,你衝在前面把天捅了,你的父母兄弟會如何?”

凌舒彥沉默一瞬。袖中的雙手微微收緊,像是在用力按住甚麼。但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依然沉穩且堅定:“學生想過。”

他抬起頭,目光裡沒有衝動,只有沉澱過後的清醒與凜然,“此番學生已經得罪了譚家,往後縱使我兄弟二人有幸踏入仕途,也必定處處受阻,境況不會比現在好多少。與其終日畏縮隱忍、碌碌無為,不如挺身一搏。

若輸了,也不過是輸學生一人而已。可若是能成,普天之下,無數被權勢欺壓、被迫代筆的寒門書生,皆能得以喘息。”

夏溫婁眼中閃過一抹讚賞,極快,快得凌舒彥絲毫未察覺。他端起茶盞,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不再看凌舒彥,開口時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自說自話,不疾不徐。

“按本朝律法,越訴者,笞五十。若想免去這五十杖,便不能繞過縣衙。”

他抿了一口茶,“帶著訴狀去縣衙,縣衙必不會審,也不敢審,只會置之不理。這時候,只需等縣衙的批駁下來。拿到批駁,再訴到順天府。順天府照樣不會接,如此,便可再等他們的批駁。”

夏溫婁放下茶盞,指尖輕釦杯沿,“兩張批駁到手,再帶著訴狀,召集所有願意站出來的人,一起去直訴司擊鼓鳴冤。去的人越多,聲勢越大,越無人敢壓。”

凌舒彥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才意識到,夏溫婁這是在教他怎麼做。

只是有一點他不明白,“大人,那直訴司不是……不是閹……”他思慮再三,還是把“閹人”兩個字嚥了回去,含糊道:“是宮中內侍掌印嗎?”

夏溫婁瞥了他一眼,“怎麼,看不上他們?”

凌舒彥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學生沒有……”

夏溫婁輕哼一聲,“你要的公道,縣衙給不了你,府衙給不了你,都察院也不可能給你,因為你們想告的人中,就有他們家的子侄。你想求公道,就不該看不起能給你公道的人。”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不自覺加重,“他們只是身子殘缺,可這世上許多人,不缺身子,缺的是心,是德。”

凌舒彥被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低下頭去,耳根燒得通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收拾好情緒,朝夏溫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受教了。是學生淺薄,不該以出身論人。”

夏溫婁沒有因為這句認錯而放緩語調,反而繼續說了下去,像鈍刀割肉:“你若認為自己是讀書人、有秀才功名,便能高普通百姓一等,那你和譚舟他們,又有甚麼區別?”

凌舒彥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夏溫婁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接著往下說:“等你日後為官,身份地位越來越高,你也會覺得抓幾個窮酸秀才來替自家子侄寫文章,不過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你與他們,自然會成為一路人,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偏廳裡靜的落針可聞。凌舒彥的臉色先是漲紅,隨即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夏溫婁見凌舒彥是真聽進去了,語氣隨之緩和幾分,“你不是要公道嗎?公道不是隻給你自己的,也不是隻給讀書人的。你若心裡裝著‘我等讀書人’與‘那些百姓’的分別,那你求的就不是公道,是特權。”

凌舒彥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良久,他才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學生……明白了。”

“你可知,為何許多曾受盡欺壓的寒門書生,一朝登科入世、身居高位後,反倒對底層蒼生毫無半分惻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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