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松的臉徹底黑了。憋了片刻,他忽然換上了一副委屈又不甘的表情,聲音裡帶著幾分控訴:“我幫了你這麼多,你就沒有一絲感激之情嗎?”
夏溫婁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幫我甚麼了?我幹嘛要感激你?”
夏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通道:“閩王用替身來京的事,就是我告訴你的!你敢說你沒去皇上面前邀功?”
“哦,這事啊。”夏溫婁恍然地點了點頭,“我確實找皇上說了。可皇上說……他已經知道了。”
夏松的表情瞬間凝固。
夏溫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話鋒一轉:“說起來,我倒是想問問你,你不好好待在老家守孝,跑宣國公府幹嘛?怎麼,想跟著崔進一起搞宮變?”
這種事夏松哪裡敢認,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是崔家派人把我抓去的!不是我自願去的,我是被綁去的!”
夏溫婁一個字都不信,崔進腦子進水了才會千里迢迢派人去綁他。
他看著夏松那張心虛的臉,輕嗤一聲:“你是想兩頭押注吧——那邊贏了你有功,這邊贏了你也有功。可惜啊,崔進比你看得清,他就沒想過能贏。”
夏松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你……你胡說甚麼?”
夏溫婁沒再搭理他。這裡空氣實在不好,潮溼、腐臭,還混著夏松身上那股子汗酸味,多待一刻都嫌煩躁。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你想換牢房就找牢頭,我又不是刑部的,管不了這事兒。”
說罷,推門而出。
夏然小跑著跟上去,臨走前回頭看了夏松一眼。只見夏松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既震驚又茫然。
夏然抿了抿唇,轉身快步追上了哥哥。
還沒等他們走遠,身後便傳來夏松沙啞的嘶喊:“夏溫婁!你——”
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了回去。
牢頭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面無表情地呵斥:“別喊了,再喊就把你嘴堵上。來人,把他押回去。”
出了刑部大牢,夏然一眼瞅見牆根下揹人的隱蔽拐角,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手撐著斑駁的磚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在牢裡待了那麼久,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夏溫婁不緊不慢地跟過來,抱著手臂倚在牆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怎麼不裝了?剛在裡面不是裝得挺好的嗎?”
都這麼難受了,還要聽親哥的奚落,夏然扭過頭,氣鼓鼓的瞪了他哥一眼。
夏溫婁仿若未覺弟弟的不滿,反而笑意更深,下巴微微一抬,語氣裡全是調侃:“小少爺,下回還要跟來嗎?”
夏然現在也不是好惹的,他不答話,反而伸出手,在夏溫婁鼻子下探了探,
夏溫婁不知這小兔崽子在想甚麼鬼點子,“啪”的一下,拍開他的手,“幹嘛呢?”
“看看哥哥的鼻子有沒有壞掉,”夏然一本正經地縮回手,俏皮的眨眨眼,“是不是還能喘氣兒。”
夏溫婁眯起眼睛,覺得這弟弟有些蹬鼻子上臉了,揚手作勢要打。
夏然早防著他哥要揍人,夏溫婁剛抬起手,他便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咯咯咯的笑。
終究是在外面,隨時可能撞見同僚,夏溫婁不好拔腿就追,只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等回家再收拾猴崽子也不遲。
他正盤算著怎麼收拾人呢,沒承想前面的夏然忽然停下腳步,朝前方喊了一聲:“萍姐姐!”
夏溫婁也頓住,抬眼望去,果然看見羅萍正站在面,跟身邊的小丫鬟吩咐甚麼。
羅萍看到兄弟倆也有些詫異,迎上來道:“小師叔,然兒,你們怎麼在這兒?”
夏溫婁道:“我來看看夏松。你呢?”
“我啊——來看看鐘家的人。”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小師叔,去我的茶肆坐坐吧?剛進了些新茶來,正好嚐嚐。”
夏溫婁略一思忖,便點了頭。看羅萍這樣子,應當也在鍾家人那邊問出了些甚麼。兩邊的訊息正好能互補印證。
“好。”
三人進了茶肆,上了二樓雅間。羅萍親自煮水沏茶,茶香嫋嫋升騰,沖淡了三人身上從大牢裡帶出來的濁氣。
夏溫婁接過茶盞,先開了口:“是鍾家找的你,還是你自己主動去見他們的?”
羅萍雙手捧著茶盞,語氣平淡:“是鍾泫想見我。”
“他們犯的事可不小,這回沒人幫得了他們。”
“鍾泫自己清楚的很。”羅萍的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他找我,也不是為了讓我撈他們出去。他是想讓我幫著照拂鍾家未成人的幼子。”
“你答應了?”
羅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如果是你,你會答應嗎?”
夏溫婁答得毫不猶豫:“不會。”
羅萍輕輕笑出了聲,低頭抿了一口茶,然後緩緩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答應了。”
“為甚麼?”夏然忍不住驚撥出聲,瞪大眼睛看著羅萍。
羅萍提起茶壺,一邊給他續茶,一邊慢悠悠地道:“因為他們曾答應過我,幫我脫離孔家啊。”
此話一出,夏溫婁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唇角微微勾起。
夏然愣了一瞬,旋即也反應過來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好吧,是他多慮了,萍姐姐怎麼可能是那種以德報怨的人呢。
當初鍾家答應幫羅萍脫離孔家,結果卻言而無信,卸磨殺驢,差點兒把羅萍害死。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鍾家來求羅萍了。
羅萍這是——只答應,不辦事。
一報還一報。
鍾家的所作所為,終歸還是要反噬到他們自己身上。
羅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情柔和地看向夏然:“然兒,你怎麼也跟著一起去了?”
夏然把頭揚得高高的,為自己表功,“我去幫我哥哥啊!沒有我在,夏松都不一定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