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一統領可真會說笑。您幾位可都是大人物,不聲不響闖進我這小院,我哪能當看不見?怕是得把你們當祖宗敬著才對。”
影一認真地點了點頭:“你這樣說也可以。”
夏溫婁:“…………”
這都是些甚麼人啊!
四皇子才不管大人們在說甚麼,他委屈巴巴的癟著嘴抱怨:“小師叔,你怎麼說話不算話?都不來看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夏溫婁輕拍他的小腦袋安撫:“哪能啊,我在家養傷呢。”
一旁的胡公公順勢關切道:“不知夏大人的傷養得如何了?太上皇和陛下心裡頭可一直記掛著呢。”
夏溫婁垂下眼,沒答話。緩緩抽回被四皇子拽著的手臂,站起身來,刻意避著四皇子的視線,上前一步,當著胡公公的面,解開了手上纏著的絹布。
虎口處的翻卷的皮肉雖已合攏,卻仍鼓突著一條粉紅的肉稜,看著像一條吸飽了血的僵死蜈蚣,乍看上去依舊駭人。
胡公公原還端著笑臉,待看清那道傷口時,笑意驟然僵在臉上,眼神微沉:“是哪位太醫診治的?”
夏溫婁收回手,語氣不鹹不淡的,“跟太醫有何關係?我這身子受傷本就好得慢。”
他們今日來目的是解除誤會,不是加深誤會,胡公公問及夏溫婁的傷勢,真就是隨口一問,沒別的意思。可夏溫婁這話裡明顯夾著刺,他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影一見場面尷尬,只好過來打圓場,“你看你,氣性怎的這般大,胡公公就是問問,你怎麼解開了,影梟,快給你家公子重新包紮。”
夏溫婁淡淡道:“哦,是嗎?那是我會錯意了,我還以為二位是專程來驗傷的呢。”
饒是胡公公這種跟官場那些老狐狸打慣交道的,都不知道該怎麼接夏溫婁的話。
影梟趁給夏溫婁包紮的空當,悄聲提醒:“小祖宗,你適可而止,胡公公是太上皇身邊的人,你擠兌他幹嘛?”
夏溫婁心想:他要不是太上皇的人,我還不擠兌他呢。
他垂著眼,任由影梟重新纏上絹布,面上看不出甚麼情緒。影梟動作利落,三兩下便將傷口裹好。
他們這邊冷場了,四皇子卻在瓷盆邊玩的不亦樂乎,他一手扒著盆邊,一手探進盆裡,去抓那些游來游去的金鯽。
金鯽受了驚,甩尾濺起一片水花,灑了他滿臉滿身。四皇子非但不怕,反倒“咯咯咯”地笑出了聲,清脆得像一串銀鈴。
夏溫婁這才想起這位祖宗,趕忙回身去看,幾步上前,彎腰把玩得正歡的小人兒從盆邊抱開。
“這水該換了,四殿下等會兒再玩。”
四皇子撲騰兩下,焦急道:“那小師叔快換呀!”
夏溫婁把人放地上,一邊給他挽袖子,一邊朝影梟喊:“影梟,讓人換水。”
影梟沒去叫人,而是親自去廊下,端來另一盆早已備好的清水。
養魚的水不能用剛打上來的井水,需得提早盛在盆中,靜置一日,待水溫與盆中一致後再換,方能避免水激傷鱗。這些講究,夏溫婁和影梟之前都不懂,還是夏然擔心他們在家把魚養死了,專門把家裡人叫一起三令五申,在他們再三保證不會出差錯下,夏然才放過他們。
影梟蹲在盆邊,動作嫻熟地將金鯽一尾尾撈進清水裡。金紅的魚身在清澈的水中舒展開來,尾鰭搖曳,比先前更顯靈動。
四皇子拽著夏溫婁的衣襬,站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
等影梟換好水,又拿來魚食,夏溫婁才輕輕拍了拍四皇子的背,“去玩吧。”
他又衝一旁站著的曹守心道:“你把魚食分一分,和四殿下一起喂。”
曹守心接過魚食,恭恭敬敬地朝夏溫婁行了個禮:“是,大人。”
能有得玩,四皇子並不在意是誰陪自己。
夏溫婁見倆小孩兒玩得興起,便叮囑影梟看著他們,自己則引著胡公公和影一去院中石桌旁坐下飲茶。
新泡的茶是之前曹公公讓人送來的,胡公公一聞便知,這是皇上常喝的羅岕茶,不苦不澀,入口順滑且清潤。
三人圍桌而坐,一時無人開口。
胡公公等了片刻,見夏溫婁沒有先開口的意思,便先挑起了話頭:“夏大人這院子,倒是清靜。”
夏溫婁抬眸直視他:“胡公公有甚麼話,不妨直說。”
胡公公身子挺直了些,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正色道:“咱家知道夏大人是個明理的。既如此,咱家也不繞彎子了——那晚的事,皇上和蕭世子事先並不知情,全是太上皇的意思。”
夏溫婁聞言,面色微沉,指腹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半晌才開口,“太上皇也太看得起我了。為了試探我的忠心,連親孫子的命都不顧。”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不遠處正蹲在盆邊拍手嬉笑的四皇子身上,面色著實說不上好。
換作旁人,這話已然是大不敬。
可胡公公非但沒有動怒,面色反倒愈發平靜。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夏大人覺得那是拿命在賭,可咱家要跟你說一件往事,你聽完便知,太上皇究竟是怎麼看這件事的。”
夏溫婁沒接話,只將目光從四皇子身上收回來,落在胡公公臉上。
胡公公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
“當年太上皇打算奪位的時候,本是孤注一擲的。他將唯一的兒子——也就是陛下,交給了朗國公帶走。可朗國公領兵攻到城下時,是把陛下一起帶回來的。那年陛下才三歲,就坐在朗國公的馬背上。四下的殺聲震天,箭矢如雨。三歲的陛下,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穩穩當當地坐在馬背上,被朗國公帶著,一路殺進了太和殿。”
胡公公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平靜地看著夏溫婁。
“當年的情形,可比夏大人和四殿下那晚經歷的,要兇險千倍萬倍。那不是甚麼精心安排的試探,那是真刀真槍、你死我活的戰場。可陛下連個怕字都沒說過,三軍士氣,為之大振。”
他輕輕嘆了口氣,“而你們那晚,起碼還有人在暗中相護,不會真的有事。太上皇讓咱家告訴夏大人——大周需要的,是有膽識、有主見的君主,不是一點小事就會嚇破膽的廢物。所以,太上皇要試探的,不止是夏大人,還有四殿下。”