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滿臉都是“你這個小腦瓜到底在想甚麼”的表情。他伸手就要去揪弟弟的耳朵,笑罵道:“怎麼,你個臭小子欺負她了?”
夏然早有防備,靈巧地一矮身,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一邊往自家馬車的方向跑,一邊回頭嚷嚷:“我才沒有!我是說——梅萱姐姐以後嫁給你,你不能欺負她!蕭伯伯說了,虧妻者百財不入!”
夏溫婁搖頭失笑,在後面跟著上了馬車,撩起袍子在弟弟對面坐下,“動不動就是你蕭伯伯說,你蕭伯伯說的話快成聖旨了。”
夏然坐得端端正正,輕哼一聲反駁:“蕭伯伯說的有道理我才聽的,又不是句句都聽。”
“行了行了。”夏溫婁懶得跟他掰扯,掀簾吩咐車伕駕車去朗國公府,然後轉頭對夏然道,“待會兒你去你蕭伯伯家,把今天的事告訴他。我去趟宮裡。”
夏然眨了眨清亮的眸子,忽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趴在哥哥肩膀上,悄聲問:“哥,你和皇上和好啦?”
夏溫婁往後一靠,神態慵懶,“甚麼和好不和好的,我又沒跟他鬧掰。”
夏然“哦”了一聲,縮回自己的位置,抿嘴偷笑,心裡盤算著,要拿這個好訊息,跟蕭朗換那輛他想了好久的小銅車。本來蕭朗是說等下次考試考第一才獎勵他的,這下應該能提前了。
馬車先停在朗國公府門口,夏溫婁把弟弟送下車,叮囑了兩句,才調轉方向往宮裡去。
御書房裡,皇上正批著摺子,聽內侍傳話說夏溫婁求見,筆尖一頓,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擱下硃筆,心中對太上皇那叫一個佩服。要不是他老子出手,他這會兒還真不知道怎麼把人哄回來呢。
“宣。”
夏溫婁進來的時候,皇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熱絡面孔,不等他行禮便招手:“溫婁來了?快坐。”
夏溫婁也不客氣,撩袍坐下,開口就損人:“陛下這麼對臣笑,讓臣有一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
皇上臉上的笑差點兒沒繃住,轉而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夏溫婁的鼻子道:“朕就知道,你這張嘴是吐不出象牙的。”
隨即目光落在夏溫婁還包著的右手上,語含關切的問:“傷可好些了?”
夏溫婁抬起那隻還纏著紗布的右手,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沒呢。陛下,臣今日可是負傷辦差,您可得想好賞我甚麼了。”
皇上聽他這口氣,就知道小師弟的氣是徹底消了。他樂呵呵地大手一揮:“放心,虧不了你。”
除了給夏溫婁升官,皇上確實已經想好要再送夏溫婁一份厚禮。
“崔家和汪家的宅子,你選一個。怎麼樣?”
雖然崔進把所有罪責全攬在自己身上,把汪家摘出去了。但有趙瑞的當初沒公佈的證詞,汪家想保全是痴心妄想,肯定免不了被抄家的命運。只看到時候汪家會判多少人而已。
夏溫婁微一怔忡,抬眸望向皇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訝。
這可真是大手筆了。
那兩處宅子,一座國公府,一座伯爵府,都是京城數得著的上好地段,哪一處都不是光有錢就能買來的。
崔家他去過一次,記得光是前院那幾株老槐樹就遮天蔽日的,夏日裡陰涼得很;汪家他還沒去過,只聽說花園修得極好,引了活水進來,養了一池錦鯉。
二選一,不好選啊。
皇上見他眉頭微蹙、一副糾結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不著急。那兩處宅子都沒騰出來呢,等案子結了,你自己去看看,相中哪個選哪個。”
夏溫婁這會兒看皇上,怎麼看怎麼順眼。他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臣謝陛下隆恩。”
禮畢,他抬起頭,神色一正:“陛下,臣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與您說。”
如果是不打緊的事,夏溫婁不會多這一句,而是會直接說。
這點默契皇上還是有的。他抬手揮了揮,將御書房侍立的內侍和宮人悉數屏退。
房門合攏,御書房只剩下君臣二人。
“說吧。”
夏溫婁上前兩步,輕聲將鍾家藏匿六皇子後人、先皇臨終遺詔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皇上的臉色在聽的過程中一點一點沉了下來。待夏溫婁說完,靜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和卓珩去,把人找出來。別聲張。”
“臣遵旨。”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夏松……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夏溫婁如實道:“臣也不知。以臣跟他的關係,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
皇上點了點頭,又問:“夏松,你打算如何處置?”
夏溫婁略一沉吟,道:“等事情了結,放他回去繼續守孝吧。畢竟……夏老太太還要人奉養。”
提到夏老太太,皇上瞬間明瞭了夏溫婁言外之意。這老太太是個不省心的,的確不能放她來霍霍小師弟。只要夏松在一日,就要奉養夏老太太一日。
皇上看了夏溫婁一眼,沒有點破,只淡淡道:“等夏鬆脫了孝,朕送他們一家去個‘好地方’。”
“好地方”三個字,皇上說的意味深長。這也正合夏溫婁的心意,畢竟他的本意也是要送他們去個山多、沙多的“好地方”。
君臣二人心下暗明,各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夏溫婁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那天在崔家,柴定淳被抬出去的時候已人事不省。他後來找盧太醫打聽過,可盧太醫說人在太上皇那裡,具體傷得如何、醒沒醒,一概不知。
怎麼說柴定淳這回也是立了功的,若不是他透了訊息,誰都不會想到閩王藏在鍾家。
夏溫婁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問道:“陛下,柴定淳,還活著嗎?”
“活著。就是……人還沒醒。”
皇上是真希望他能醒,畢竟還要從他口中打探懷王留下的那筆銀子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