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在旁悠悠地接了一句:“是是是,沒小少爺,我都辦不成事兒。”
本以為這話能把弟弟羞得臉紅,誰知夏然竟毫不謙虛地點了點頭,大模大樣地“嗯”了一聲。
夏溫婁都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一拍:“我看你是要上天。”
夏然捂著後腦勺,不滿地嘟囔:“不許打頭,蕭伯伯說打頭要變笨的。”
笑鬧過後,夏溫婁斂了笑意,他看向羅萍,把話題拉回正軌:“鍾泫跟你說甚麼了?”
羅萍放下茶盞,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杯中殘茶,在桌面上寫了三個字——六皇子。
夏溫婁眉毛一挑,“看來他跟夏松說的是同一件事。”
同時,嘴角浮起一絲譏誚:“這先皇可真是所託非人,關鍵時刻,鍾泫直接把人給賣了。”
羅萍嗤笑一聲,“滿朝文武,有幾個是真正忠君的?不都各有各的算計。一個外人,哪裡比得上全族的前途。”
夏溫婁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又問:“他可說了那人的下落?”
“沒有。他不會這麼輕易交底的。”
“那他怎麼說?”
羅萍把玩著杯蓋,眼底滿是戲謔,“他想讓我把他一個孫子記在我名下,等這事辦妥了,他才肯說。”
夏溫婁目光微動,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門道。
羅萍如今單獨立了女戶,名下無子。記在她名下,那孩子便等於入了她的籍,成了她的兒子。羅萍已經傷了身子,即便再成親,也很難有自己的子嗣。
鍾泫這一手,既保住了鍾家的血脈,還能讓後人順理成章繼承羅萍攢下的全部家業。
一箭雙鵰,穩賺不賠。
夏溫婁忍不住笑出聲,嘖嘖嘆道:“這算盤打得確實精。”
夏然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手在桌下偷偷拽了拽夏溫婁的衣袖。
夏溫婁側頭看過去,就見弟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兒沒外人,想問甚麼就問吧。”
得了許可,夏然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轉向羅萍,一本正經地問:“萍姐姐,就算他把人記到你名下,誰又能保證以後會如何呢?”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掰著指頭一條一條地分析:“你看啊——他的孫子如果身子骨不好,就會經常生病,生病可耗元氣了,說不定都長不大。就算他身子好,可萬一資質平平,以後也難有作為,說不定連媳婦都娶不起,那鍾家不還是要絕後嗎?”
頓了頓,他又加上一條:“再說了,萍姐姐跟他們還有過節呢,他們怎麼就那麼放心把人給你養?”
羅萍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眼中滿是讚賞:“哎喲,我們然兒甚麼時候想得這麼周全了?”她伸手輕輕點了點夏然的鼻尖,“你這小腦袋瓜,比大人轉得還快。”
夏然被誇得耳朵尖微微泛紅,眼睛亮晶晶地等著答案。
羅萍斂了笑意,正色道:“他們當然不會信我。鍾家不是還有幾個外嫁的女兒嗎?那些人會替他盯著。只要孩子在我這裡好好的,她們就會當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若我這裡有甚麼異樣,自然有人跳出來說話。”
夏然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沒想通,“那他怎麼不直接把孩子記到那些外嫁女兒的名下呢?那不是更放心嗎?”
夏溫婁語含不屑的替他解答:“因為那些外嫁的女兒,此刻唯恐避之不及,怎麼可能引火燒身?保不齊,她們在婆家的地位都保不住了。自家都要塌了,誰還顧得上侄子?”
夏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似乎還有問題要問。
羅萍看著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給夏然又續了半杯茶,輕聲道:“慢慢想,不急。”
夏溫婁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看向羅萍,“鍾泫那邊你先不用理,我試試先從夏松這邊入手。找得到人最好,找不到再說。”
羅萍遲疑了一下,問:“夏松也跟你談了條件?”
“那是自然。不過本來也沒想把他捲到這次的謀逆案裡。既然他說自己知道內情,不妨讓他試試。把人送去蕭師兄手上——應該沒甚麼問不出的。”
羅萍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點著桌面,忽然發出一聲感慨,“先皇怎麼能偏心至此呢?六皇子都沒了,一個連玉牒都沒上的私生子而已,先皇竟想著為他籌謀。如今還要為先皇留一的道遺詔,讓天下不太平。”
夏溫婁靠在椅背上,目光掠過窗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流,“還能為甚麼?因為他糊塗唄。還真以為當了皇帝就不用守規矩了。天下是他想給誰就給誰的?活著的時候糊塗,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羅萍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對先皇的為人,她也覺得很難評。
茶香嫋嫋,雅間裡安靜了一瞬。夏然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骨碌碌地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像是在消化方才那些話。
夏溫婁見他這般,含笑問:“聽懂了?”
夏然老老實實的搖頭:“沒全懂。”
“沒全懂就對了。”夏溫婁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有些事,等你長大自然就明白了。”
羅萍也站起身來,攏了攏耳邊的碎髮,“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有訊息了互通有無。”
夏溫婁點點頭,帶著夏然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羅萍:“對了,鍾泫的孫子——你打算怎麼辦?”
羅萍眨了眨眼,笑意盈盈:“我說了,我答應了呀。”
夏溫婁看著她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輕輕哼了一聲,轉身推門而出。
夏然跟在後面,走出雅間後才小聲嘀咕了一句:“萍姐姐笑得好可怕。”
走在前面的夏溫婁沒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飄過來:“記住了,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
夏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冷不丁接一句:“那我們以後可不能得罪梅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